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蓋尸骨未寒言猶在耳，吳用和林沖就力挺宋江上位，那番話用三層意思表達了憂懼、苦衷和愿望，公孫勝看出了什么？

梁山派系眾多，以不同的標準可以劃分為招安派與反招安派、元老派與新貴派、晁蓋派與宋江派、降將派與山寨派，而二龍山、少華山、芒碭山等“加盟山頭”則在宋江的拆分下難成派系——二龍山楊志被調往騎兵隊，與魯智深武松拆幫，朱武當了副參謀長，與史進陳達楊春隔離，項充李袞跟了李逵，不再受樊瑞指揮，就連晁蓋為首的“生辰綱迷盜團”也被拆散。

梁山分派，早在宋江剛上梁山就開始了，那次分派就是宋江向晁蓋秀肌肉示威——晁蓋還饒有興致地為新老頭領排座次，頭把交椅晁蓋、二把交椅宋江、三把交椅吳用、四把交椅公孫勝，這四個人剛坐定，宋江就毫不客氣地拍板：“休分功勞高下，梁山泊一行舊頭領，去左邊主位上坐。新到頭領，去右邊客位上坐。待日后出力多寡，那時另行定奪。”

宋江一錘定音，于是最上面并排坐了四個人之后，左邊一帶，是林沖、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遷、宋萬、朱貴、白勝；右邊一帶，是花榮、秦明、黃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張橫、張順、燕順、呂方、郭盛、蕭讓、王矮虎、薛永、金大堅、穆春、李立、歐鵬、蔣敬、童威、童猛、馬麟、石勇、侯健、鄭天壽、陶宗旺。

上邊并排坐了四個，中間的是晁蓋宋江，左右是吳用公孫勝，這樣就分不出大小王了——如果公孫勝不坐在上邊，那就只能是晁蓋坐中間，宋江吳用一左一右，誰是老大就一目了然了。

公孫勝肯定是看出了其中的貓膩：下面的舊頭領只有九個，而“新頭領”卻有二十七個，宋江那撥有三比一的絕對優勢——那所謂的“新頭領”，如花榮、秦明、黃信、燕順、王英、鄭天壽，上梁山已經很長時間了，他們自認“新人”，就是選邊站隊，表明自己是宋江的人。

公孫勝不能公開反對，但坐在上面十分不自在，就以回家探母為由離開梁山，于是最上面就只剩下三個大頭領了，宋江再怎么大膽，也不敢坐在中間——如果當時臺上四人從左到右是公孫勝、晁蓋、宋江、吳用，公孫勝走了，臺上的宋江和晁蓋就得換椅子以保證晁蓋居中。

公孫勝幫晁蓋只能到此為止，宋江每次搶著帶隊下山劫掠，逐漸抓住了梁山兵權，也抓住了絕大部分梁山好漢的心——在那些草莽漢子眼里，宋江是和他們一同出生入死的戰友，晁蓋則是坐在梁山擎現成的甩手掌柜。

晁蓋被宋江用一次又一次的“戰功”架空，如果他不在曾頭市中箭，梁山二次火并是必然的，更為詭異的，是晁蓋尸骨未寒，那句“誰捉到毒箭射手誰就為梁山之主”言猶在耳，他的兩個“鐵桿兄弟”就做出了選擇：“林沖與吳用、公孫勝并眾頭領商議立宋公明為梁山泊主，次日清晨，香花燈燭，林沖為首，與眾等請出宋公明在聚義廳上坐定。林沖開話道：‘哥哥聽稟：國一日不可無君，家一日不可無主。晁頭領是歸天去了，山寨中事業，豈可無主？四海之內，皆聞哥哥大名；來日吉日良辰，請哥哥為山寨之主，諸人拱聽號令。’”

在《水滸傳》最初的版本，也就是金圣嘆李卓吾點評的版本中，晁蓋的遺言是這樣的：“賢弟莫怪我說：若那個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

宋江轉過頭來就篡改晁蓋原話，把黑鍋扣到了史文恭頭上：“晁天王臨死時囑咐：‘如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便立為梁山泊主。’”

讀者諸君請注意，這次把宋江推上梁山主位的，就是對晁蓋傾心敬重的林沖，還有跟晁蓋一起智取生辰綱的吳用、公孫勝，發起人是林沖，做補充說明說明的是吳用，公孫勝后來保持了沉默，而宋江的嫡系花榮等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表態，連一向魯莽的李逵也很罕見地閉著嘴。

可以說林沖和吳用這種罔顧晁蓋遺言，直接讓宋江當寨主的行為，完全就是一種“反水”，但細看之下，我們就會發現林沖、吳用、公孫勝都是各有苦衷，或各有打算。

吳用確實不是個好人，“智多星”綽號也名不副實，但他力推宋江上位，卻頗有“顧全大局”的意思，因為他知道寨主之位不早定下來，梁山就有第二次火并的風險，作為林沖火并王倫的策劃者，吳用知道二次火并的后果可比第一次嚴重多了。

