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歷史的人都知道,呂師孟是宋元之交的著名人物,因與文天祥交惡而廣為人知。其政治立場與評價向來存有爭議,認為其是忠于宋朝之人的有之,認為他是騎墻奸佞的人亦有之,聚訟已久,結果難定。1959年,江蘇蘇州吳縣黃橋鄉一處窯廠工地上,發掘出一座形制簡樸的元代夫妻合葬墓,墓主為宋元之際的呂師孟與其妻束氏,墓內共出土33件金器。透過這些金器,可以為這件公案提供若干解題線索。
一
人心難測:宋元易代中的師孟身份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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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訪賢”金帶頭元
呂師孟夫婦合葬墓出土
南京博物院藏
呂師孟,字養浩,號浩叟,宋末元初霍丘人,南宋大臣,晚年隱居蘇州,喜蘇軾詩,善草書,有《草韻》。想要弄清楚此批金器背后的喻意,首先必須了解呂師孟的人物生平,這點在其的墓志銘中有所體現:
公宋端平元年甲午正月二十日丑時生,二十歲,世賞補官保義郎。寶祐二年乙卯二十二歲,出官主管義軍都統司機宜文字,歷淮西制準,辟兩淮宣準。開慶元年乙未,淮西兵馬副都監。景定元年庚申,寶應兵鈐,除閣門看班祗侯,升宣贊舍人,右領尉中郎將。四年癸亥,右屯衛將軍。三十歲作郡,權發遣寶應軍。一時人物英妙秀發。伯武忠公文德時開間荊蜀,父資善時師淮西,并不假薦授。咸淳元年乙丑,知高郵軍。三年丁卯,知招信軍。七年辛未,右領軍衛將軍。八年壬申,知蘄州。德祐元年乙亥,帶都督府計議官,依舊任。夏入朝,遙郡刺史、帶御器械。時四十二歲,換文為朝奉郎、太府寺丞。十一月,兼右曹郎官,軍器監丐祠秘閣修撰,主管沖佑觀。十二月,擢樞密副都承旨。
從上述文字中,可以見到一個在父輩蔭庇下,靠著自身的勤奮與才華,一步一個腳印的向上奮進,從青年一直奮斗到中年的人物。可在主流評價體系中,呂師孟被視作導致南宋滅亡的奸臣之一,此觀點主要源于文天祥的千古名篇《指南錄后序》:
初至北營,抗詞慷慨,上下頗驚動,北亦未敢遽輕吾國。不幸呂師孟構惡于前,賈余慶獻諂于后,予羈縻不得還,國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脫,則直前詬虜帥失信,數呂師孟叔侄為逆,但欲求死,不復顧利害。
從宋元相關史料中,難以發現呂師孟背叛宋朝的直接證據,文天祥對他的指責,實際上源于呂師孟叔叔呂文煥以戰略要地襄陽降元,改變宋元雙方軍事力量對比,大大加速了南宋的滅亡。在此背景下,呂師孟在南宋朝廷中的存在變得非常尷尬,且他又作為使者向元軍求和,加深了其身上的賣國嫌疑。不過文天祥攻擊的重點在呂文煥,呂師孟只是陪襯,如果呂師孟在知道叔叔降元的時候能夠直接辭官歸隱,文天祥應該便不會將其視作奸臣,可惜歷史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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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錄》 文天祥 撰 南宋;安達忠貫 校訂 日本 明治刊本 圖源:日本內閣文庫
視角從文天祥切換到當時的其余人,如元朝文人朱德潤,在其筆下的呂師孟形象頗為正面,作為使節“抗辭不屈”,保全了宋朝最后的顏面,方回撰寫的《故宣慰嘉議呂公墓志銘》對此段出使情節記述尤為詳細:
混一之師入平江,議遣使,無敢往者。公挺身任責,始除夏公士林刑部尚書、陸公秀夫工部侍郎、公兵部侍郎,同使平江軍前,乞緩師。軍前俾公拜,公對:“使之往來,自有常禮,拜于軍前非禮也。”不拜。從叔父參政文煥時亦在焉,軍前令拜,公毅然正色曰:“自有家庭之禮。”
在無人敢于出使元軍大營的情況下,呂師孟挺身而出,與陸秀夫、夏士林一同出使元軍大營。按照當時的順序,應當是呂師孟先出面,然后陸、夏二人才跟著表示愿意出使。在元營中,元軍將領逼迫呂師孟跪拜,他堅決不肯屈膝,叔父呂文煥上前勸說,他依然不為所動,認為家庭之禮不能越過國家之禮。
