歷史雜記｜朝鮮戰爭初期中國出兵朝鮮決策及變化原因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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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史學集刊2016年04期

作者：金東吉,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博士生導師, 研究方向為中蘇和中朝關系史；樸多晶, 北京大學韓半島研究中心研究員, 研究方向為中朝關系史。

朝鮮戰爭初期

中國出兵朝鮮決策

及變化原因探析

摘要：關于1950年中國出兵朝鮮的原因, 西方學術界普遍認為, 由于美軍越過三八線對中國的安全造成威脅, 中國才決定出兵援朝。但在20世紀80年代以后, 有學者認為, 毛澤東確信和美國的較量不可避免, 從而對出兵始終持著積極態度。最近新公開的檔案表明, 朝鮮戰爭爆發前后毛澤東本來持消極態度, 但美國迅速引起中國國內政治和思想上的動搖, 使得毛澤東試圖出兵援朝迅速結束戰爭, 金日成也希望中國盡早出兵提供援助, 但由于斯大林的消極態度, 未能實現。聯合國軍在仁川登陸以后, 中國對出兵朝鮮的態度日漸消極, 當斯大林與金日成要求中國出兵時, 毛澤東甚至告知中國不準備出兵。在出兵問題上毛澤東考慮的根本因素并非美軍是否突破三八線, 而是是否有利于新中國政權的鞏固以及具備戰勝的條件等問題。

關鍵詞：毛澤東；中國；朝鮮戰爭；出兵決策；斯大林

1950年6月25日爆發的朝鮮戰爭與中美兩國的先后參戰, 將以美蘇為首的兩大陣營的冷戰局勢擴散到全世界范圍, 并使中美關系惡化。與此相反, 斯大林消除了對毛澤東的猜忌, 中蘇兩國關系得到進一步加強, 步入蜜月期。1950年10月19日中國人民志愿軍跨過鴨綠江出兵朝鮮, 是197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恢復聯合國席位之前, 決定中美關系的一個重大歷史性事件。

對中國出兵朝鮮的研究, 是隨著西方特別是美國的政治、知識環境 (political-intellectual environment) 的變化及有關資料的公開而發展起來的。長期以來在西方學術界普遍被接受的說法是, 由于美軍越過三八線對中國東北的安全造成威脅, 中國才決定出兵援朝。①因此, 對中國出兵朝鮮的研究就集中于自1950年9月15日聯合國軍仁川登陸從而對中國東北的安全造成威脅起至10月下旬中國出兵的這一時期, 而研究對象則為在此期間斯大林與毛澤東關于中國出兵朝鮮問題的討論過程以及中國最終決定出兵的原因。相對而言, 從朝鮮戰爭爆發到聯合國軍仁川登陸之前, 中國對朝鮮戰爭的態度、在出兵問題上的態度, 以及朝鮮戰爭爆發對中國的政策決策所造成的影響等問題, 則沒有受到應有的關注。

自20世紀80年代初以來, 隨著中國的檔案及相關當事人的回憶錄逐步公開, 中國和留美華裔學者開始認為, 在朝鮮戰爭初期, 毛澤東在出兵援朝問題上持積極態度。中國學者姚旭認為, 杜魯門派遣海陸空軍大舉侵入朝鮮, 同時公開地奪取臺灣, 使毛澤東確信“我們和美國較量是不可避免的, 問題就看是選擇什么地方”。①郝雨凡則進一步認為, 聯合國軍逼近三八線并即將突破之際, 毛澤東確信與美國的沖突是不可避免的, 并主動選擇對中國有利的出兵時間及戰場。②陳兼認為, “為朝鮮人民軍的迅速勝利或至少防止戰局逆轉”, “毛澤東在1950年8月底與9月初積極考慮出兵朝鮮”。③最近中國學者沈志華提出, “美國宣布臺灣地位未定, 并派第七艦隊進駐臺灣海峽”, 激發毛澤東的“革命熱情和好斗精神”, 從此, “在毛澤東心目中, 與美國之間的戰爭已經開始”。④雖然這些研究在毛澤東考慮的出兵時間上觀點有所不同, 但一致認為美軍突破三八線前, 毛澤東已經認為與美國的武力沖突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 根據最近公開的俄國檔案, 在美國的海陸空軍已介入戰爭及杜魯門宣布派遣第七艦隊進駐臺灣海峽之后的7月2日, 中國外交部長周恩來向蘇聯駐華大使羅申 (N.V.Roshchin) 提出了中國參戰的基本條件和方式, 即“美軍越過三八線”及“蘇聯空軍確保提供空中掩護”, 而“以志愿軍的方式與美軍作戰”。⑤這是朝鮮戰爭爆發后中國首次提出的出兵朝鮮的條件。這意味著只有在美軍越過三八線從而對中國東北的安全造成直接威脅且蘇聯向中國提供空中掩護的情況下, 中國才會出兵援朝。由此可見, 毛澤東此時對出兵朝鮮并不積極, 也沒有認為與美國的較量是不可避免的。

