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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區域經濟,我喜歡對比著看。橫向對比,比稟賦差異、政策取向、資源投入,可以看出不同區域的比較優勢與發展分化;縱向對比,追蹤一個地區產業升級的動態軌跡,可以觀察其經濟成長的深層邏輯。
2024年上半年,我在深圳工作生活了三個多月,其間調研了不少行業和企業,當地旺盛的市場經濟活力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2025年3月,秦朔老師應邀到深圳進行了三天六地的采訪,撰寫了《》,分享了他對深圳創新創業活力的觀察與思考。
今年5月,我又去了趟深圳,故地重游,就是想看看這座創新之城跟一兩年前相比,又有哪些新變化。
這次調研,我回訪了兩年前去過的“國際物流第一村”;拜訪了秦老師一年前調研過的戴盟機器人,并延伸調研了其他人工智能相關企業;還首次調研了影石創新和西昊智能家具兩家行業龍頭。
調研中我愈發感到,“世間本無深圳,五湖四海來的人多了,也就有了深圳”。所以除了個性化問題,我還問了所有創業者一個共同的問題——為什么要來深圳?
上篇:調研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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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深圳后,我直接去了寶安機場旁邊的“國際物流第一村”,跟一位在那里創業做國際物流的小老鄉聊了一下午。
兩年前認識他后,我一直覺得他是深圳草根創業逆襲成功的一個典型代表。2012年他剛來深圳,沒學歷、沒人脈、沒資金、沒技術、沒資源,偶然進入了國際物流行業,最初給老板開車,為了多賺點錢,開始學做業務,兩年后用攢下的兩萬塊錢開啟了創業之路。
2024年夏天我第一次去他那里的時候,企業只有一個小檔口,員工二三十個人,他正汗流浹背地跟大家一起干活。他告訴我,年底企業營收能達到2個億。
白手起家,10年做到2億,我已經很佩服了。但這次再去,他們搬了新家,換到了更大的場地。他說,今年底員工達到100人,營收突破5個億。
僅僅過了兩年,還是在宏觀經濟承壓的情況下,他卻實現了翻倍增長。
問及原因,他告訴我,公司業務種類實現了擴展,不再局限于過去單一的電池物流,而是布局了難度更大、門檻更高的跨境電商國際物流,并且還計劃部署倉儲業務。之所以拓展這么多業務,一是順應市場的變化,二是給員工提供更大成長空間。
說實話,他的企業規模在行業里并不算大,這個行業的門檻和技術含量也不高,但當他說要給跟著自己干的員工提供更大成長空間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年輕企業家的責任擔當。
為什么要來深圳?他說,女朋友來寶安機場工作,自己就跟了過來。我問他,假如留在老家,會有今天的成績嗎?他說,可能不會。在北方,大家聚在一起吃飯時,談論的多是人脈關系,生意靠關系驅動;而在深圳,他與很多長期大客戶一年都見不了幾次面,更不必說應酬維護,只需專注業務。這里的政商關系很簡單,不用專門認識領導,照章辦事就行。
為什么我對這位小老鄉的故事最感慨?因為我見證了一個同齡人的白手起家,看到了一個創業者的夢想成真。來深圳起點低又如何?踏實肯干照樣能闖出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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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又去了戴盟機器人和墨影科技。
與舞臺上常見的機器人不同,這兩家企業切入的都是細分領域,講求實戰。
戴盟機器人選擇的賽道是具身智能機器人的觸覺感知與靈巧操作。CEO段江嘩是中國科學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的博士、香港科技大學機器人研究院的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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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了一個例子:我們去擰一顆螺絲,光靠眼睛看,沒有手部的觸覺感知,很難判斷螺絲跟螺栓之間的狀態,它一定需要有手感。所以戴盟機器人正在做的,就是用觸覺賦能機器人,讓它能干活、干好活。
段博士說,我們做的是具身智能行業的基礎設施,將來無論哪家機器人勝出,都需要我們。
2023年到2025年這個階段,大家更關注機器人走得像不像人、能不能跳舞,業界對觸覺傳感器的需求不太旺盛,所以2025年戴盟營收不到1000萬元。但今年大家開始關注機器人能不能真正干活,所以戴盟一季度的營收就達到了去年全年的兩倍。
我問他為什么出來創業?他說,我做了近10年的研究,發現技術突破到了一個階段,產業界可能會比學術界走得更快,所以就來到了產業界。
