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電話響了很久。
我爸站在灶臺邊,手機屏幕亮著,上面跳動著周政的名字。
他盯著看了幾秒,接了。
那邊說了好一會兒,我爸沒吭聲。
我端著碗蹲在門檻上,玉米粥早涼了。
風從院門灌進來,吹得他褲腿一抖一抖的。
最后他開口了:“叔,今年你找別人吧。”聲音不大,但聽著像從喉嚨根兒擠出來的。
掛完電話,他把手機揣進兜里,看了一眼屋檐下堆著的玉米,轉(zhuǎn)身進屋了。
那天是八月二十九,地里的玉米棒子黃透了,正是收成的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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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聽見里屋有動靜。
我爸的腳步聲很輕,但我知道是他。
他那雙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壓得緊,跟做賊似的。
我翻了個身,透過門縫看見他拎著一個鐵桶,桶里裝著半桶柴油,油味一下子竄進屋里來。
我掀開被子跟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我叫了一聲“爸”,他停住了,回頭看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說:“我去把地里的秸稈燒了。”
我說:“村里不是剛貼了通知,不讓燒嗎?”
他擺擺手:“沒事,誰家不燒?都偷偷摸摸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他把柴油桶綁在自行車后座上。
車胎沒氣了,他就這么推著往外走。
鐵桶撞在車架子上,咣當咣當響。
我想跟上去,他說不用,地里氣味大。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了,心里說不上來什么滋味。
農(nóng)村人都這樣,燒了六七十年的秸稈,今年突然不讓燒了。
一畝地的秸稈,不燒又處理不了,堆在地里連地都翻不了。
我媽在屋里問了一聲,誰出去了?我說我爸去地里了。她沒再問,翻了個身又睡了。
我躺回床上,閉著眼,但睡不著。
窗戶開著,能聞到遠處的煙味。
過了一會兒,火光透過窗戶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起身又看了一眼窗外,遠遠的,村子東北角那邊,有一個人在火堆邊站著,影影綽綽的。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晚站在那地頭的,不止我爸一個人。
第二天清早,我爸回來的時候身上都是灰。衣服上燒了好幾個洞,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洗了把臉,坐在門檻上抽煙,嘴角帶著笑。
他說:“燒得干干凈凈,明年的麥子指定能趕上好價錢。”
我媽罵他:“讓人看見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說:“誰會看見?黑燈瞎火的。”
三天后,村里公示欄上貼了一張告示。
紅紙黑字,寫著:經(jīng)村民舉報,現(xiàn)查明李永福(一組村民)于6月12日凌晨露天焚燒秸稈,違反禁燒規(guī)定,處以罰款2896元整。
我爸站在公示欄前,嘴巴張著,好半天沒合上。
他的眼睛落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上——“舉報人:周政”。
周政,隔壁的周大爺。
那瞬間我爸的表情我到今天都記得。不是憤怒,是難以置信,像被人從背后捅了一刀,還轉(zhuǎn)回頭看了半天,才看清是誰捅的。
他一個字沒說,轉(zhuǎn)身往家走。
我跟在后面,看見他走路的姿勢變了。平時他走路背挺得直直的,這會兒彎著腰,走路一步比一步沉。
到家他把公示欄上的消息說給我媽聽。我媽當場就炸了,摔了一個碗:“周政?他怎么干得出來這種事?”
我爸坐在椅子上,掏出煙卷了一根,手有點抖。
我媽嗓門越來越大,說要去周家討個說法。我爸把她攔住了:“別去。”
“為啥不去?他舉報你,你還要忍氣吞聲?”
“他說了,那照片不是他主動交的。”
“那你信?”
我爸沒接話,只是低著頭抽煙。
晚上周政來了。他站在我家門口,沒進來。
我爸坐在屋里,沒動窩。我媽去開的門,看見周政的臉,臉上的表情跟結(jié)了一層冰似的。
周政站在門框外頭,搓著手說:“永福,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我媽擋在門口,冷冷地說:“有啥話明天說吧,他睡了。”
周政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很難看。他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
我關(guān)上門的時候,看見他的背影在路燈下拖著長長的影子。月亮很白,他那條腿,走得比平時慢多了。
那晚上我爸一個人坐在堂屋里,把掛在墻上的老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張泛了黃的黑白照片,上面是我爺爺跟周政他爸,兩個人勾肩搭背站在麥子地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02
第二天羅支書來了。
他騎著一輛破摩托車,直接騎進我家院子。熄了火,他摘下頭盔,頭發(fā)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帶著笑,但笑得很勉強。
“永福在家嗎?”