1950年7月初, 盡管美國的海陸空軍大舉出兵朝鮮, 但朝鮮人民軍出乎意料地節節勝利, 到7月底除洛東江以南的全部半島南部地區都被朝鮮人民軍占領。在對朝鮮人民軍如此有利的形勢下, 毛澤東卻改變了此前對出兵朝鮮所持的消極態度, 并向金日成和斯大林傳達了中國早期出兵的意愿。⑥

到8月中旬, 朝鮮戰況進入膠著狀態。8月26日, 周恩來在東北邊防軍準備工作會議上非常遺憾地說, 在聯合國軍與南韓軍隊處于守勢的1950年7月和8月期間, 為幫助朝鮮“趕李承晚下海, 一股而下, 很快地解放全朝鮮, 使得戰爭很快結束”, 中國組織了東北邊防軍卻“備而不用”。他還繼續解釋以后的戰略方針, 強調將集中在洛東江戰線的朝鮮人民軍“向后撤, 使敵人深入、分散兵力, 然后達到分路殲敵的目的”, 并且提出, 為完成該計劃, 中國將出兵朝鮮。⑦但中國早期出兵的意愿, 由于斯大林的消極態度未能實現, 最終毛澤東僅向金日成承諾“如果美軍在仁川、鎮南浦、元山登陸, 中國出兵援助朝鮮”。①

1950年9月15日, 隨著聯合國軍成功登陸仁川, 戰局出現逆轉, 毛澤東出兵朝鮮的積極性也逐漸減弱。毛澤東試圖通過在聯合國的和平談判來解決朝鮮問題, 或利用將大規模中國南方軍隊調到中朝邊境地區的所謂“虛張聲勢”戰略, 來阻止美軍越三八線。可見, 中國的戰略從“以早期出兵取得迅速勝利”改變為“以不直接出兵的方式來阻止美軍突破三八線”。②不僅如此, 10月1日美軍即將突破三八線時, 斯大林與金日成要求中國出兵, 此時毛澤東甚至以“中國軍隊武器裝備上的劣勢”、“戰爭擴大為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可能性”、“出兵對中國國內造成的負面影響”及“中共中央多數同志的反對”等理由向斯大林與金日成通報中國不出兵的決定。③

本文利用到目前為止公開的中國與俄國的檔案以及《內部參考》等資料, 試圖對以下問題進行分析:新中國成立前后中國對朝鮮半島的政策;從朝鮮戰爭爆發到美軍臨近突破三八線的10月初, 中國對出兵的立場及其變化;中國從消極變為積極出兵的原因。本文還特別分析朝鮮戰爭的爆發和美國宣布派遣第七艦隊進駐臺灣海峽對中國國內政治、經濟的影響, 以及對中國外交政策的影響。在此基礎上, 對于毛澤東放棄最初與斯大林達成的“如果美軍越過三八線, 中國將會出兵朝鮮”的協議而試圖早期出兵的原因提出新的解釋。同時, 利用俄國檔案探討斯大林對中國早期參戰采取消極態度的原因, 以及金日成對此的態度。

一

朝鮮戰爭爆發前

中國對朝鮮半島的政策

1949年10月1日,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際, 中共將“恢復生產, 建設中國”作為當前的迫切任務。④1949年12月16日, 毛澤東在莫斯科與斯大林進行會談時說:“現在, [對中國]最重要的問題是保衛和平。中國需要3到5年的和平喘息時間, 用這段時間將經濟恢復到戰前水平并穩定全國的局勢。”⑤由此可見, “為中國國內的經濟建設創造有利的外部條件”就是新中國對外政策的首要任務。⑥

新中國成立前, 在朝鮮進攻的問題上, 與斯大林一樣, 毛澤東也持保留態度。⑦1949年5月初, 金日成的特使、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兼朝鮮人民軍政治部主任金一訪問北京時, 毛澤東同意將中國人民解放軍中的三個朝鮮師團移交給朝鮮政府, 同時勸告朝鮮“不要向南韓發動進攻, 而是等待更有利的形勢”, 因為“我們 (中國) 的全部主力已到長江以南去了”。毛澤東分析朝鮮半島的情況并強調說, 如果南韓單獨對朝鮮發動進攻, 朝鮮應該反擊這些軍隊, 但如果南韓在美軍或日軍的幫助下進攻朝鮮, “為保存自己的軍隊, 最好犧牲某些地區, 以便在較有利的條件下包圍并消滅入侵的軍隊”。毛澤東還指出, “類似朝鮮進攻南方這樣的行動, 只有在1950年初國際形勢有利時才可以進行”, 并承諾“當日軍入侵朝鮮時, 我們迅速派出自己的精銳部隊消滅日軍”。①

