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士運送炮彈時與師長擦肩而過，對戰友說：首長好像我犧牲的父親

一封信，差點把二十三歲的顏邦翼砸懵。

一九五二年二月下旬，朝鮮東海岸，志愿軍十六軍四十七師一四一團二營七連的宿營地里，外面炮聲一陣一陣滾過來。顏邦翼坐在鋪位邊，手里捏著連指導員轉來的信，眼角發亮。

信末沒有寫全名，只用了代號。

可他認得出來。

那是父親的字。

這個父親，已經從他生命里消失了整整二十年。

顏邦翼是一九二九年八月生人，老家在重慶梁平，解放前叫梁山縣。兩三歲時，父親顏伏離開家，投身革命，從此沒再回來。

家里原本還算殷實，可戰亂一來，日子很快塌下去。祖母去世，家道中落，母親陸德福帶著孩子撐著過。

孩子問父親去哪兒了，大人很難回答。

那時候，地下工作不是一句“外出革命”就能說清的事。顏伏為了不牽連家人，一九三二年在梁山縣登報聲明與妻子離婚。

紙上幾個字，像一把刀。

顏邦翼后來長大，只知道父親早年參加革命，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之后音信全無。這個人到底還活著沒有，誰也說不準。

可孩子心里有個念頭。

他要找父親。

一九四六年六月六日，十六歲的顏邦翼得知父親可能還在人世，離家出走，踏上尋父路。

他沒想到，父親沒找到，自己先被國民黨第二十五師抓了壯丁，后來編入內政部第二警察總隊。

這不是他要走的路。

直到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成都灌縣石羊場，顏邦翼隨部隊起義，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

從舊軍人到人民戰士，他換了隊伍，也換了命。

可那個問題還在。

父親在哪兒？

一九五一年九月，顏邦翼所在部隊奉命開赴東北集訓，又從吉林柳河、通化一帶向朝鮮前線出發。九月二十五日，部隊跨過鴨綠江。

入朝以后，白天隱蔽，夜里行軍。

美軍飛機來了，先扔照明彈，把地面照得發白，再俯沖投彈，炸公路，炸橋梁。隊伍就躲進路邊樹林，飛機一走，再出來趕路。

有兩三天，路斷了，橋斷了，糧也斷了。

人還得往前走。

十三天急行軍后，他們到了陣地。沒有現成房子，就砍樹枝、挖坑、潑水凍土，硬是在冰冷的朝鮮土地上搭起住處。

顏邦翼平時修工事，挖坑道，教戰友識字、唱歌、學朝鮮語。沒有鮮花，他把不同顏色的樹枝扎起來；沒有標語，他用松枝按筆畫插成字。

煙盒紙也能寫新聞稿。

他把稿子送到營里，再送團里，后來在《戰士報》上發表了幾篇。

就在這樣的戰斗間隙，連指導員從團部回來，交給他一封信。

指導員說，是他父親寫來的。

顏邦翼一下愣住。

他打開信，反復看。信里沒有驚天動地的話，只叮囑他在部隊好好聽首長的話，積極工作，努力進取，不怕吃苦，不怕犧牲，一切行動聽指揮，在戰場上把自己鍛煉成出色的志愿軍戰士。

父親沒有先問苦不苦。

他先教兒子怎么當兵。

顏邦翼這才知道，失去聯系多年的顏伏，早已在朝鮮戰場上，擔任中國人民志愿軍炮兵第七師師長。

而且，顏伏早在一九五一年四月就奉命率部入朝。

父子同在一片戰場，卻沒能相見。

這比擦肩而過更讓人難受。

一個在十六軍四十七師一四一團二營七連，一個在炮兵第七師。中間隔著陣地、軍令、炮火，也隔著二十年斷掉的家書。

顏邦翼把信收起來。

他沒有去找父親。

父親在打仗。

兒子也在打仗。

顏伏的一生，本來也不是安穩路。

他曾用名顏宗羲，一九一一年生于四川梁山太安。一九三一年參加反帝大同盟，一九三二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一九三三年轉入中國共產黨。

北平地下工作時期，他多次被捕，均未暴露身份。

一九三七年五月，顏伏到延安抗大學習，十二月畢業后分配到新四軍。抗日戰爭時期，他做過作戰參謀、通信科長、作戰科長、團參謀長。

到了解放戰爭，顏伏在華中野戰軍、華東野戰軍中轉戰，參加過蘇中、漣水、萊蕪、孟良崮、沙土集、豫東、淮海等戰役。

一九四六年攻打泰興，他率部首先登城。

淮海戰役中，六縱攻擊碾莊外圍據點彭莊，一夜未克。有人主張入夜再攻，顏伏力主繼續打，不給敵軍喘息。王必成同意后，增撥一個團給十八師指揮，彭莊很快攻克。

他也倒下過。

淮海戰役中，顏伏患肺病，兩次昏倒在指揮所，被送往后方治療。

可一九五〇年，他又到了炮兵部隊，任炮兵第七師師長。第二年入朝，成了志愿軍炮七師師長。

到了上甘嶺戰役，顏伏擔任前指炮兵司令員，統一指揮參戰炮兵，支援前線作戰。

那是炮火和坑道拼到極限的戰場。

顏邦翼大概明白了，自己尋找的不是一個在家門口等他的父親，而是一個一直在隊伍里奔走的人。

他沒有說話。

父親的信，從此成了他在朝鮮戰場上的另一件軍裝。

往后的日子，他和戰友繼續修坑道，繼續在敵機轟炸后鉆出隱蔽處干活。沒打仗時，他擺出背包里的書報，讓大家看；戰斗間隙，他教字，教歌，也寫稿。

父子沒有在朝鮮相見，卻在同一場戰爭里完成了一次相認。

一邊是師長顏伏，指揮炮兵在敵強我弱的局面下完成任務，多次受到志愿軍總部通報表揚；一邊是戰士顏邦翼，把思念壓進工作里，在連隊里做一個普通而踏實的人。

一九五三年，顏伏回國，后來任山東軍區炮兵司令員、濟南軍區炮兵司令員。一九六一年，他晉升少將。

顏邦翼沒有因為父親是將軍，就把自己的人生改成另一種樣子。

他記得那封信。

好好聽首長的話，積極工作，努力進取，不怕吃苦，不怕犧牲，一切行動聽指揮。

朝鮮東海岸的宿營地里，炮聲還在遠處滾動。二十三歲的顏邦翼把那封信折好，放回身邊，轉身又走向連隊的坑道線。

父親就在戰場上。

兒子也在戰場上！

參考資料：

二、《顏伏》，來源《中國人民解放軍將帥名錄》，抗日戰爭紀念網，二〇一九年五月十九日。

三、《炮兵名將威猶在 抗美援朝顏伏率炮七師入朝參戰》，黨史頻道·人民網，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四、《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戰爭史》，軍事科學院軍事歷史研究部著，軍事科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