南宋滅亡后,呂師孟被押解至大都,遭到了軟禁,等到時局平穩之后,元朝統治者為籠絡南宋降臣,授予呂師孟高官厚祿,但他毅然辭官歸隱蘇州。在隱居的二十六年里,他不問政事,過著與世無爭的隱士生活,直到七十一歲壽終正寢。這些事跡可以見于墓志銘:
至元十三年丙子正月,錢塘傳檄而定,二月,故官自公卿至三學生皆以行省命赴北。公與焉,由是留大都四年,始授嘉議大夫、漳州路總管,行淮東道宣慰副使,歸臥吳中,隱處二十有六年,以大德八年甲辰七月十七日酉時考終命,享年七十有一。
文天祥在大都被囚禁三年,期間屢經威逼利誘,呂師孟在大都則被囚禁四年,不知當中受到多少勸降。但他最終以遺民身份終老一生,與那些主動降元的呂氏家族成員形成了鮮明對比。這種人生選擇的差異,也導致了呂師孟在吳中的歷史評價甚高,如明人張昶在《吳中人物志》里將他當作忠義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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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吉安市文天祥紀念館內文天祥像 圖源:文天祥紀念館
二
遺民終身:御仙花金帶里的故國情緣
呂師孟將南宋朝廷賜予的官服帶飾隨葬,這一細節深刻體現了其內心的身份認同,以南宋遺民自居。
墓中出土的御仙花金帶是呂師孟在南宋時期獲得的賞賜,卻被他帶入了元代的墓葬中。南宋滅亡后,呂師孟隨百官被押解至大都,元朝雖授予他嘉議大夫、漳州路總管等職,但他以疾病為由推辭,回到蘇州隱居二十六年,過著讀書作詩、研習草書的遺民生活。
御仙花金帶飾是中國古代官僚等級制度的直觀體現。這套金帶飾由1塊長方形飾件、7塊方形飾件和1塊葵瓣形飾件組成,通體采用三層浮雕工藝打造,第一層為細密的點紋地子,第二層為凸起的纏枝花葉,第三層則是立體鏤空的荔枝果實與枝莖。枝莖由薄金片卷制而成,穿入花葉上的小孔后焊接牢固,整體紋飾層次分明,荔枝果實飽滿生動,花葉舒展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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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荔枝紋金帶銙(局部)
呂師孟夫婦合葬墓出土
圖源:《讀物小札 : 呂師孟夫婦墓出土金銀器細讀》揚之水(《南方文物》刊文)
這套金帶飾上的荔枝紋(圖1),有一個更為正式的名稱御仙花。宋代對官員腰帶有著極其嚴格的規定,四品以上官員可佩用金帶,而御仙花金帶則是專門授予侍郎、節度使等中高級官員的制式腰帶,非有殊勛不得賞賜,詳見于《宋史?輿服志》:
太宗太平興國七年正月,翰林學士承旨李昉等奏曰:“奉詔詳定車服制度,請從三品以上服玉帶,四品以上服金帶……荔支帶本是內出以賜將相,在于庶僚,豈合僣服?望非恩賜者,官至三品乃得服之。”
元豐五年,詔:“觀文殿學士至寶文閣直學士、節度使、御史大夫、中丞、六曹尚書、侍郎、散騎常侍御仙花帶。”
(徽宗崇寧)四年,中書省檢會哲宗《元符儀制令》:“節度使非曾任宰相即御仙花,佩魚。觀文殿學士至寶文閣直學士、御史大夫、中丞、六曹尚書、侍郎、散騎常侍并御仙花。”
(紹興)中興仍之……其制,球文者四方五團,御仙花者排方。凡金帶:三公、左右丞相、三少、使相、執政官、觀文殿大學士、節度使球文,佩魚;觀文殿學士至華文閣直學士、御史大夫、中丞、六曹尚書、侍郎、散騎常侍、開封尹、給事中并御仙花。
呂師孟在南宋官至從三品兵部侍郎,無論是按照太宗朝的服飾規定,還是按照神宗、徽宗或高宗朝的服飾規定,皆符合佩戴御仙花金帶的資格。雖然同樣是御仙花金帶,不同時代、不同官職的人被賞賜的御仙花金帶存在差異,如蘇州吳文化博物館舉辦的“入蜀——歷史上的梁州與益州”特展上,有一組16件的荔枝紋金帶具(圖2),其主人為南宋將領張俁。呂師孟的荔枝紋金帶飾與張俁的荔枝紋金帶具,雖在形制、數量上有所差別,但都是墓中隨葬品,代表了宋臣的身份,彰顯自身的政治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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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荔枝紋金腰帶南宋