1949年6月, 中共為準備劉少奇訪問蘇聯而撰寫《關于新中國的經濟建設方針》提綱, 并由劉少奇率領的中共中央代表團秘密前往莫斯科, 向斯大林請求蘇聯對中國的經濟建設提供援助。②1949年6月27日, 斯大林回應了劉少奇的請求:蘇聯向中國提供3億美元貸款, 并按照中方要求派遣15名蘇聯專家援華。③劉少奇也按照斯大林提出的要求, 承諾在今后的國際革命運動中, 中國將擔負起援助亞洲共產主義革命的任務。④然而,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后, 毛澤東對朝鮮進攻南韓的反對態度依然沒有變化。1949年10月21日, 毛澤東向斯大林傳達反對朝鮮進攻南韓的意見, 并得到了斯大林的同意。⑤1949年11月16-21日及12月10-16日, 在北京召開的亞洲、澳洲工會代表會議與亞洲婦女代表會議上, 劉少奇強調工會的基本任務是“同帝國主義做斗爭”。但他特別指出“亞洲各國不應依靠蘇聯與中國的援助”, 并提出采取不需要外部援助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式斗爭方式”。⑥

1950年1月30日, 斯大林表示同意金日成提出的進攻南韓的建議。⑦但斯大林的同意是有前提條件的, 即如果美國介入朝鮮事務, 蘇聯不參戰, 中國替蘇聯出兵援朝。⑧

1950年3月底, 毛澤東在周恩來的陪同下會見朝鮮駐中國大使李周淵, 并商討金日成訪問中國的問題。

此時毛澤東指出:“如果[朝鮮]已經有了近期內向南韓采取軍事行動的計劃, 那么[金日成]就應該非正式訪問中國;如果還沒有具體計劃, 那么就可以正式訪問。”而周恩來則表示中國“希望金日成正式訪問”。可見, 中國仍不希望朝鮮對南韓采取軍事行動。① 此時, 毛澤東卻并不知曉斯大林已經同意朝鮮進攻南韓的事實。直至1950年5月3日, 斯大林才簡單地通知毛澤東:“朝鮮同志來過莫斯科。同他們會談的結果, 將于日內向您專門通報。”②

1950年5月13日, 金日成和樸憲永訪問北京, 向毛澤東通報在莫斯科斯大林已經同意朝鮮武力統一朝鮮半島的計劃。③但毛澤東對這一通報半信半疑。僅僅幾個月前, 毛澤東就在莫斯科同斯大林交換過對朝鮮半島局勢的看法, 即“朝鮮的情況, 不是北邊進攻南邊, 而是南邊進攻北邊。問題是北邊要保持主動, 時刻有所準備”。④但金日成強調說:“[美國]帝國主義不會干涉的”, “斯大林也告訴我們帝國主義不會干涉”。他還說, 對武裝統一朝鮮半島的計劃“斯大林同意了, 只要中國同意, 我們不要[中國的]任何幫助”, 迫使毛澤東同意。對此毛澤東反駁說, “應該估計帝國主義會干涉的”, 并警告“帝國主義的事, 我做不了主, 我又不是他們的參謀長, 我不能知道他們心里想的事”。由此可見, 此時毛澤東在朝鮮進攻南韓的問題上仍持反對態度。⑤

第二天, 即1950年5月14日, 斯大林向毛澤東通報說, “由于國際形勢的變化, 同意讓朝鮮采取統一朝鮮的行動”, 并強調“如果中國同志不同意采取統一朝鮮的行動, 則要等到重新討論后再作決定”。⑥斯大林將朝鮮戰爭開戰的最后責任推到了毛澤東身上。在“斯大林已經同意”而金日成“不要[中國的]任何幫助”的情況下, 毛澤東“也就只好同意了”。⑦

1950年6月6-9日, 中共七屆三中全會召開, 會議的中心議題是“研究財政經濟形勢, 確定中國共產黨在國民經濟恢復時期的任務”。⑧這表明, 盡管毛澤東約半個月前同意金日成發動戰爭的要求, 但他的工作重心依然在國內經濟建設方面。

新中國成立前后, 毛澤東為什么對朝鮮的全面進攻一直采取反對的態度?其理由是:第一, 1949年6月底, 除約500人的“軍事顧問團”以外, 所有美軍已經從韓國撤出, 實際已解除從朝鮮半島方面對中國安全構成的威脅。理所當然, 毛澤東不希望金日成向南韓發動全面進攻, 導致美軍重返朝鮮半島。因此, 毛澤東一向希望朝鮮采取以展開游擊戰的方式來統一朝鮮半島的策略, 以便防止美國的干涉。⑨第二, 新中國成立后, 中國打算從英美等資本主義國家進口中國經濟建設所需要的機械設備與資源, 而這些是蘇聯及其他兄弟國家無法提供的。因此, 毛澤東認為, 朝鮮對南韓的進攻會引起與英美等資本主義國家的不必要沖突, 不利于創造對國內經濟建設有利的外部環境。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后, “維持朝鮮半島現狀”完全符合中國的經濟、安全利益, 因此毛澤東一直反對朝鮮向南韓發動進攻并發生戰爭。朝鮮戰爭的爆發不僅會導致美軍重返朝鮮半島而對中國的安全再次造成威脅, 而且會使中國的經濟建設遭到破壞。

二

中國從消極出兵到

積極出兵的戰略轉變

1950年5月初, 毛澤東雖然同意金日成關于進攻南韓的計劃, 但同時強調:“如果[美國]干涉, 不過三八線, 我們不管”。①這表明, 朝鮮戰爭爆發前, 中國并沒有打算為朝鮮迅速勝利提供直接軍事援助, 并持“只有中國的安全受到直接威脅之際中國才會出兵”的消極態度。

