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甲天下”話濟南

　　新華社北京7月24日電 7月24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泉甲天下”話濟南》的報道。

　　說起濟南，很多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泉。

　　元于欽《齊乘》載：“濟南山水甲齊魯，泉甲天下。”

　　趵突泉、黑虎泉、珍珠泉、百脈泉、墨泉……走進濟南，仿佛進入一個神奇的泉的世界，眾多千姿百態的泉，或集中分布于老城街巷、公園內外，或散見于密林山澗、鄉野勝境，數不勝數。即使是土生土長的濟南人，也說不清濟南到底有多少泉。

　　在老濟南，人們枕水而居，“趵突騰空”“鵲華煙雨”“佛山倒影”等濟南八景曾羨煞無數南來北往的文人墨客。清末小說家劉鶚在《老殘游記》中這樣寫道：“到了濟南府，進得城來，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比那江南風景，覺得更為有趣。”

　　泉是大自然給濟南的饋贈，是濟南的靈魂。如今，人們像愛護眼睛一樣保泉護泉，用心傳承好“濟南泉·城文化景觀”這一人文與自然遺產。如果你來到濟南，逛一逛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累了在曲水亭的溪流旁喝上一碗泉水泡茶，晚上打卡超然樓，在繁華的都市中，山、泉、湖、河、城構成的獨特景致和生活韻味，一定會讓你印象深刻。

　　俯瞰山東省濟南市趵突泉公園。新華社發（郝鑫城攝）

（一）

　　濟南有多少泉？

　　其實，是數不清的。只要你在趵突泉公園，甚或是護城河的溪渠旁、水池邊走一走，你會發現清澈的水底各處，不時會冒出一串串氣泡，這便是一個個泉眼。當代濟南山水詩人孔孚在《答客問》中打趣說：“請教泉有多少，去問濟南人的眼睛吧。”

　　有的泉有多個泉眼。在百脈泉，泉水和氣泡自池底密密麻麻的孔洞中涌出，清道光《章丘縣志》描述為“方圓半畝許，其源直上涌出，百脈沸騰，狀如貫珠”，約半畝的池底就有上百個脈孔。

　　濟南的泉有時要以“群”來計，如趵突泉泉群、黑虎泉泉群、百脈泉泉群、袈裟泉泉群、洪范池泉群等。其中僅趵突泉泉群0.17平方公里的區域內，就有30余處泉點，包含趵突泉、金線泉、漱玉泉等14處名泉。

　　據濟南市城鄉水務局最新調查統計，目前全市有名在冊的天然泉水達1209處，其他散布民間的小泉不計其數。“千泉之城”名副其實。

　　在這些數量眾多的泉中，自古有七十二名泉之說。然而古人常以“七十二”喻數量眾多，未必實指。金代所立的《名泉碑》，是迄今所知濟南七十二名泉的最早記載。明清直至現代，不同時期有不同選擇，名泉名錄有所變化。

　　諸泉中最負盛名的非“天下第一泉”趵突泉莫屬。在趵突泉公園內觀瀾亭旁的一方清池中，泉水自三個泉眼翻涌而出，勢若鼎沸。趵突泉的名稱來源，有說因泉涌發出“卜嘟”“卜嘟”之聲，曾鞏取其音、賦其義，名之“趵”“突”。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形容趵突泉，“泉源上奮，水涌若輪，突出雪濤數尺，聲如隱雷”。元代趙孟頫更稱其“波濤聲震大明湖”。

　　老舍先生也為趵突泉的氣勢所震撼。他在《趵突泉的欣賞》中說：“你立定呆呆地看三分鐘，便覺得自然的偉大，使你再不敢正眼去看。永遠那么純潔，永遠那么活潑，永遠那么鮮明，冒，冒，冒，好像永遠不感到疲乏，只有自然有這樣的力量！”

　　濟南的泉可謂風姿卓絕，各具特色。看那黑虎泉，泉水自池壁三石雕獸口噴涌而出，聞其聲似群虎競哮，觀其形若猛虎下山；珍珠泉則平地涌泉，水泡升騰，如瀉萬斛珍珠，清康熙南巡觀賞時題字“清漪”；五龍潭泉池幽深，泉水自池底涌出，不見泉眼，似有龍在淵，明代劉敕詩云，“傳是蛟龍宅，龍潛何處尋”……