我爸從屋里出來,看了一眼,沒說話,搬了條凳子給他坐。
羅支書坐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我爸。我爸沒接,自己卷了一根。
羅支書訕訕地收回手,點著自己的煙,吸了一口,才開口:“永福,那事我來說一下。周政那照片……”他頓了一下,“確實是他拍的。但縣里追得緊,要各村交典型,我那幾天沒交上去,縣里就催,催急了我也沒辦法。周政他是組長,我讓他交證據(jù),他不交就一起挨批。”
我爸深吸一口煙:“那你們商量的時候,有沒有人跟我說一聲?”
羅支書臉上的笑僵住了:“這……”
“你們在背后商量好了,誰當這個典型,然后把我名字報上去。我最后一個知道。”
羅支書不說話了,低著頭抽煙。
院子里很安靜。
墻角的雞啄著地上的碎米,時不時抬頭看看我們。
我媽從屋里探出頭來,手里端著一碗水,端了半天,最后還是沒端出去,轉(zhuǎn)身進去了。
過了好久,羅支書才說:“永福,這個事是我不對。我當時也沒多想,想著你是老實人,認了就認了,不會鬧。”
“我不會鬧。”我爸說,“但你得跟我說一聲。”
羅支書站起來,在院子里走了兩步,又回頭:“那罰款,我想辦法給你爭取點補助。”
“不用。”我爸說,“交了就行了。”
羅支書走的時候,臉上寫滿了愧疚。
他騎上摩托車,發(fā)動了好幾次才打著火。
摩托車突突突地出了院子,我爸還坐在凳子上,手捏著那根煙,煙都燒到濾嘴了,他也沒吸。
我問爸:“你就這么算了?”
他看著我,像想說什么,又沒說。
那天下午,我去羅支書家問了一嘴,才知道那天我爸這個名字,是周政在村委會上第一個報上去的。
羅支書說:“當時我讓大家談,你周大爺?shù)谝粋€說‘永福那晚我看見了,照片我拍的’。他報了,其他人就沒法再報別人了。”
我沒跟我爸說這個。但我想,我爸肯定也知道了。
過了幾天,村里又貼了新的告示。
說李永福因為焚燒秸稈被通報批評,影響村里先進評選,村委考慮收回其承包合同中的部分土地,重新分配給其他人。
這個告示貼出來第三天,村里就有人來地里丈量了。
那半畝地,是我爸幾年前在河邊開的荒。
田埂是他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壘的,肥也是他一把一把羊糞喂出來的。
那地本來不在他的承包合同里,是村里跟他口頭說好了,他去開,就歸他種。
現(xiàn)在出了這個事,村里翻臉不認了。
我爸站在地頭,看著那些人在田里插木樁,拉繩子,一句話沒說。
我站在他旁邊,能聽見他的呼吸很重。
“爸,咱找村里說理去。”
“沒用。”他說,“白紙黑字寫著,我種的是村里的地,他們現(xiàn)在說不給了,我沒辦法。”
他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攥得緊緊的,土從指縫間漏下去,被風吹散了。
后來那半畝地分給了周海平,周政的親侄子。
消息傳到我耳朵里的時候,我氣得渾身發(fā)抖。
周海平這個人,我太知道了。
在村里橫行霸道慣了,誰不服就跟誰吵。
他什么東西都不缺,但他知道那塊地肥,每年能收好幾百斤玉米,他就要搶。
我讓我爸去找周政,去讓他跟他侄子說一聲,把地還回來。
我爸沒說話,低著頭編竹筐,手指在竹篾間穿梭。
“你不去我去。”我說。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你別去。”
“為什么不去?是他舉報的你,現(xiàn)在他侄子占你地,他還不管?”
我爸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著遠處,目光空空的,像在看什么東西,又像什么都沒看。
“我去過了。”他說。
“去過了?”
“前天去的。”
“他咋說?”
“他說,海平那人他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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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去找周政那天,我沒跟著。
后來是我媽跟我說的。她說我爸站在周政家門口,敲了門。
周政開的門。
我爸說:“叔,我有事求你。”
周政讓他進去坐。
我爸沒進,就站在門廊下頭,把地的事說了。
周政聽完,臉色很難看。
他說:“永福,我替海平跟你說聲對不起,但那地的事……是我不好開口。”
我爸問為什么。
周政說:“海平從小就不聽我的。”
“你是他叔,你說一句也不行?”
周政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說:“這忙,我也使不上力。”
我爸站在門廊下,看著周政,等他說一句別的話。
周政沒再說。
那個門廊很窄,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
我媽說,我爸最后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他說:“好,我知道了。”
他轉(zhuǎn)身走了,步子很慢。
周政站在門廊下,沒叫他。
那之后我爸真的變了個人。
以前他喜歡串門,跟人聊天。現(xiàn)在他沒事就一個人坐在地頭,一坐就是半天。有時候出門碰見村里的人,人家跟他打招呼,他點點頭,也不說話。
我媽說:“你爸這人把什么事都壓在心里。”
我說我知道。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爸到底在氣什么。
是氣那2896塊錢嗎?
