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的傍晚,老李頭一腳踹開自家防盜門,鐵皮門撞在墻上"砰"地一聲,驚得窗臺上的吊蘭直晃悠。
"你給我說清楚!今天中午是不是又跟老周一起吃飯了?"
灶臺前的秀蘭手一抖,剛切好的黃瓜片撒了一案板。她系著那條用了五六年的藍布圍裙,鬢角有幾根碎發被汗水黏在臉上。可就是這么一個在廚房里忙活的女人,五十三歲了,皮膚還是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腰身也細,轉過頭來那雙眼睛水靈靈的,比小區里三十多歲的小媳婦還耐看。
"老李,你小點聲,鄰居都聽見了。"秀蘭壓低嗓子,"老周是咱倆的同學,他媳婦也在,一桌六七個人呢。"
"六七個人?六七個人里頭就你一個女的對不對?"老李頭臉漲得通紅,他個子不高,一米六出頭,年輕時候出過車禍,左臉留了一道疤,從眼角一直拉到嘴邊。這會兒他越說越來氣,一把扯下墻上掛著的結婚照:"我跟你說秀蘭,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明天就去民政局!"
秀蘭愣在那兒,手里的菜刀"當啷"掉在地上。
要說這老李和秀蘭,那是鎮上誰都議論過的一對。三十年前秀蘭是供銷社的一枝花,多少小伙子追,偏偏她爹欠了老李他爹兩千塊錢,硬是把閨女許給了這個比她大六歲、臉上還帶疤的木匠。街坊都說一朵鮮花插牛糞上了,可秀蘭認命,過日子勤儉,伺候公婆、拉扯兒子,三十年沒紅過幾次臉。
可這兩年不一樣了。兒子在省城安了家,老李退休在家沒事干,秀蘭倒被退休返聘到社區當文書,整天打扮得利利索索的,認識的人也多。今年春天同學聚會,老李陪著去了一次,看見那些當年追過秀蘭的老同學一個個圍著她轉,給她夾菜,給她倒水,老李那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怎么拔都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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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你說這話虧不虧心?"秀蘭的眼圈紅了,"我跟了你三十年,給你生兒育女,伺候你爹娘到老,我哪點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老李冷笑,"你照照鏡子,你今年五十三,看著像四十三!我呢?我像六十三!咱倆走在街上,人家都當我是你哥!"
秀蘭咬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
窗外的知了在老槐樹上沒完沒了地叫,悶熱的空氣里飄著隔壁炒辣椒的嗆味兒。秀蘭忽然覺得,這三十年她拼命想抓住的東西,好像從手指縫里"嘩啦"一下全漏光了。
二
第二天一早,老李真就把離婚協議拍在了桌上。
秀蘭沒哭也沒鬧,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一個小包袱,搬去了社區分給她的單身宿舍。臨走那天,她回頭看了一眼住了三十年的家,門口的月季花開得正艷,那是她春天剛栽下的。
老李以為秀蘭會回來求他。他等了一個禮拜,又一個禮拜。
可秀蘭沒回來。
倒是兒子從省城趕回來了,進門就摔了茶杯:"爸!你五十九歲的人了,怎么糊涂成這樣?我媽那種人你還信不過?"
老李梗著脖子:"你媽現在那個樣兒,你是沒看見!同學聚會、社區活動、廣場舞,哪樣少得了她?老周那個老不要臉的還專門開車送她回來——"
"那是因為下大雨!"兒子吼回去,"老周媳婦也在車上!爸,你這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年輕時候你就疑神疑鬼,我媽忍了你一輩子!"
老李愣住了。
那天晚上,老李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里,翻出秀蘭的舊相冊。三十年前的秀蘭扎著兩條麻花辮,站在他身邊笑得那么甜。他想起結婚頭一年,他喝多了酒懷疑秀蘭跟供銷社的會計有一腿,把秀蘭按在墻上打了一巴掌。秀蘭哭了一宿,第二天照樣起來給他熬粥。
他又想起前年他得了膽結石,秀蘭在醫院陪了他半個月,瘦了整整十斤。
老李的眼淚"吧嗒吧嗒"砸在相冊上。
第二天他去了社區,站在秀蘭辦公室門口,半天不敢進去。秀蘭看見他,嘆了口氣:"想明白了?"
老李低著頭:"秀蘭,我……我是怕。我這張臉,配不上你。我怕你哪天就不要我了。"
秀蘭沉默了很久,看著窗外。"老李,你知道我這輩子最難受的是啥不?不是你臉上有疤,是你心里有疤。你看不起你自己,就覺得全世界都要搶你的東西。"
她站起身,把一份文件推到老李面前——是她寫的退休申請。
"我不去社區上班了,也不參加聚會了。回家跟你過日子。可你得答應我,去醫院看看,找個心理醫生說說話。這病再不治,咱倆誰也救不了誰。"
老李握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秀蘭花白的鬢角上。老李忽然明白,這世上最深的安全感,從來不是把人鎖在身邊,而是先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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