1986年重慶南宋張俁墓出土
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
除身份認同外,呂師孟金帶飾的背后,還體現了呂氏家族在南宋的顯赫地位。呂師孟出身于南宋末期最具實力的軍事集團呂氏家族,其伯父呂文德是南宋末年戰功最卓著的將領之一,長期鎮守荊襄防線,官至太尉、開府儀同三司,封衛國公,父親呂文福曾任淮西招討使,也是手握重兵的高級將領。憑借家族的勢力,呂師孟二十歲便以恩蔭補官保義郎,從底層武官起步,歷任淮西兵馬副都監、寶應軍知軍、蘄州知州等職,四十二歲時由武職轉為文官,升任樞密副都承旨,進入南宋中樞機構。
唐宋兩代官員均以腰帶作為區分身份貴賤的服飾標識。例如,吳中名勝寶帶橋得名,相傳便是來自于唐代蘇州刺史王仲舒為籌集建橋資金,而帶頭捐獻皇帝賞賜的象征著官員身份的玉帶。
三
鋌上春秋:黃金貨幣的時代印記
墓中出土的7枚金鋌、展現了改朝換代背景下,呂師孟對個人財富的珍視與妥善留存。
這批金器的出土印證了呂氏家族雄厚的經濟實力。據元代楊瑀《山居新話》記載,呂師孟堂兄呂師夔將家產分為十四份,每份包含金二萬兩、銀十萬兩,其余雜物不可勝計,資產可謂富可敵國。盡管呂師孟一支并未參與此次分家,但作為呂氏家族的重要成員,家資殷實是毋庸置疑的,墓中出土的金器估計只是其日常用品,而非全部。
每枚金鋌兩端都用硬金屬印模打制有陰文楷書“十分金”三字,字跡規整清晰,中部鏨刻的“徐鋪”二字雖略有磨損,仍可清晰辨識。這批金鋌(圖3)的形制與1956年杭州火車站附近出土的南宋石元、石三郎金鋌幾乎完全一致,這也引發了學界關于其斷代的長期討論。一種觀點認為它們是南宋時期鑄造的貨幣,在元朝統一后繼續流通使用,另一種觀點則提出,它們可能是元初官府或民間仿照南宋形制鑄造的黃金貨幣。事實上,元朝國祚不長,各項制度多承襲宋代,貨幣體系也沿用南宋舊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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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金鋌元
呂師孟夫婦合葬墓出土
南京博物院藏
元朝對黃金的管控堪稱嚴苛,朝廷曾數次頒布法令,嚴禁民間私自買賣金銀,規定公私所有金銀必須到官庫按官方比價兌換成紙幣。據《元史》記載,至元年間官方規定赤金一兩入庫兌換至元鈔二十貫,出庫則為二十貫五百文,通過差價實現對黃金的壟斷。然而,制度的剛性從未完全阻擋現實的彈性,在海外貿易中,黃金是通用的世界貨幣,元朝舶商攜帶金銀出海博易貨物,外商也常以金銀兌換紙鈔進行貿易。
呂師孟墓中這批珍貴的金鋌究竟從何而來?答案幾乎可以排除俸祿所得。元朝官吏俸祿以紙鈔為主,輔以祿米和職田,而行省、宣慰司系統的官員尤為特殊,不分配職田與祿米,俸祿全數為紙鈔。呂師孟官至淮東道宣慰副使,雖為三品官階,但俸祿微薄,依靠俸祿積累如此數量的黃金絕無可能。
無論呂師孟從何處得到這批金鋌,是元庭賞賜也好,是朋友贈送也好,是商人交易也好,都可以表明其愛利之心,使得其形象脫離忠奸之辨的簡單二維思維,更為生動鮮活。
四
金盞流輝:日用金器中的江南士大夫生活圖景
呂氏墓中出土的各式精美的日用金器,勾勒出呂師孟隱居蘇州后的日常生活世界,承載了宋元之際江南士大夫的審美情趣與精神追求,展現了他在政治身份之外的世俗生活面向。
除了貨幣與官服飾品,呂師孟墓中還出土了多件制作精美的日用金器,包括兩片雞心形金帔墜、一副四合如意紋金盤盞和一件“元關足色金”金盂和。這些器物雖不如金鋌和金帶飾那般具有重大歷史意義,卻還原了宋元之際江南士大夫階層的日常生活圖景。