不是。
他這個人我了解,他從來不把錢看得很重。
他氣的是周政說過會兜底,卻沒做到。
氣的是他去找周政幫忙說一句話,周政連一句硬話都不肯幫他說。
但這個話,他沒說出口。
有一天晚飯,我媽做了幾個菜,讓我爸喝點酒。我爸倒了半杯,端起來,又放下了。
“你是怕喝多了?”我媽問。
“不是。”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jīng)暗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天邊灰蒙蒙的。
“我在想海平那塊地。”他說,“那塊地我種了三年,頭一年全是野草,我一把一把拔的。第二年開始能收了,收了一千斤玉米。第三年,就是今年,本來能收一千多斤。”
他沒說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喝了三杯。
喝完臉通紅,但人沒醉。
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著墻上那張老照片。
照片上我爺爺和周政他爸勾肩搭背地站著,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我跟我媽對視了一眼。我媽沒說話,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看了很久。
時間一天天過,夏天過去了。
地里的玉米一天天黃了,到了秋天。
往年這時候,家家戶戶都忙。
打穗的、脫粒的,滿村子都是玉米棒的香味。
但今年不一樣。
我爸每天照樣去地里干活,但也只是干活,不跟人聊天,不串門。
村里人都說他變了,見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偶爾想到周政。
我也沒再見過他。
他是故意避著我家,還是碰巧沒碰上,我也說不清。
但我聽村里人說,他這段時間也瘦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深了,走路的步子也慢了。
有一次我在村口的小賣部門口碰見了周海平。
他正跟人吹牛,嗓門很大,唾沫橫飛。他看見我,臉上帶著笑,說:“你家老頭那塊地真不錯,明年種點啥都得勁。”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又說:“咋了,還不高興呢?一塊破地,至于嗎?”
我攥緊拳頭,忍住了。轉(zhuǎn)身走的時候,聽見他在后面哈哈大笑。
回到家我把這事告訴我爸。我爸正在劈柴,斧子舉起來,又停住了。
“別理他。”
“爸,你就不氣嗎?”
“氣有什么用?”他把斧子往下劈,木頭整齊地裂成兩半。
“他占了你的地,還笑你。”
“我種那地不是為了誰。”他把另一塊木頭扶正,斧子舉起來,“我是為了咱家。”
“可那地是你的。”
“地是誰的,不重要。”他劈開那塊木頭,“重要的是這塊地長出來的糧食,夠咱家吃一年。現(xiàn)在地沒了,我再想辦法。”
他的話聽著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但我不信他真的能放下。一個人在地里干了兩三年的活,那些汗、那些土、那些夜里一個人在地頭坐著的時光,不是一句“再想辦法”就能抹掉的。
那天晚上,我路過他屋門口,聽見他在咳嗽。他沒睡,坐在床沿上,手邊放著那張照片,看著窗外,發(fā)呆。
月光把他的側(cè)臉照得很白。
我輕輕走開了。
04
八月中旬,玉米開始灌漿了。
地里的秸稈一天比一天沉,風一吹,整片地都在晃。遠遠看過去,綠油油的,很養(yǎng)眼。但這種好光景沒持續(xù)多久。
村東頭的周海波回來了。
他是周政的兒子,在省城開了家糧油加工廠,干了好幾年了。
平常他回來的時候,開一輛黑色小車,穿西裝打領(lǐng)帶,村里人看了都要多瞅兩眼。
但這次他回來,車沒開,坐著班車回來的。
他在村口下了車,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回來。臉色沉著,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有人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步子卻不慢。
消息傳得很快。
大家都知道周海波的廠子出事了,說是脫粒機的主軸斷了,修要兩個月。
這兩個月正好是秋收,收玉米、脫粒、烘干都靠那臺機器。
機器癱了,玉米收不進去,原料就供不上,合同一逾期,違約金得賠一大筆。
村里人都替他著急,但也有人說話不好聽:“平時穿得人五人六的,這下遭報應了吧。”
這些話傳到了周政耳朵里。
周政那段時間也不消停。
他到處打電話,幫兒子聯(lián)系糧源,但周邊幾個村子都收不來。
有些是種了豆子,有些是種了別的,種的玉米也都早就跟別人簽了合同。
他打了一圈電話,最后能收上來的不到一噸。
一斤玉米能賣八毛,一噸也才一千六,根本填不上那個缺口。
他急得在屋里轉(zhuǎn)圈,老伴說他那幾天白頭發(fā)都多了。
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口碰見了他。他站在路邊的電線桿子底下,手里捏著一根煙,煙灰掉了一地。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想轉(zhuǎn)身走,又沒走。
“你爸……還好嗎?”他問。
“還行。”我說。
他點點頭,又吸了一口煙,透過煙霧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有什么話要說。
我看著他,等著。
但他最后還是沒說,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的滋味很復雜。
這個人,跟我家做了幾十年鄰居。
我小時候他把家里的核桃給我吃,冬天讓我去他家烤火,還在我上小學的時候給我買過一雙手套。
你說他現(xiàn)在是壞人嗎?也不是。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就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拔出來也是有個洞。
過了兩天,我媽在做飯的時候說:“聽人說,周政那個兒子廠子撐不住了,到處求人,都求到外省去了。”
我爸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咋想?”我媽問。
“沒啥想法。”我爸繼續(xù)吃菜。
“他要來求你,你幫不幫?”