從英國愛丁堡大學機器人實驗室博士畢業的楊一鳴也是這么想的。2019年4月,他回國創辦墨影科技,選擇深耕工業機器人賽道。他認為工業產線是當下機器人應用的最好場景,但目前市面上的工業機器人大多是“移動底盤+機械臂”的拼湊形態,有幾個硬件就有幾個控制器,控制器之間獨立運行,“手腳并不協調”。
借鑒手機領域的安卓生態系統,墨影科技研發了百川協同編程平臺和天工柔性制造管理系統,構建出工業機器人領域的“安卓生態”,實現了單腦一體化控制。
去年墨影科技營收一個多億,今年大概會實現5~6個億,一季度就已經超過了去年全年的營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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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選擇來深圳?楊博士說,如果產品是標準品、大規模量產,那在哪里生產都可以,因為現在全國供應商系統都很穩定可靠。但我們做的是智能化或者應急性的產品,比如說我原來的產品設計現在有問題了,客戶那邊正在生產不能停,我今天晚上就要把一個東西設計好加工出來,明天就要交付,這種情況下,深圳是可以做到快速響應的。
有科技博主跟我說,現在具身智能行業有泡沫,很浮躁。但這兩家企業給我的感覺是很踏實,因為他們在創造價值,在解決行業痛點,滿足行業需求,這兩年也確實獲得了真金白銀的正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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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師在之前的調研里提到,一位創業者說:“我是從外地到深圳的,我們那邊生活節奏相對慢一些,晚上9點路上都沒人了。而深圳還燈火通明,大家都想干出一番事業。”
巧的是,這次來深圳,一天晚上9點多,我在路上走,看見一個小伙子拿著筆記本電腦和無人機,邊測試邊記錄數據。跟他一聊,原來是影石創新的員工。我說怎么這么晚還在工作,他說想把手頭的工作干完。
第二天我就去參觀了影石創新的展廳,一件件產品的迭代升級,清晰展現了影石創新不斷貼合用戶需求的研發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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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之前就了解過影石。
2015年,劉靖康大學畢業后開始創業。他發現,他們從網上買的絕大部分零部件都發自深圳,招聘的工程師也多數來自深圳。這讓他意識到,深圳可能是實現創業想法“最高效率”的地方,于是把公司從母校所在地搬到了深圳。
深圳也確實沒有辜負他。“在深圳,連電路板打樣都能上午下單下午取貨。”這句在硬件圈廣為流傳的話語,在影石的發展中得到驗證。這種“當日達”供應鏈生態,讓影石的供應鏈管理發生質的飛躍:原本需要全國調貨的上千種原材料,在深圳車程2個小時范圍內基本都能滿足。
根據多家權威機構數據,影石已連續8年位居全球全景相機市場份額第一。其全球市占率從2023年的67.2%、2024年的81.7%,一路攀升至2025年前三季度的85.8%。這意味著全球每賣出10臺全景相機,就有超過8臺來自影石。
跟影石類似,國內人體工學椅頭部企業西昊也把總部遷入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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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始人羅慧平說,有段時間他們的工廠和總部都在外地,但招人存在點問題,所以又把總部搬到了深圳,只留工廠還在那邊。
很難想象,為了把一把椅子做到極致,他們每年會拿出13%~16%的營收投入到研發上。西昊自己的研發團隊就有100多人,為了攻克一個技術難題,又聯合了一個博士團隊,用五年時間研發出一款支撐性能更強的新材料。
在西昊交流時,談及當地的營商環境,羅總說最近寶安政府免費為他們做了一份企業專利分析報告,分析他們有什么,缺什么,下一步需要做什么。當地政府對企業的一系列服務舉措超出了他的預期。
寫作本文時,我又查了下數據:2025年深圳規上工業總產值5.44萬億,增加值1.21萬億,連續四年全國“雙第一”。在影石和西昊,我看到了這些數字的來處——極致的產業效率和貼心的政府服務,一個提供速度,一個提供溫度,共同撐起了“工業第一城”的桂冠。
下篇:調研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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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跟朋友交流了一個問題:為什么一有機會出去調研,就想去深圳、蘇州這種地方看看,而不是北京、上海這種大都市?