（二）

　　濟南的泉水來源于哪？自古以來，人們就對此好奇。

　　宋代沈括《夢溪筆談》云，“濟水自王屋山東流，有時隱伏于地下，至濟南冒出地面而成諸泉”，認為濟南的泉水來自濟南北部的古濟水。

　　時任齊州知州曾鞏對趵突泉泉水的來源和成因詳加考證，認為來源為南部山區匯聚之水。其《齊州二堂記》載，泰山以北與濟南南部河谷的水匯集后，到了渴馬崖“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于歷城之西，蓋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至數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

　　文中還提到“棄糠驗源”之事，有人將谷糠放到濟南南部的黑水之灣，后谷糠出現在趵突泉，驗證了趵突泉泉水的來源。

　　隨著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濟南泉水的成因也更為清晰。

　　據山東省地礦局八〇一隊高級工程師許慶宇介紹，濟南地勢南高北低，巖層亦呈此走向，同時地下分布有大量可溶性碳酸鹽巖地層，整體厚達上千米，被水溶蝕形成大量溶孔、溶溝、溶洞。南部山區降水與地表水滲入后，循巖層向北潛流，至市區遇隔水性巖漿巖構成的“水壩”，便沿著溶隙或裂隙等通道奪竅而出，形成蔚為壯觀的泉水景觀。

　　特別是位于濟南市區的千佛山地壘，受兩側斷裂影響，不僅地下含水層更接近地面，且斷裂導致的巖層“錯位”使該地層形成三面封閉的構造。在巨大的靜水壓力下，地下水沿著裂隙或溶隙等紛紛涌出地面，在濟南老城區面積約2.6平方公里的狹小區域內，形成趵突泉等四大泉群。

　　近年來，濟南地鐵的修建，更直接揭開了這一區域的地下真容。泉城公園站至千佛山站區間長約1040米，穿越近300個溶洞，其中最大的溶洞高22.4米，洞跨約38米。

（三）

　　青山勾勒出她的輪廓，滿城荷柳織成綠色的羅裙，黃河恰似飄逸的絲帶，眾泉則是點綴的碧玉……夏日泉城，宛若亭亭少女，溫婉雅致。

　　大河之濱，眾泉之畔，幾千年來古人納泉為城，依水興業，發展孕育出獨特的泉城一體的城市格局和璀璨奪目的文化。

　　濟南因地處古四瀆之一的濟水之南而得名，早在9000年前就有先民在此生活。去年，大明湖西南遺址出土的龍山文化城墻及壕溝，將濟南建城史上推至距今約4200年。

　　濟南東部章丘區，一處新石器時代的文化遺址——城子崖遺址頗為知名。1928年4月，考古學家吳金鼎在濟南章丘龍山鎮，偶然發現城子崖遺址，轟動一時。該遺址文化被命名為“龍山文化”（約公元前2500年至前2000年），是繼仰韶文化之后中國新石器考古最為重大的發現，有力反駁了當時盛極一時的中國文化“西來說”。

　　如今，靜立于遺址中“一門三道”結構、寬10余米的古老城門處，似乎仍可聽到幾千年前南來北往行人的寒暄聲、步履聲。這處寬大城門及出土的“黑如漆、明如鏡、薄如殼、硬如瓷”的黑陶等精美文物，無聲訴說著古老中華文明的燦爛輝煌。

　　至春秋，濟南一帶已有明確史籍記載。《春秋》載，魯桓公“會齊侯于濼”。“濼”在甲骨文中已出現，即為發源于趵突泉最終流入濟水的“濼水”。

　　一代代濟南居民在此繁衍生息，依泉筑城，引水成渠，匯溪成湖，將山水與城池營建巧妙結合，逐漸把濟南老城一帶繪成一幅秀美天成的山水畫。

　　在此過程中，曾鞏的貢獻澤被后世。他在濟南任齊州知州時，修建水利設施調節大明湖水位，在湖東修筑百花堤，建百花洲，并在泉水入湖處建百花、芙蓉等7座橋，構成“七橋風月”勝景。如今，百花堤被稱為曾堤，兩側楊柳垂蔭，百花飄香，其旁的超然樓已成為濟南最知名的網紅打卡點之一。

