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臥牛山下最險的一刻，不是周倉中三槍，是劉備晚喊半步。
山口前，周倉帶著數十人回來，身上有槍傷，臉上掛不住。關羽剛得關平，又與劉備重逢，手里青龍刀，胯下赤兔馬，正是一路斬將過關后的氣勢。
可山上下來的人，是趙云。
這一下，若真打起來，關羽能不能把趙云斬了？
周倉心里最清楚。
他不是沒見過狠人。
臥牛山本就是周倉、裴元紹的舊地。裴元紹手下還有四五百人，山寨、嘍啰、糧草，都在那兒。關羽要去尋劉備，便讓周倉回山招這一支人馬。
周倉領命而去。
可他到了山前，先看見的不是舊兄弟迎接，而是裴元紹已經死了。那個騎馬使槍的將，單騎過來，裴元紹下山奪馬，剛一交鋒，就被刺死。
一合。
山寨也換了主。
周倉不服。他本是黃巾舊將，身材黑長，兩臂有力，平日給關羽捧刀，心里也有一口硬氣。裴元紹死在眼前，他不能不出手。
結果更難看。
書里只寫了四個字：連勝數次。
周倉身中三槍，只帶著幾十人退回來。一個只會虛張聲勢的山賊，不會把周倉打成這樣；一個普通流落武夫，也不敢收了臥牛山這幾百人。
周倉明白，這人不是軟柿子。
他沒有說話。
他回到關羽面前，只把事情說出來：裴元紹死了，山寨丟了，那將“不知姓名”，卻“極其雄壯”。
這四個字，已經夠重。
關羽聽完，縱馬在前。劉備在后。周倉再到山下叫罵，把那人引下來。
那將全副披掛，持槍驟馬，引眾下山。
刀和槍差一點就撞上。
劉備眼尖，先揮鞭出馬，大叫：“來者莫非子龍否？”
那將見了劉備，滾鞍下馬，拜伏道旁。
險門關上了。
問題也就落在這里：若劉備沒有認出趙云，關羽這一刀，能不能斬下去？
先看關羽。
張飛在古城不信他，關羽當著張飛的面，一通鼓未盡，斬了蔡陽。
刀起頭落。
所以關羽若先發，趙云一定危險。
趙云下山時，不是慌張出陣，也不是被誘到亂處。他全副披掛，持槍驟馬，身后還有收服的人眾。周倉已經叫罵，他仍敢下山迎敵。
這說明他沒有被嚇住。
趙云自己的話，也把來路說清了：他離開公孫瓚后，袁紹招他，他不去；想投劉備，又怕袁紹見怪；徐州已失，關羽歸曹，劉備在袁紹處，他只好“四海飄零，無容身之地”。
這不是落草為寇。
他只是借臥牛山暫時安身。
裴元紹奪馬，他殺；周倉來斗，他勝；聽聞張飛在古城，又想去投。趙云那桿槍沒有散，心也沒有散。
周倉最知道這一點。
他敢叫關羽來，并不等于他認定關羽必能斬趙云。周倉是輸過的人，他知道自己打不過，才要請主公來。他心里門清：這人厲害，但關羽更是他見過的天花板。
可“能勝”和“能斬”，不是一回事。
關羽要斬趙云，得像斬顏良、蔡陽那樣，開局占盡天時：對方不明身份，心神一亂，赤兔馬沖到眼前，青龍刀壓下去。
趙云會給這個機會嗎？
未必。
他能一合刺死裴元紹，說明起手極快；他能數次擊敗周倉而不亂殺，只在身上留下三槍，也說明槍法不是蠻撞。他若見關羽刀勢太重，未必硬接第一刀，完全可以走游斗一路。
那就麻煩了。
關羽最怕的不是強敵，是強敵不慌。
后來長沙戰黃忠，關羽也不是一刀解決；黃忠馬失前蹄，他還放了一馬。真正到同級別武將面前，關羽的斬殺效率會降下來。
趙云正是這種人。
若臥牛山下真開打，前二三十合，關羽的氣勢和赤兔馬大概會壓著趙云。周倉看在眼里，恐怕也會覺得主公占上風。
可再往后，就不是斬不斬的問題，而是誰先露破綻。
趙云的槍長、身法穩，戰意又不是為搶山寨，而是自保求主。他未必要贏關羽，只要不被一刀壓死，就能把局面拖住。
關羽能勝一陣。
斬不了趙云。
最可能的結局，是兩人大戰數十合，劉備、孫乾等人在后面認出端倪，趕緊喝止。若沒人喝止，打到百合上下，也很難出現一方輕易授首的場面。
周倉身上的三處槍傷，就是答案。
他知道趙云的槍有多快，也知道關羽的刀有多重。一個是他打不過的人，一個是他愿意死心追隨的人。臥牛山下，他叫罵引戰，心里想的不是“主公必能一刀斬了此人”，而是“這場面，只有主公鎮得住”。
幸虧劉備喊得早。
趙云下馬，關羽也下馬。山寨當日燒毀，趙云率眾隨劉備去古城。劉備再見張飛，關羽得了關平、周倉，劉備得了趙云。
山下那一刀沒落下去。
蜀漢少了一場內耗，多了一員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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