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后, 美國出乎意料地迅速介入戰爭。6月25日, 美國向聯合國安理會申訴朝鮮的南侵, 并要求及時恢復原狀。②6月27日, 安理會在蘇聯缺席的情況下, 通過決議并呼吁“安理會成員國向韓國政府提供所需的幫助, 以擊退朝鮮的武裝進攻且恢復該地區的國際和平與安全”, 由此美國獲得在聯合國的旗幟下參加朝鮮戰爭的口實。③隨后美國海空軍開始在三八線以南采取軍事行動, 從6月30日開始, 在三八線以北地區也進行空中轟炸。④7月1日, 美軍第一批地面部隊“史密斯部隊”到達釜山并開始參加戰斗, 由此實現美國陸海空三軍的參戰。

美國介入的范圍不僅局限于朝鮮半島, 而且廣泛地擴展到中國周邊地區。由于美國將朝鮮的軍事行動視為社會主義陣營全面進攻資本主義陣營的前兆, 它對亞洲其他兩大陣營糾紛地區也加強了軍事、經濟援助。首先, 6月27日, 杜魯門總統發表派遣第七艦隊進駐臺灣海峽的聲明, 并宣布美國將會以武力阻止中國對臺灣的進攻、臺灣地位未定。與此同時, 加強了對越南、菲律賓等東南亞國家的軍事、政治援助。⑤中國政府立即指責美國的行為“是對于中國領土的武裝侵略”、“杜魯門在今年一月五日還聲明美國不干涉臺灣, 現在他自己證明了那是假的”, 同時加強了對北越的軍事援助。由此, 中美兩國在朝鮮半島、臺灣及越南三個地區形成對峙。⑥

朝鮮戰爭的爆發與美國宣布派遣第七艦隊進駐臺灣海峽, 立即引發中國國內政治、經濟的波動。6月28日, 在北京、上海和天津等大城市中, 銀行擠兌現金現象大量增加, 股票大幅下跌, 生活必需品 (如大米、布匹、盤尼西林等) 需求大盛, 金銀價格暴漲。與此同時, “朝鮮戰爭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開端”等謠言蜂起, 有些人甚至主張, 為了避免與美國的沖突, 中共應放棄解放臺灣。⑦

美國地面部隊到達釜山的第二天, 即7月2日, 周恩來向蘇聯大使羅申首次通報中國出兵的條件。周恩來指責了金日成的行動, 強調“毛澤東曾在1949年5月和1950年5月都警告了美國武裝干涉的可能性, 但金日成忽視了這一點”。周恩來稱, “如果美軍越過三八線, 那么中國軍隊將以志愿軍的方式并穿著朝鮮人民軍的制服與美軍作戰。為此, 中國已經在沈陽地區集中12萬兵力”, 并詢問“蘇聯能否對這些部隊提供空中掩護”, 同時建議朝鮮盡快封鎖美國可能登陸的港口, 以阻止美軍的全面增兵。他具體指出, “朝鮮人民軍應當加速南進, 攻占釜山、馬山、木浦等南方的港口”, 強調“朝鮮靠自身能力取得迅速勝利的必要性”。①7月5日, 斯大林回電通報說, “我們將盡力為這些部隊提供空中掩護”, 并同意中國的要求。由此中蘇兩國達成了如下共識:如果美軍突破三八線, 中國派地面部隊, 蘇聯派空軍。②可以說, 朝鮮戰爭爆發后中國政府提出的出兵條件, 是1950年5月毛澤東向金日成提出的出兵條件的延續, 不過在此基礎上加了一個條件, 也就是說, 蘇聯提供空中掩護。中國對出兵的這一態度與以往研究的觀點大不相同———即美國迅速出兵朝鮮并宣布派遣第七艦隊進駐臺灣海峽, 使得毛澤東“確信與美國的較量不可避免”, 同時激發了他“本性中的革命熱情和好斗精神”。

7月7日, 聯合國安理會組織“聯合國軍司令部”, 麥克阿瑟 (Mac Arthur) 被任命為聯合國軍的總司令, 由此聯合國軍開始大舉介入朝鮮戰爭。同一天, 中國也召開了第一次國防會議, 決定建立由四個軍和三個炮兵師組成東北邊防軍, 并以政府特使的名義派遣柴成文前往平壤, 向金日成表示“中國政府準備在這場戰爭中盡可能地向朝鮮提供所需要的一切幫助”, 同時要求金日成向中國提供“朝鮮地圖”和“朝鮮人民軍軍服的樣品”。③

與此同時, 中國改變了此前對出兵的慎重態度, 開始積極表示中國早期出兵的意愿。7月12日, 毛澤東召見金日成的特使、朝鮮人民軍副總參謀長李相朝時, 強調“美國會在朝鮮投入大量的兵力”, 并表示“如果朝鮮向中國政府呼吁請求, 中國可以派軍隊入朝, 中國方面已為此準備了4個軍, 共32萬人”。他還說:“我們的出兵朝鮮不會導致第三次世界大戰, 希望金日成于8月10日以前確定自己對于中國出兵的意見。”④這是毛澤東首次表示在美軍突破三八線之前中國會出兵。值得注意的是, 毛澤東強調說, 中國出兵朝鮮不會導致第三次世界大戰。這無疑顯示, 中國在沒有蘇聯空中掩護下可能會單獨出兵, 并迅速取得勝利。

那么, 中國為什么改變了原來的消極態度, 即美軍越三八線并且有蘇聯提供空中掩護的條件下才可以出兵, 轉而采取早期出兵幫助朝鮮取得迅速勝利的積極態度呢?