　　對濟南的景色，歷代文人不吝贊美之詞。宋黃庭堅先贊：“濟南瀟灑似江南。”金代文學家元好問評價：“園林樓觀天下莫與為比，泉水名勝寰海無不稱艷。”

　　詩韻泉水丹青城。元代畫家趙孟頫的《鵲華秋色圖》繪出濟南秋天的山水意境。畫中兩端為濟南的華不注山和鵲山，山下是遼闊的澤地和河水，水邊輕舟數葉，林木紅綠相間，山羊、漁夫點綴其間，盡顯清曠恬淡景象。

　　冬天的濟南更為有名。老舍《濟南的冬天》中這樣寫道：“請閉上眼睛想：一個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曬著陽光，暖和安適地睡著，只等春風來把它們喚醒，這是不是個理想的境界？”這段描述，不知讓多少人心向往之。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如今，濟南雖高樓林立，但仍群山為伴，眾泉環繞，河湖相依，古今輝映，山、泉、湖、河、城渾然一體，別具一格，這種“泉·城”文化景觀被專家譽為“大型泉水文化聚落孤本”。

（四）

　　在大明湖之南有一條古街——曲水亭街。這條僅數百米的街巷，不似趵突泉、大明湖聲名顯赫，卻最得泉水人家生活之趣。

　　“三椽茅屋，兩道小橋，幾株垂柳，一灣流水”，老濟南人在此淘米、濯衣，下棋、聊天、品茶，把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悠然自得。如今，這條千年古街，仍然古色古香，青磚灰瓦的老屋錯落有致，路邊石砌的河道里泉水潺潺、清澈見底。岸邊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溫潤，沿街店鋪幌子林立——老濟南酸蘸兒、酸梅湯……邊走邊看邊嘗，味蕾和心都妥帖了。有的老院子被改成了茶社，游客坐在水邊喝一杯泉水茶，就能愜意消磨半日時光。

　　一溪曲水，半城風雅，千年人間。

　　曲水亭街之南的王府池子，據說是古人“曲水流觴”、歡樂暢飲的地方。《水經注》記載這里“引水為流杯池，州僚賓燕，公私多萃其上”。特別是每值農歷三月三，眾人聚此，置杯于托盤、浮于流水，杯停誰前，誰即飲酒賦詩。酒杯順著清流流轉，笑鬧聲定是此起彼伏。

　　如此濟南，引來無數文人雅士。唐天寶四載，杜甫至濟南，北海太守李邕在歷下亭設宴，杜甫即席寫下“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的千古佳句。蒲松齡對濟南也有著深深的眷戀，贊詠過趵突泉、明湖秋月、佛山黃菊，“年年作客芰菱鄉”這七個字道出他與泉城之緣：幾乎每年都來，來了便不想走。

　　過客尚且如此，更何況在此長大的李清照。據說，她幼時常常對著漱玉泉梳妝，后來她把自己的詞集命名為《漱玉集》。“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年輕時的她在酒酣興盡后泛舟而歸，卻找錯方向，誤入朵朵蓮花之中，這份窘境中的歡愉，怎不令人難忘。

　　幾千年來，泉水流過歲月，流進詩文，也流到泉水人家的日子里。每天清晨，黑虎泉附近的取水點就排起長龍，水桶入水、一提、上岸，濟南人打泉水，一氣呵成。“泉水礦物質多，清甜，燒水煮茶是上等。”挑著水桶的大爺偶遇好奇的游人，總會如此大力推薦。

　　不遠處的免費直飲水點，品嘗泉水的游客們絡繹不絕。“清涼”“干凈”“有點甜”……濟南的泉水，嘗過之后便贊不絕口。目前，濟南已打造“入戶直飲+戶外公共取水點”雙重服務模式，城區街頭直飲亭、景區及社區便民取水點全天候開放，取自地下300米至600米深處的巖溶地下水，通過供水管道，將清甜送到越來越多市民身邊。

　　到了夏天，泉水冰鎮西瓜是許多老濟南人的最愛。不管天氣如何炎熱，院中的一口泉水井，就是天然的“冰箱”。中午把西瓜浸在門前的泉水里，等到傍晚撈起來，冰涼沁甜，比冰箱里冷藏的還要爽口。