吳用“力勸”宋江代理寨主的時候，已經用三層意思暗示了他的憂懼和苦衷：“晁天王雖如此說，今日又未曾捉那人，山寨中豈可一日無主？若哥哥不坐時，其余便都是哥哥手下之人，誰人敢當此位？況兼眾人多是哥哥心腹，亦無人敢有他說。哥哥便可權且尊臨此位坐一坐，待日后別有計較。”

宋江直接把射殺晁蓋的罪名安給史文恭，吳用則再次強調“那人”，這是第一層意思：射殺晁蓋的兇手待定。

吳用強調梁山大多數人都是宋江心腹，這是第二層意思：如果晁蓋派不搶先表態，等宋江派鬧起來，那場面就不好看甚至十分兇險了，如果李逵暴叫而阮氏三雄反擊，聚義廳就改不成忠義堂而要變成殺戮場了。

吳用那番話還有第三層意思，那就是宋江代理梁山寨主，日后情況有變再說，這句話最能安撫住晁蓋的嫡系。

吳用一番話拿捏住了宋江派和元老派，宋江的主位定性為代理，誰也說不出什么來，林沖急著確定梁山帶頭人，目的只有一個：穩定梁山局面，盡早發兵征討曾頭市，一方面是自己有將功補過的機會，另一方面也是替晁蓋報仇——如果毒箭真是出自史文恭之手，那必然是要將其擒斬的，如果不是，也可以當面問明真相。

史文恭也是當時頂級高手，做事不會不敢承認，而且殺晁蓋對史文恭是大功而不是過錯，只要做了，就沒必要否認。

吳用的擔憂極有道理，我們甚至可以說他把梁山二次火并的風險壓住了，他那番話的三層意思，估計大多數人都看懂了，但是他和林沖都低估了宋江臉皮的厚度和腹黑程度：宋江上位后馬上推出人員調配方案，而且很明顯他是有備而來；梁山軍二打曾頭市，參加首戰的頭領一個都沒讓去。

為了區別電視劇演繹、增添的情節，咱們有必要對照一下兩次征討曾頭市的人員名單。

第一次：“晁蓋點哪二十個頭領？林沖、呼延灼、徐寧、穆弘、劉唐、張橫、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楊雄、石秀、孫立、黃信、杜遷、宋萬、燕順、鄧飛、歐鵬、楊林、白勝。”

第二次：“盧員外帶同燕青，引領五百步軍，平川小路聽號。再分調五路軍馬：曾頭市正南大寨，差馬軍頭領霹靂火秦明、小李廣花榮，副將馬麟、鄧飛，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東大寨，差步軍頭領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副將孔明、孔亮，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北大寨，差馬軍頭領青面獸楊志、九紋龍史進，副將楊春、陳達，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西大寨，差步軍頭領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副將鄒淵、鄒潤，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中總寨，都頭領宋公明，軍師吳用、公孫勝，隨行副將呂方、郭盛、解珍、解寶、戴宗、時遷，領軍五千攻打。合后步軍頭領黑旋風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副將項充、李袞，引馬步軍兵五千。其余頭領各守山寨。”

晁蓋親征曾頭市，只帶了五千人馬，真正的高手只有林沖、呼延灼、徐寧三個，宋江二打曾頭市，去過的人一個不帶，但軍師法師全在，頂級高手也達到了盧俊義、秦明、花榮、魯智深、武松等十二位（包括樊瑞），人馬也達到了兩萬二千五百人——晁蓋五千人去打有“五七千人馬”的曾頭市屬于以弱勢兵力去攻堅，而宋江的兵力則是曾頭市的四倍左右。

兩次出征全部換將，這也避免了林沖呼延灼等人當面質問史文恭是否暗放毒箭，盧俊義活捉史文恭之后，也沒有進行任何審訊，根本沒給史文恭辯解的機會，估計史文恭直到人頭落地，也沒搞清楚是誰射殺了晁蓋——他替曾長官給宋江寫求和信的時候，還以為“無端部卒施放冷箭”。

睿智的讀者諸君當然知道，如果真是史文恭射殺了晁蓋，他絕不會贊同與梁山講和，即使講和難以阻止，他也會溜之大吉，更不會敢做不敢當。

晁蓋是不是史文恭射殺不好說，吳用和林沖的苦衷和愿望大家都能看明白，其中最奇怪的就是入云龍公孫勝：林沖吳用商議讓宋江代理寨主的時候他附議，真正開會的時候他不再出頭，是不是他看出了什么？以公孫勝的法術水平，能都判斷出射殺晁蓋的真兇，并預見到梁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