兩片雞心形金帔墜(圖4)是呂師孟妻子束氏的隨葬品。帔墜是宋元時期女性禮服霞帔下端的墜飾,用于固定霞帔,使其保持平整。這兩片帔墜采用鏤空工藝打造,下部刻有宋元時期流行的“滿池嬌”紋樣,描繪了鴛鴦在蓮池中嬉戲的場景,上部則刻有“轉官毬”紋樣,寓意仕途順遂、步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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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滿池嬌紋金帔墜元
呂師孟夫婦合葬墓出土
南京博物院藏
滿池嬌是一種描繪花鳥的紋飾,常以池塘、湖泊為背景,為了迎合蒙古人奢華豪放的性格,匠人會在有限的范圍內,盡可能多地填充圖案,使得畫面顯得過于緊湊,例如束氏的滿池嬌紋金帔墜上,刻有和合八吉圖、鴛鴦、連理枝、蓮葉、荷塘等,其中兩只鴛鴦,寓意呂師孟與妻子束氏相守一生,因而有學者推測這件金器很可能是婚嫁禮器。滿池嬌紋飾在宋元時期頗為流行,元文宗甚至將它繡在服飾上,以至于柯九思在《宮詞》中提到:
觀蓮太液泛蘭橈,翡翠鴛鴦戲碧苕。
說與小娃牢記取,御衫繡作滿池嬌。
四合如意紋金盤盞(圖5)是這批日用金器中工藝最精湛的一件。它由一大一小兩件金器組成,大者為承盤,小者為酒盞,二者造型完全一致,均為四合如意形。承盤中心凸起一個與盞底形狀吻合的淺臺,用于固定酒盞,防止滑落。盤與盞的通體鏨刻有纏枝花卉紋,十六朵形態各異的牡丹、月季等錯落分布,花蕊以密集的點紋刻畫,花瓣舒展自然,線條圓轉流暢。這種盤盞組合常用于貴族士大夫的宴飲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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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如意云邊金盞元
呂師孟夫婦合葬墓出土
南京博物院藏
墓中出土的“元關足色金”金盂(圖6),口徑8厘米,高3.4厘米,平底無足,口沿處鏨刻有“元關足色金”銘文。金盂光素無紋,僅以純凈的黃金質感取勝,體現出宋代金銀器重材質、輕繁飾的審美取向。口沿處的銘文,是當時金銀器的成色標識,表明這件金盂的含金量達到了官方規定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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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元關足色金”金盂
呂師孟夫婦合葬墓出土
圖源:南方文物《讀物小札 : 呂師孟夫婦墓出土金銀器細讀》揚之水
結 語
呂師孟墓出土的三類金器,分別對應其人生的三個維度。御仙花金帶映照出他的精神世界,彰顯其堅守一生的南宋遺民身份,元代金鋌折射出他的物質世界,體現了改朝換代背景下的財富觀念與制度變遷,日用金器則描繪了他的生活世界,展現了江南士大夫的審美情趣與日常追求。透過這些金器,令人看到了歷史的復雜性與多面性,那些曾經被誤解的事情,被掩埋的真相,逐漸變得清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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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黑逗。御衫繡作滿池嬌——“滿池嬌”紋樣的源與流.蘇州吳文化博物館微信公眾號,2026-1-9.
[8] 脫脫。《宋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7.
統籌:吳文化博物館原創 吳君神
技術支持:蘇州多棱鏡網絡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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