　　“羨煞濟南山水好，幾時真作卷中人。”金代文學家元好問如此感嘆。近年來，濟南劃定二環路范圍內160平方公里老城區，打造歷史文化名城核心區、泉·城文化風貌區以及名城旅游勝地。今年7月10日，2026濟南國際泉水節開幕，來自國際友城的祝福從四面八方傳來，這座千年古城正以泉水為媒與世界對話，熱情歡迎世界各地的人們來感受泉的魅力。

（五）

　　在中國的城市中，或許沒有哪里的市民比濟南人更關心地下水位。

　　趵突泉地下水位超過28.5米時，古人筆下“趵突騰空”的勝景就會出現；超過29米時，噴涌水位最高的月牙泉便會從2米多高的石間涌出，“月牙飛瀑”意味著七十二名泉全部噴涌。

　　今夏雨水充沛，趵突泉地下水位持續穩固在29米。趵突泉已持續噴涌近23年，創下自上世紀70年代以來最長連續噴涌紀錄。

　　“保泉優先”，是濟南在城市規劃建設中始終秉持的原則。早在2005年，濟南就頒布了國內唯一的泉水保護地方法規《濟南市名泉保護條例》，并在2017年重新修訂，用“山體、河流水系、重點滲漏帶、直接補給區”四條生態控制紅線，為泉水保護提供法治保障。

　　哪個城市修地鐵最難？濟南算一個。在趵突泉、黑虎泉等名泉不足2公里外，濟南地鐵4號線在地下往來穿梭。這條于2025年歲末才開通的線路，是國內首條穿越泉域巖溶區的地鐵。

　　濟南早在上世紀80年代末就萌生修建地鐵的想法，但直到2019年首條地鐵才在城市西部開通。為了保護泉水，濟南在建設中慎之又慎，持續進行軌道交通的保泉研究、科學論證、科研攻關及新技術應用，確保地鐵與泉水和諧共生。濟南軌道交通集團有限公司總經理李虎說，濟南地鐵在線路設計時，采取了“繞、避、升、抬”理念來規避地下水。“總之一句話，地鐵要為泉脈‘讓路’。”

　　目前，濟南開通運營地鐵線路里程數達181.8公里，譜寫了一曲城市軌道交通建設與生態保護相輔相成的奮斗樂章。

　　在城市更新中，濟南以“守脈”為要——守泉脈、城脈，更是文脈。通過“繡花織補”等微改造方式，挖掘泉水文脈，延續古城風貌，突出“泉水人家”特色，讓歷史文化和現代生活融為一體。

　　明府城片區散布著珍珠泉、芙蓉泉、騰蛟泉等泉水80余處，水系串流分布在小巷民居之間，此前一度泉道不暢、違建突出。為此，濟南全面梳理片區118處泉池要素、17條明暗渠，拆臨清障、更新設施、優化綠化，讓這片區域在保護中煥發新生。太乙泉、古鑒泉等曾經隱沒于民房之下的名泉，借著城市更新的契機重見天日、再現生機。

　　漫步于改造提升后的明府城片區，處處彰顯古韻新風。青磚為框、花窗作畫，西更道街沿線開設九個泉水景觀窗，珍珠泉的瀲滟波光、扶疏花木盡收眼底。一窗一景，步步成畫；一窗一韻，景隨步移。游客穿行其間，猶在畫中游，讓“賞泉不必入園、觀景就在街巷”成為觸手可及的真實體驗。

　　“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泉水”，愛泉護泉已成為濟南市民的共識。如今，濟南市30萬名“泉城義工”、140萬名志愿者參與保泉護泉。在歷下區泉城路街道芙蓉街社區，居民自發組建的愛泉護泉志愿服務隊幾乎每天都開展泉池巡查志愿活動。他們清掃泉邊石板上的雜物，撈起飄落到泉池中的塑料袋，將泉碑擦得干干凈凈。

　　濟南市城鄉水務局局長王學軍說，濟南將繼續傳承保泉初心，持續守護泉脈永續、泉韻長存，讓千年泉水滋養城市發展、潤澤百姓生活，讓“千泉之城”金字招牌歷久彌新，更加享譽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