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高善文先生

來源 | 轉載自第一財經 經濟觀察報

7月11日上午9點，北京八寶山殯儀館東禮堂前，掛起一副挽聯，上聯是：立心立命開太平，續關中千載文脈；下聯為：為國為民憂天下，添燕園百年光輝。

前來吊唁的個人有同學、同事、同鄉、親屬、好友，甚至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人們排起長隊，送別一位影響深遠的經濟學家——高善文。各類經濟學學會、券商、基金機構，臨汾市一中、北大校友會等組織獻來花圈。

（以下內容作者為香港城大商學院教授溫天）

01

輕舟辭世，業界同悲

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下午，知名宏觀經濟學家高善文先生因病逝世，享年五十五歲。

噩耗在金融圈悄然傳開，最先在行業交流社群內傳播，昔日同事、業內機構從業者紛紛致以哀悼。長期深耕金融行業、深耕宏觀研判的業內同仁，紛紛追憶其治學從業過往；北大深圳金融校友群內，同仁發文沉痛悼念北大金融校友會會長高善文先生。一句簡潔規范的悼念話術，勾起了國內二十余年賣方宏觀研究行業的共同記憶。在眾多業內老友和后輩研究者心中，他嚴謹務實、求真求實的治學精神，將長久留存于行業之中。

他病了一年多。到今年六月中旬，他還在微信里勸慰親友，說“輕舟已過萬重山”。那是李白出峽時的句子，寫的是絕處逢生、山重水復之后的開闊。他借它來安慰別人，也安慰自己——誰能想到，這竟成了他留給人間的最后一句話。輕舟是過了萬重山，只是舟上已無故人。

02

治學底色：理工筑基，守正入行

熟悉高善文先生的業內人士都清楚，他并非純理論框架下循規蹈矩的學院派宏觀學者，跨學科的知識背景，造就了他獨樹一幟的宏觀研究體系。

1971年，高善文出生于山西臨汾農村。成長于物質條件相對匱乏、信息傳播尚不發達的年代，他日后談及成長經歷時曾表示，基層農村出身的學子，大多懷揣樸素的家國情懷與行業使命感。1988年，他考入北京大學無線電電子學系，獲理學學士學位。這份理工科的底子，日后成了他全部研究的骨架：講因果、重推演、求體系的干凈。他不喜歡華麗的模型，也不迷信復雜，他信的是機制，求的是因果。

碩士階段，他跨界轉入經濟學領域深耕；曾任職于中國人民銀行總行辦公廳從事政策研究工作，赴日本完成海外學術進修，在職攻讀中國人民銀行研究生部博士學位，師從時任央行行長周小川。深厚的體制政策研究積淀、頂尖學界師承背景，讓他深諳國內宏觀政策頂層邏輯與市場運行底層邏輯。

2003年他選擇進入光大證券，投身資本市場賣方宏觀研究領域；憑借扎實的研判能力迅速立足行業，連續多年獲評行業權威宏觀分析師榮譽。2007年入職安信證券（后更名國投證券），深耕崗位十八年，助力機構搭建完善的宏觀研究體系，夯實券商賣方研究板塊行業地位。券商研究機構是資本市場連接政策、產業與二級市場的重要樞紐，相較頂層政策研究崗位，賣方研究更貼近市場一線。他放棄體制內政策研究崗位，扎根資本市場一線研究陣地，堅守學術底線與行業客觀研判準則，風骨卓然，業內公認。

理科打底、央行政策研究積累、再落地賣方，這套組合在他那一代宏觀研究者里并不常見。它解釋了他報告里那股工程師氣：先拆機制，再談結論；先問“這是不是因果”再問“該看多還是看空”。他在那本演講集《光線是可以彎曲的》里反復講一件事——宏觀研究最要提防的，是拿相關關系冒充因果，因為只有因果，才撐得起穩定的解釋和有力的預測。這話聽著樸素，可在 A 股賣方那條“月度數據——點——漲跌”的流水線上，肯花笨功夫去拆底層機制的人，從來是少數。他是少數。

03

三次經典研判，奠定行業標桿

縱觀其從業生涯，三次里程碑式的權威研判，成為國內宏觀賣方研究領域的經典案例，被行業長期參考學習。

第一次是2006年資產重估理論研判。他從市場微觀主體資產配置行為切入，結合外貿順差擴張、銀行貨幣信貸周期兩大宏觀核心變量，研判國內大類資產將迎來系統性估值重估周期。后續A股市場行情走勢，精準印證其研判邏輯。這次標志性研究，奠定了他國內頭部宏觀分析師的行業地位；相關研究成果收錄于《透視繁榮》《經濟運行的邏輯》兩部專著，長期作為金融從業人員、宏觀研究新人的入門必讀參考書。

第二次是2010年發布經典報告《上升的地平線》。當時業內主流觀點普遍認為，我國農村剩余勞動力儲備充足，勞動力要素不會成為經濟發展約束條件。他通過全國用工數據、產業人力成本數據交叉驗證，率先提出我國經濟已經跨越劉易斯拐點：低端產業勞動力由過剩轉向結構性短缺，將長期抬升全社會通脹中樞、約束中長期潛在經濟增速。該觀點發布初期引發行業廣泛爭議，后續數年全國就業、通脹、產業增速官方數據，逐步驗證其研判結論的科學性。

第三次是2013年資本市場錢荒事件分層研判。他把沖擊拆成三波——銀行間、票據理財、實體，節奏幾乎逐條兌現。再往后，2023年他判斷房地產投資占GDP要跌破6，說市場已嚴重超調、均值回歸是必然，也是他晚年頗有分量的一筆。

這些“準”當然是他被記住的理由，但更要緊的，是他把“宏觀研究到底該怎么做”這件事講透了，替后來人立了個能對標的樣子。

業內同仁最為敬重他的，從來不止幾次精準的市場預判，而是他求真務實、秉筆直書、客觀坦誠的行業品格。

04

秉心直言，恪守研究者本心

資本市場研究行業內，多數從業者習慣于模糊表述、折中措辭規避爭議；高善文始終堅持基于客觀數據、官方統計指標輸出真實研判，不迎合市場狂熱情緒，不美化短期經濟波動數據，直面市場發展中的結構性問題。

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寫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生命的價值，不在于長短，而在于堅守的初心和創造的行業價值。古時太史公堅守修史本心，留存華夏正史；高善文先生深耕宏觀研究二十余年，系統拆解中國宏觀經濟運行底層邏輯，向全市場科普宏觀經濟規律，堅守研究者客觀坦誠的職業本心。

五十五歲，對經濟學家原是最好的年紀。思想成熟，閱歷厚實，洞察力正抵峰頂。他本該在下一個周期的拐點上，繼續替市場拆解中國經濟的冷與熱，繼續把那把看懂宏觀的鑰匙，遞到一茬又一茬年輕研究員手里。

機構投資者敬重和送別的，不只是一個拿筆的人，他在關鍵時候成為賣方宏觀研究一個時代的標尺。業界送別的不只一位資深宏觀分析師，更是送別一個時代守正、務實、求真、獨立的賣方研究標桿。

世之貴人有清貴，有高貴。用命為他人渡江的，身影刻入石頭。輕舟既已過了萬重山，山高水闊，再無病痛，再無噤口。你留下的葦席接著在河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