第一, 隨著1950年7月7日聯合國軍全面介入朝鮮戰爭, 新中國國內出現了政治和思想上的進一步動蕩, 嚴重威脅到中共政權的政治基礎。全國各地廣泛蔓延所謂“變天”思想, 即朝鮮戰爭終將擴大為第三次世界大戰, 由此中共政權被顛覆、蔣介石政權重返大陸等。⑤甚至“美國要抓戰犯毛澤東”、“美國已與蔣介石收復海南島, 林彪犧牲了”等謠言也在蜂起。⑥有些人不相信朝鮮人民軍取得勝利的新聞報道, 并且有一些中共的地方干部擔心美國將會轟炸中國, 中國不是美國的對手。⑦7月間, 全國各地的這些反應, 時時刻刻報告給毛澤東。中共為了鞏固自身政權的統治基礎, 也迫切需要在朝鮮的迅速勝利。

第二, 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陣營中16個國家的參戰, 為中國提供了早期出兵的道義基礎。7月12日, 毛澤東問李相朝, “金日成和勞動黨中央是否想過尋求國外派兵援朝的問題”, 并且強調, “如果朝鮮向中國政府呼吁請求, 中國可以派軍隊入朝”。①7月13日, 金日成也向蘇聯大使提出, “既然美國等國家已站在李承晚一邊參加了戰爭, 因此捷克斯洛伐克、中國等人民民主主義國家也就可以用自己的軍隊來幫助朝鮮”。②毛澤東和金日成的這些情緒清晰地反映出聯合國軍決定全面介入戰爭以后, 在社會主義陣營里所形成的共識。

第三, 在與美軍的戰斗上朝鮮人民軍出乎意料地取得了連勝。7月20日, 朝鮮人民軍占領了南韓中部的大城市大田, 并俘獲了美軍第24師團師長迪恩 (Dean) 。③

隨后, 朝鮮人民軍還占領了整個西南地區, 直至25日到達了韓國東南部的洛東江戰線。8月1日, 美第8軍司令沃克 (Walker) 向美軍與韓國軍隊發布了撤退至洛東江以南的命令。由此, 僅僅在一個月的時間內, 美國和韓國所控制范圍僅剩下大邱和釜山等東南部一些地區。1950年8月19日, 毛澤東非常肯定地說:“如果美國人在朝鮮只使用目前的兵力, 那么他們不久就可能被趕出朝鮮半島。”④朝鮮人民軍在戰爭初期的節節勝利, 使毛澤東的參戰意愿得以增強。此時毛澤東認為, 與其等待美軍突破三八線, 不如利用朝鮮人民軍獲得優勢的有利戰局, 派出軍隊取得迅速勝利, 以最低成本獲得最大效果。

在8月4日召開的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指出, “如美帝得勝, 就會得意, 就會威脅我。對朝不能不幫, 必須幫助”, 并向高崗指示“應準備于九月上旬能作戰”。高崗在8月13-14日召開的東北邊防軍高級干部會議上強調中國早期出兵的必要性:“現在爭取主動, 配合朝鮮人民軍, 在國土以外, 消滅敵人, 保衛自己, 這顯然有利于我們。”毛澤東對此表示同意。⑤此外, 1950年8月26日周恩來遺憾地說, 在過去兩個月[7月和8月]中國為了“趕李承晚下海, 一股而下”, 幫助朝鮮“很快地解放全朝鮮, 使得戰爭很快結束”組織了東北邊防軍, 卻“備而不用”。這一點充分顯示中國領導層對出兵朝鮮的戰略思考。⑥聯合國軍司令麥克阿瑟后來也透露, 七月和八月是中國出兵的絕好時期。⑦如果中國此時出兵了, 就會完全改變朝鮮戰爭的結局。

不僅如此, 通過早期出兵朝鮮, 中國還會擴大對朝鮮的影響力, 并且可以履行向蘇聯承諾的對亞洲革命的義務, 從而在社會主義陣營內大大提高中國的地位。同時, 中國能夠一舉解決臺灣問題, 加強中共的統治基礎, 并提高新中國的國際地位。中國在早期出兵是“一舉三得”的戰略。到了1950年8月底, 盡管戰局陷入膠著狀態而朝鮮單獨勝利的可能性不再明確, 中國的出兵意愿依然沒有改變。中國領導層只是將“以早期出兵取得迅速勝利”的戰略改為“在長期化的戰爭中逐步消滅敵人”的戰略。8月26日, 周恩來在東北邊防軍準備工作會議上強調:“朝鮮人民軍向后撤一下, 使敵人深入, 分散兵力, 然后達到分路殲敵的目的。這同我們的準備工作時有聯系的”, “最后將美軍各個殲滅, 看來這個任務勢必落在我們肩上”, “這種情況即將成為現實”, 并鼓勵東北邊防軍抓緊時間完成出兵準備。⑧這表明, 此時中國的戰略目標依然是出兵殲滅美軍。