討論的結果是經濟結構的差異。深圳、蘇州是民營經濟活躍、創新創業活躍的區域,北京、上海則是高大上的總部經濟,跨國公司、大央企大國企聚集地。前者不斷涌現新產業,后者則代表一種穩定的秩序。想看到鮮活的創業故事,想感受青春洋溢的力量,還是得到深圳、蘇州這樣的地方。
為什么這些地方更有市場活力?除了歷史因素、文化因素,這次我觀察到的一個視角是:政府在有所為、有所不為方面作出了不同的取舍。
政府的人力物力財力也是有限的,不同的資源配置會產生不一樣的發展成效。
比如,在科技、產業前沿領域,風險大、不確定性多,深圳政府就會帶頭發揮企業家精神,主動做好產業規劃和系統的政務服務,引導資金和資源流入,助推產業發展。
離開墨影科技時,我發現馬路對面還有三家機器人企業,一了解才知道,深圳寶安區政府專門在這片區域打造了一個“具身智能港”,把企業、場景、資本、平臺、政策串起來,形成一個從技術研發、硬件制造、場景驗證到市場出海的AI集聚區,目前已經匯聚600多家人工智能和機器人企業,產業集群規模近600億元。
為了更好地服務新興產業,去年寶安政府創新打造了“寶企金服”“寶景創享”“寶地興業”三大營商服務品牌,系統滿足企業發展中的資金、場景、空間三大共性需求。
政府助好共性服務的力,企業唱好技術創新的戲,各守其位、各盡所長,新興產業才能蓬勃生長。
而在成熟的、充分競爭的市場領域,深圳政府選擇做好“守夜人”,尊重市場的自然競爭和自由成長。
在國際物流村調研的時候,朋友告訴我,這兩年有一些制造企業搬去了東莞、中山和海外。他指著一個園區說,這里之前就是工廠,現在改成了跨境電商產業園。我問他,這個產業園是政府建的嗎?他說是企業行為,又說這正是深圳的魅力所在,政府干預少,反而市場活力多。
需要時不缺位,不需要時不越位,這種“邊界感”值得各地深思和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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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調研,我看到了許多高校年輕博士出來創業的故事,年紀輕輕取得了很大的成績,業內稱為“產業新貴”。之前在其他地方調研,也見到了不少類似現象。
我在想,為什么現在創業成功的速度越來越快了?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現在中國社會形成了一種日臻完善的創業生態:只要有可行的創意、靠譜的專利,就有資本愿意投資;也能很快找到工廠把產品生產出來;也能很快組建合適的團隊,無論是工程師還是產業工人,各行各業的人才都不稀缺;各地政府也在給政策給資金給場景,甚至直接給訂單。所以我們看到了越來越多的創業者,以及越來越快的創業成功速度。
因此,當下地方政府重點要做的,是下功夫涵養當地的創業生態。生態成熟了,陽光雨露都有了,萬物生長自然就快了。
這些做好了,甚至不用主動招商引資,企業也會被吸引過來。從深圳回山東后,我又去了當地一家企業調研,他們給影石、大疆和比亞迪等企業做配套,為了更貼近客戶,專門在深圳布局了一個研發中心,只為更快響應客戶的需求。
產業因何集聚?年輕人在這里,工程師在這里,產業鏈在這里,一茬又一茬的產業新貴也在這里。創新文化和創新生態,在深圳體現得淋漓盡致。所以每次來深圳,都能看到新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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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深圳原創出品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火爆全網,所以到深圳后,我特意去他們新建成的文化綜合體“灣區之眼”觀看“僑批展”。透過一封封僑批回批,我看到了那段僑胞跨洋謀生的獨特歷史。
看完展覽,我突然聯想起在“只有河南”戲劇幻城看過的主劇《李家村劇場》。1942年河南大饑荒,為了保全種子、讓子孫后代活下去,村里60歲以上老人選擇集體進山餓死,把生的希望留給下一代。
同樣是面臨生存壓力,一個群體選擇冒險出海闖蕩,掙錢寄回老家;一個群體選擇保守,把糧食和生的希望留給后代。這或許就是不同的地理條件演變出來的文化差異,導致的不同選擇。
深圳的文化尤為特殊。五湖四海來到這里的“深圳人”,沒有誰是絕對權威,所以才有包容的文化,才允許各種新奇的想法,才成就了今日的奇跡之城。就像訪談時我問一個博士為什么要跑來深圳創業,他說母校的城市沒看懂他們的模式,沒投資他們;深圳也看不懂,但選擇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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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用盲人脫口秀演員黑燈的一個訪談節目作為結尾。黑燈在節目里講,他曾吐槽過不銹鋼盲道在雨后容易打滑,結果只有深圳連夜拆除。
主持人也分享了他的一個觀察:人行橫道尖銳的“滴滴滴”提示音本是為盲人設計的,但因為投訴較多,很多城市都取消了。深圳也取消了,但改為給盲人發一個跟紅綠燈關聯的震動提示手環。
這個產品需要創意、需要軟件開發、需要硬件制造,更重要的是需要交通部門授權和多部門聯動配合。兩人在節目里異口同聲地感慨:這只能是深圳。
一個既能托舉夢想、又能善待弱者的城市,自然會成為人們向往的地方。前段時間,全國各地陸續發布了2025年的人口數據,深圳常住人口增長25.9萬,毫無懸念地蟬聯全國第一。
數字是抽象的,但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人只是懵懂的跟著潮流來,但更多的是帶著行囊和憧憬、帶著技術和理想來。為什么要來深圳?深圳也正在給出答案。
No.6975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四方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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