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多人倒在洞庭湖畔,德福垸只是其中一截。
一九四三年五月九日上午,甸安河邊的麥地被踩平了。河水在西邊,刺刀從東邊逼過來,天上還有飛機壓著低低的云。
人群往河灘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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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窖垸本是南縣通往漢壽、常德的一條要道。春末的水汽從湖面上撲來,田里有蠶豆、麥子、油菜,甸安河像一道長溝,把逃命的人擋在岸邊。
可這一天,路斷了。
日軍從水上、陸上、空中合圍廠窖,汽艇在水面轉,騎兵和步兵往垸子里壓。潰退的國民黨第七十三軍殘部、湘鄂兩省難民、學生、當地居民,全被裹進這一片洲垸。
一九四三年五月九日至十一日,廠窖一帶三天三夜內遇難同胞達
三萬余人
德福垸這一段,舊時又在甸安河一帶。河長不算長,河面卻寬,沼澤、泥潭、蘆葦夾在一起,平時攔路,亂世攔命。
早飯剛過,飛機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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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彈落在田埂旁,泥水掀起來,蓋到人臉上。機槍掃過麥地,麥稈一片片折下去,趴在溝里的孩子嚇得不敢哭,嘴被大人死死捂著。
有人喊往河邊跑。跑到河邊,才發現前面是水,后面是刀。
日軍騎兵沖進莊稼地,馬蹄把油菜踩倒,刀光從人背后落下來。躲在莊稼里的潰兵和難民被逼出來,一群一群往甸安河邊趕。
人越擠越多。
有的士兵把槍械彈藥丟進水里,換上便衣,混在百姓中間。可日軍不分軍民,抓到人就用繩子捆,前一個套著后一個,幾十個人連成一串,推到河堤、菜地和禾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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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鹿萍后來撩起衣衫,指著肚臍上方那道疤,說當年刺刀從這里進去,又從后背出來。
那不是傳說。
他記得鄉親們被趕到河堤上跪下,雙手捆著,脖子被繩套連住。日軍端著刺刀,一個一個往前捅,倒下的人壓著沒倒的人,血滲進泥里。
槍聲、哭喊聲、刺刀扎進肉里的悶響,在德福垸和甸安河邊
一陣接一陣
周神保那時還是十幾歲的娃娃。多年后他說,他伯伯被刺刀捅開,腸子拖出來,人還沒馬上斷氣,在地上呻吟了一夜。
他還記得一個外鄉人跪著求饒,嘴里反復說自己是老百姓。日本兵沒有停,連捅十幾刀,最后一腳踢進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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甸安河邊,三千多名國民黨士兵被逼入絕境。有人跳進河里,想從水里游出去,機槍立刻掃過河面,子彈打在水上,濺起一串白花。
飛機又往下壓。
河里的人往蘆葦叢鉆,岸上的人往麥地里躲。可馬蹄一過,莊稼平了,藏著的人露出來,日軍步兵隨即圍上去。
德福垸這一帶,后來統計遇難者達三四千人,其中多數是國民黨潰兵,也有大量難民和當地群眾。
數字冷,地上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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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窖慘案里,日軍燒毀房屋三千多間、船只兩千五百余艘,婦女遭受嚴重侵害。湖灘、農田、洲垸,到處都是遺體。
郭鹿萍說,血水和泥巴混在一起,稠得流都流不動。后來農民翻地,還會翻出白骨。
周神保跟著大人收尸,收了整整三天。尸體太多,只能用鋤頭在地上刨幾下,把泥攏上去,就算埋了。
他那雙手,握過鋤頭。
到五月十二日前后,廠窖垸里許多地方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村路。河邊的禾場、菜地、淺灘,橫著一層又一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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甸安河后來有了另一個名字,血水河。
不是因為河名好記,是因為那幾天,河水真被血色壓住了。風從洞庭湖上吹來,吹不散腥氣,也吹不走岸邊人的哭聲。
一九八五年五月九日,廠窖慘案遇難同胞紀念碑奠基。碑身高十九點四三米,基座高五點九米,把一九四三年五月九日釘在了石頭上。
一九八七年七月,紀念碑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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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再到廠窖、德福一帶,河岸有路,田里有稻,孩子背著書包從橋上跑過。水面清亮,風吹過來,只聽見蘆葦和稻葉的沙沙聲。
可那條河記得。
一九四三年五月,德福垸的河堤上,人群被繩子串著跪下,刺刀從身后落下去,槍聲、哭喊聲、刀刃入肉的悶聲,一直壓到天黑。
傍晚的風掠過甸安河,水面漂著麥稈、包袱和沒來得及松開的繩結。
德福垸沒有忘,血水河沒有忘。
參考資料
新華網:《“廠窖慘案”幸存者痛訴日軍罪行》
湖南省人民政府門戶網站:《廠窖慘案遇難同胞紀念館》
益陽市人民政府:《侵華日軍制造血腥廠窖慘案》
《抗日:中國人一定要記住的慘案》相關廠窖慘案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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