三

中國早期出兵計劃

因斯大林的反對而受挫

朝鮮領導也強烈希望在戰爭初期中國盡早出兵提供援助。①7月5日, 朝鮮人民軍與美國地面部隊“史密斯部隊”首次交戰后, 金日成向什特科夫 (T.Shtykov) 大使提到, “由于美國的空中轟炸與地面部隊的參戰”, 一些朝鮮勞動黨領導“對戰爭勝利已失去信心”, 并主張“有必要請求中國政府派遣軍隊入朝作戰”。②7月13日, 金日成向蘇聯大使明確提出中國參戰的必要性, 稱“由于美國等國家已站在李承晚一邊參加了戰爭, 因此捷克斯洛伐克、中國等人民民主主義國家也就可以用自己的軍隊來幫助朝鮮”。③7月19日, 金日成向什特科夫大使表示不滿, 認為因美國空軍的轟炸, 朝鮮人民軍的軍事作戰實際上已被停止。同時, 金日成還通報了毛澤東早期出兵的意愿, 即“如果金日成與朝鮮勞動黨中央呼吁派遣國際義勇軍”, “中國可以派自己的軍隊, 已為此準備好4個軍, 32萬人”, 并催促斯大林的同意。④

由于斯大林對此沒有答復, 金日成于8月26日派自己的秘書文日對什特科夫通報說, “由于朝鮮人民軍目前的前線狀況非常困難”, 因此朝鮮勞動黨政治局將會討論“提出中國同志派軍隊援助朝鮮”的問題, 打算向中國政府直接提出出兵援助的要求。⑤

斯大林無法再置之不理了。8月28日, 斯大林向金日成回電, 首先告訴金日成“不要因為在與外國干涉者的斗爭中沒有取得連續的勝利而不安, 勝利有時也會伴隨著一些挫折, 甚至局部的失利”, 并安慰說“現在朝鮮并不是孤立的, 他擁有現在和將來都將援助他的盟友”。斯大林還說, “俄國人在1919年英、法、美武裝干涉時期的處境, 比現在朝鮮同志的處境要困難得多”, 并承諾“如果需要, 我們可以再向朝鮮空軍提供強擊機和殲擊機”。同時斯大林鼓勵金日成:“聯共 (布) 中央毫不懷疑, 外國干涉者將很快地被趕出朝鮮。”斯大林在此電報中卻沒有提到中國或蘇聯的出兵援朝問題, 只是建議金日成靠自身的力量來克服目前的困難。⑥

朝鮮戰爭爆發后, 斯大林希望朝鮮人民軍迅速南進盡早解放朝鮮南部, 以免向美國提供干涉朝鮮問題的機會。⑦朝鮮戰爭初期, 斯大林的該立場與7月12日毛澤東所提出的建議相同。中國的早期派兵可能是幫助朝鮮人民軍迅速取得勝利的最好方法。那么, 斯大林究竟為什么對金日成和毛澤東的早期派兵要求一直保持沉默呢?⑧筆者利用已公開的檔案研究認為:

第一, 中國的參戰存在著將朝鮮戰爭擴大為世界大戰的危險性。斯大林甚至對只派遣數十名蘇聯軍事顧問團前往戰線及首爾也反應非常敏感。⑨此外, 7月2日, 中國承諾, “如果美軍突破三八線, 中國派遣軍隊援助朝鮮”。在美軍沒有越過三八線、朝鮮人民軍依舊取得勝利的情況下, 中國的幾十萬軍隊涌入三八線以南, 不僅會向美國提供擴大戰爭的借口, 也會證實美國的“朝鮮戰爭是社會主義陣營全面進攻資本主義陣營的前兆”的看法。

第二, 從7月中旬起, 由于美軍在朝鮮戰場上連續失敗, 駐西歐的美軍可能會投入到包括朝鮮戰場在內的亞洲地區, 這使西歐國家陷入了驚恐。①8月27日, 斯大林在給捷克斯洛伐克總統哥特瓦爾德 (Gottwald) 的口頭書信中表示, 在戰爭初期朝鮮人民軍打敗美軍, 證明了“在軍事上美國不像它自己宣揚的那樣強大”, 他還認為, “美國的注意力從歐洲被引向了遠東, 這對歐洲的社會主義陣營更加有利”。斯大林主張, 如果美國在朝鮮半島被纏住與中國進行戰爭, “這就為鞏固歐洲的社會主義提供時間”, 因此有利于社會主義陣營。②他所說的“為鞏固歐洲的社會主義提供時間”蘊含著至少幾年的意義。毫無疑問, 當時斯大林對朝鮮戰爭所造成的國際局勢非常滿意, 并把朝鮮戰爭的目標從“迅速勝利”改為“將美國的手腳盡可能長久纏住在亞洲”。如果中國早期出兵, 從而朝鮮戰爭速戰速決, 就會阻礙斯大林實現其戰略利益。因此, 向哥特瓦爾德總統致電的第二天, 即8月28日, 斯大林對金日成關于中國早期派兵的要求表示否定的態度, 是理所當然的。③

