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詭事：野渡舟聲

潯江下游三十里，有一處斷了商路的廢棄野渡，人稱亡魂渡。數(shù)十年前，此地擺渡翁老周，在暴雨夜搭載兩名過路客商，行至江心突遇山洪，木船傾覆，三人盡數(shù)沉入江底，官府派人打撈三日，只尋得半塊破損船板，三具尸骨全無下落。
自那之后，原先往來的行商、挑夫紛紛改走山路，渡口無人打理，泊岸的木船爛得只剩骨架，碼頭石階爬滿濕滑青苔，兩岸蘆葦瘋長至丈余，風一吹便簌簌作響，遠遠望去如同無數(shù)晃動人影。白日尚且陰風陣陣，到了深夜，更是無人敢踏足江邊半步。附近村落傳下規(guī)矩，亥時之后，嚴禁孩童、獨行路人靠近江岸。

入秋之后，渡口怪事愈演愈烈。每到三更時分，江面上準時飄來清晰的欸乃搖櫓聲，槳葉拍水、船軸摩擦的聲響層次分明，時而近在耳畔，時而又飄向江心，仿佛有一葉小舟來回擺渡?？扇羰桥e著火把遠眺江面，水面霧靄沉沉，干干凈凈，看不見半片船身，唯有蘆葦在風中搖曳。
偶爾月色清亮，還能隱約看見江面浮起一道淡淡的灰影，似有人立在舟中，不等旁人細看，轉瞬便融進江霧消失無蹤。若是有人大著膽子喊話，搖櫓聲會驟然停歇，江面死寂片刻，復又緩緩響起，平添幾分陰森。

接連有數(shù)名趕夜路的貨郎撞上怪事。一名綢緞商深夜趕路途經(jīng)江岸，聞聲駐足觀望，忽見江面灰影一晃，嚇得扁擔脫手，綢緞散落一地，頭也不回狂奔回村，大病三日方才好轉；還有采藥人為追趕走失的藥簍，誤入渡口，聽見舟聲后迷失方向，在蘆葦叢中轉了整整一夜，天亮才被村民尋回，口中不停念叨江上有鬼撐船。
流言飛速傳遍周遭十里八鄉(xiāng)，百姓人人惶恐，都說當年落水的船夫亡魂困在此地，夜夜擺渡接引孤魂，若是活人被他盯上，便會被拖入江中頂替。各村婦人日日叮囑家人，寧可多走二十里崎嶇山道，也絕不要靠近亡魂渡。甚至有村民自發(fā)帶上紙錢香燭，每夜到岸邊祭拜，只求陰魂不要近身。

城內書生溫景然，自幼飽讀經(jīng)史，篤信世間無鬼神，聽聞野渡傳聞后，只覺處處透著蹊蹺。潯江官府近日屢次上報，沿江私鹽走私愈發(fā)猖獗，可巡查官兵晝夜巡江，卻從未抓住半名走私販子。溫景然暗自聯(lián)想，野渡鬧鬼之事，或許與走私脫不開干系。
為查清內情，他籌備兩晚，備好防風油紙燈、繩索、干糧，又尋了兩名可靠的獵戶好友相伴，約定今夜三更同去渡口探查。旁人聽聞他要夜闖亡魂渡，紛紛勸阻，說沖撞陰靈會招來橫禍，溫景然只一笑置之，執(zhí)意赴約。

當夜黑云遮月，江面大霧彌漫，江風裹挾著水汽，寒意刺骨。三人借著微弱燈光，繞到渡口后方的土坡隱蔽藏身，靜靜等候。剛至三更，熟悉的搖櫓聲如期響起，聲響從對岸蘆葦灣深處傳出，忽高忽低，極具迷惑性。
溫景然示意二人噤聲，壓低身形，踩著江邊濕軟泥地，撥開密不透風的蘆葦，順著水聲慢慢迂回。沿途蘆葦葉鋒利，割破衣袖，江水泡濕鞋襪，三人全然不顧，一心探尋聲源真正出處。越往蘆葦深處走，槳聲越是清晰，其中還夾雜著布料摩擦、麻袋挪動的細微動靜，絕非單純水流聲響。

行至一處被蘆葦合圍的隱秘淺水灣，眼前景象徹底揭開謎團。水灣內藏著一艘打造精巧的窄身小扁舟，一名身著黑衣、面遮布巾的男子正蹲在船上，一手持木槳反復輕劃水面制造撥水聲，另一手推拉架在石塊上的老舊車軸，木軸轉動發(fā)出櫓軸吱呀聲，兩種聲響交織，隔著江面遠遠聽去，和真實渡船分毫不差。
舟邊堆放數(shù)十袋密封私鹽，岸邊蘆葦叢中還搭著簡易草棚，棚內存放油燈、干糧、替換衣物，顯然此人長期在此落腳。男子一心忙著制造聲響，絲毫未察覺有人靠近。

溫景然三人對視一眼，從蘆葦叢中跨步而出，直接將男子堵在扁舟之上。歹人猝不及防，驚慌之下想要跳江逃竄，兩名獵戶早有防備，甩出繩索將其牢牢捆住。
一番盤問，真相全盤托出。此人名叫陸三，常年私下倒賣官鹽，官府沿江關卡管控嚴密，正常渡口皆有官兵值守。他聽聞亡魂渡鬧鬼傳聞，心生歹計，獨自躲進蘆葦灣，日夜制造搖櫓異響，借落水船夫陰魂的傳言嚇退所有路人，每到深夜便借著大霧，將私鹽運送到對岸村落售賣，半年來靠此牟利無數(shù)。之前迷路、受驚的路人，皆是被他刻意制造的異象驚擾。江面的灰色人影，不過是他晾曬在蘆葦上的粗布衣裳，霧氣籠罩下遠遠望去形似人形。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溫景然押著陸三，連同扁舟、私鹽、造聲木槳、舊車軸等全部物證，一同送往縣衙?？h令升堂審訊，陸三對走私、刻意制造靈異傳聞掩人耳目一事供認不諱。
縣令當即下令，差役前往周邊各村張貼告示，將野渡舟聲的人為詭計公之于眾，銷毀所有用來制造異響的器具，又派遣官兵駐守渡口，杜絕走私再起。百姓看完告示，多年積壓的恐懼煙消云散，才知所謂江底亡魂，不過是貪利之人編造的謊言。

數(shù)月之后，官府重新修整廢棄野渡，搭建新渡船，設正規(guī)擺渡人，兩岸商路再度暢通。每到夏夜納涼，村中老者總會將亡魂渡的故事講給小輩聽，告誡眾人：天地之間并無無端鬼怪，大多詭異異象，皆是人心貪惡作祟，借鬼神之名，行茍且不法之事，只要守住本心，細查深究，一切虛妄傳言皆會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