到了朝鮮戰爭爆發兩個月后的8月底, 關于朝鮮戰爭的目標和立場, 斯大林與仍然希望以中國早期出兵取得迅速勝利的金日成和毛澤東之間發生了分歧。由于斯大林對中國早期出兵的否定態度, 中國錯過了最佳出兵機會。最終, 毛澤東向金日成僅承諾“如美軍在仁川、南浦、元山登陸, 中國出兵援朝”。④值得注意的是, 此時金日成與毛澤東達成“如美軍在仁川登陸, 中國出兵援朝”的協議。由此可見, 到這時候, 毛澤東和金日成都已不把“美軍突破三八線與否”看作中國出兵朝鮮的前提條件。

四

美軍仁川登陸與

中國對參戰問題的立場變化

9月15日凌晨, 以美軍為首的聯合國軍發動大規模的仁川登陸作戰。聯合國軍從仁川向首爾進攻的同時, 還突破了洛東江防御線, 從南北兩個方向包圍了朝鮮人民軍主力, 由此戰局完全逆轉。與此同時, 因美國空軍的狂轟濫炸, 中朝邊境至前線的大部分鐵路和橋梁均遭受破壞。⑤與9月初毛澤東曾向金日成做出“如美軍在仁川、鎮南浦、元山登陸, 中國出兵援朝”的承諾所不同, 此后中國對出兵開始采取慎重的態度。

第一, 9月18日, 中國駐朝鮮大使倪志亮向毛澤東呈交金日成關于準備長期作戰的書信, 毛澤東在回信中評價道:“你的長期作戰思想是正確的”。并勸其考慮“在堅持自力更生、長期奮斗的總方針下如何保存主力便于各個殲滅敵人的問題”。此時毛澤東特別強調朝鮮要“自力更生”, 而關于中國出兵朝鮮的問題, 一字不提。⑥同日, 毛澤東向周恩來與高崗做出特別指示:“不要向任何方面表示我軍有出國的意圖”。①

第二, 毛澤東試圖通過在聯合國的和平談判, 或利用調動中國南方的軍隊部署到中朝邊境地區之“虛張聲勢”戰略, 來阻止美軍突破三八線, 而不是直接派兵入朝。9月18日, 周恩來召見了羅申大使和蘇聯軍事顧問科托夫 (kotov) 、孔諾夫 (konnov) , 強調“由于沒有做長時間、大規模戰爭的準備, 現在西方國家非常擔心蘇聯和中國會參加朝鮮的軍事沖突”。并指出“中國軍隊由南方向東北調動, 足以使英美政府感到不安”。同時他還強調說, 如果在美國態度上發生變化, “由于蘇聯和中國擁護朝鮮問題的和平解決, 中國希望加入聯合國”, “中國代表已準備好參加聯合國大會了”。②四天后的9月22日,毛澤東在與尤金的談話中也主張, “不能排除美帝國主義者會試圖在不遭受嚴重打擊的范圍內妥協而擺脫情況的可能性”, 再次表示以與美國妥協的方式來解決朝鮮問題的意愿。③

由此可見, 聯合國軍仁川登陸后, 中國在出兵朝鮮問題上的態度和目標與7月和8月相比發生了變化。中國的目標不再是殲滅和驅逐美軍, 而是通過在聯合國的談判或利用“虛張聲勢”戰略來阻止美軍突破三八線并保護朝鮮。

不僅如此, 在聯合國軍仁川登陸以后, 中共領導人開始向蘇聯透露中國國內對出兵的負面輿論。9月21日, 劉少奇向羅申表示, 在中國的資產階級、民主黨派及年輕的軍人當中, 一些人對中國的參戰采取“觀望”或“反對”的態度, 中國首次承認在國內存在反對出兵的輿論。④朝鮮戰爭爆發之后, 在一些工商業人士、農民、勞動者及地方干部中, 流傳著“朝鮮戰爭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開端”的傳言, 共產黨將會被顛覆、國民黨將重返大陸的所謂“變天”思想也隨之蜂起。隨著仁川登陸成功, 中國出兵并與美國軍事沖突的可能性提高的同時, 反對參戰的輿論也在中共內部以及高層干部之間迅速擴散。

9月27日, 倪志亮大使報告:“三八線北已無防守部隊, 似此情況甚為嚴重, 敵人有直趨平壤可能。”9月29日, 周恩來向毛澤東報告:“美帝國主義已在公開表示將進軍三八線以北。”⑤9月28日, 聯合國軍奪取首爾。10月1日, 麥克阿瑟對金日成發出“最后通牒”, 要求“朝鮮無條件投降”。10月1日在美軍即將突破三八線時, 斯大林與金日成向毛澤東發電報并要求中國出兵, 此時毛澤東以“中國武器裝備上的劣勢”、“戰爭擴大為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可能性”、“出兵對中國國內造成的負面影響”及“中共中央許多同志的反對”等為理由向斯大林與金日成告知中國將不出兵。⑥直至10月初, 與朝鮮戰爭爆發前“美國突破三八線, 中國就參戰”的立場相比, 中國的態度已有很大的后退。

結語

在朝鮮戰爭初期, 毛澤東試圖出兵朝鮮的原因并非“確信與美國的較量不可避免”, 亦非毛澤東“本性中的革命熱情和好斗精神”被激發出來, 更非出于“中國式革命擴展至亞洲以及全世界”的目的, 而是朝鮮戰爭的爆發與聯合國軍的全面介入使中國民眾產生了對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恐懼, 以及諸如“蔣介石會重返大陸”等謠言在全國范圍內的迅速廣泛蔓延, 嚴重威脅了中共政權在思想和政治上的基礎。為了解決朝鮮戰爭對國內所造成的負面影響, 毛澤東希望在戰爭初期朝鮮人民軍形勢有利的軍事條件下派兵迅速結束戰爭。從戰爭初期開始, “美軍越三八線與否”并不是中國出兵朝鮮的決定性條件, 而中國出兵與否完全出于實際利益的考慮, 即對鞏固新中國政權的基礎是否有利。

朝鮮向南發動進攻, 不僅會導致美軍重返朝鮮半島, 從而對中國的安全造成威脅, 也會使新中國的經濟建設遭到破壞。因此, 新中國成立后, 毛澤東依然持反對金日成以武力統一朝鮮半島的態度。1950年1月底, 在毛澤東不知情的情況下, 斯大林改變態度并同意金日成全面進攻的計劃。金日成在斯大林的支持下迫使毛澤東同意這一計劃, 甚至表示朝鮮不需要中國的任何幫助, 于是毛澤東只好同意金日成的戰爭計劃, 但同時明確表示“如果[美國]干涉, 不過三八線, 我們不管”。可以說, 此時毛澤東在中國出兵的問題上保持消極態度, 即“只要美軍不突破三八線, 并不威脅中國東北的安全, 中國即不會出兵朝鮮”。毛澤東這種態度一直維持到美國決定出兵朝鮮并宣布派遣第七艦隊進駐臺灣海峽之后。7月5日, 中蘇兩國就中國出兵援朝問題達成協議:如果美軍突破三八線, 中國派地面部隊, 蘇聯派空軍。

然而, 隨著1950年7月7日聯合國軍全面介入朝鮮戰爭, 由于朝鮮戰爭的爆發及美國宣布派遣第七艦隊進駐臺灣海峽, 造成中國國內政治和思想的動蕩, 在全國各地廣泛蔓延所謂“變天”思想, 即朝鮮戰爭最終會擴大為第三次世界大戰, 由此中共政權被顛覆、蔣介石政權重返大陸。這些都嚴重威脅到中共政權的群眾根基。在這種情況下, 朝鮮的迅速勝利有利于鞏固中共自身政權的統治基礎。因此毛澤東背離與斯大林達成的“如果美軍越過三八線, 中國參戰”的協議, 以直接和間接的方式向斯大林和金日成傳達中國早期出兵的意愿。此外, 從軍事戰略角度上看, 中國利用戰爭初期對朝鮮人民軍有利的戰局, 并在美國全面增援前派兵迅速取得勝利, 是以最低成本獲得最大效果的方法。

在1950年7月和8月期間, 毛澤東和金日成都希望通過中國出兵朝鮮殲滅和驅逐朝鮮半島的美軍, 迅速結束戰爭, 但由于斯大林的消極態度, 未能實現。斯大林對朝鮮戰爭所造成的國際局勢, 即美國的手腳被纏住在亞洲的情況非常滿意。這符合蘇聯的世界戰略。因此, 斯大林對中國的早期出兵采取消極的態度。

隨著1950年9月15日聯合國軍登陸仁川和戰局的突然逆轉, 中國對出兵援朝的積極性也逐漸減弱。毛澤東試圖通過在聯合國的和平談判, 或僅利用調動中國南方的軍隊部署到中朝邊境地區之“虛張聲勢”戰略, 來阻止美軍突破三八線。不僅如此, 10月1日在美軍即將突破三八線時, 斯大林與金日成要求中國出兵, 毛澤東對此以“中國武器裝備上的劣勢”、“戰爭擴大為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可能性”、“出兵對中國國內造成的負面影響”及“中共中央許多同志的反對”等理由向斯大林與金日成通報中國不出兵的意見。

從新中國成立前后到美軍臨近突破三八線的9月底, 出兵援朝是否有利于鞏固中共政權, 是決定中國在出兵問題上態度的最關鍵的因素。中國出兵的目的在于非常實際的需要, 即通過“朝鮮的迅速勝利”來鞏固中共政權的基礎。在此過程中, “美軍越三八線與否”并不是對中國的戰略決策起決定性的因素。不僅如此, 一些學者主張的所謂“中國革命擴大到亞洲或世界”或“幫助朝鮮迅速勝利”, 都不是中國出兵的根本目的。

注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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