我爸沒回答,嚼著菜,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想,這個選擇題,他肯定在心里翻了無數(shù)遍了。
八月二十九那天,秋收還沒正式開始。但地里的玉米已經(jīng)黃了棒子了,葉子也有點干了,再過三五天就得收了。
那天上午我爸在地里掰了幾穗玉米回來,剝了皮,放在灶臺上,讓我媽蒸了吃。
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玉米,玉米很甜,水分足,嚼在嘴里滿口香。
我媽說:“今年玉米種得好,收成肯定不錯。”
我爸看了一眼屋檐下那垛玉米棒子,沒說話。
吃完飯,他蹲在院門口剔牙,看著遠處的地發(fā)呆。
這時候,兜里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沒接。
手機又響了。
他還是沒接。
我說:“爸,誰的電話?”
他沒說,把手機塞回兜里。
過了五秒鐘,手機又響了。這次他接了。
“喂,叔。”
那邊聲音很大,我站在旁邊都聽得到:“永福,我……我有事求你。”
我爸握著手機,沒吭聲。
“海波廠里的機器壞了,到處收不到糧。我跟你開口,就想求你勻點玉米救救急。不用多,幾畝地的就行。”
我爸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里,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褲腳貼在小腿上,又吹開。遠處有母雞叫,聲音拖得很長。
我看到我爸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是很復雜的表情,像有好多層。
“叔,”他終于開口了,“海平那塊地,今年收成咋樣?”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你孫子有難你能豁出老臉來找我。”我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兒子沒了半畝地,你連句硬話都不幫我說。”
“永福,那是兩碼事……”
“叔,”我爸打斷他,“對你來說是兩碼事。對我來說,是一碼事。”
又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很輕,輕到不像是在說一句話,像在嘆息。
“叔,今年你找別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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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掛了電話,我爸蹲在那兒,很久沒動。
手還握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爸,你沒事吧?”
他沒回答。
過了大約五分鐘,他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灰,轉(zhuǎn)身進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有點駝,走路也不像以前那么利落了。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爸老了。
我跟著他進了屋。他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點了一根煙,一口一口地吸。煙從鼻子里噴出來,在午后的陽光里散開,像一層薄霧。
我媽從廚房出來,端著切好的西瓜,看了看他的臉色,把西瓜放在桌上,什么也沒說。
那個下午,誰也沒說話。
院子里安靜得很,只有風吹過玉米葉子的聲音,沙沙沙,像在說什么悄悄話。
傍晚的時候,我爸從藤椅上站起來,拎著鋤頭出門了。
我問去哪,他說去地里轉(zhuǎn)轉(zhuǎn)。
我跟著他走了出去。
秋天的傍晚,天邊一片橘紅色,把腳下的土路照得發(fā)黃。
我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著那把用了十幾年的鋤頭。
鋤頭磨得很亮,手柄都被磨得發(fā)光了。
到了地頭,他把鋤頭放下來,蹲在地邊。
玉米正黃著,這個品種的玉米長得齊整,秸稈粗,玉米棒子大,剝開皮一看,一粒粒金黃的。
我爸看著那些玉米,看了很久。
后來他站起來,把鋤頭扛在肩上,往家的方向走。
“爸,”我叫住他,“你真不打算給周叔勻點?”
他沒回頭:“你都聽到了?”
“嗯。”
“那你還問我?”
“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咋想的。”
我爸停下來,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路中間,路的另一頭是他種了幾年的玉米地,這一頭是他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
“我心里沒想別的。”他說,“我就想,別人給我什么,我就還他什么。”
這句話,我聽懂了,又沒全懂。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不斷回放那個電話。周政在那邊說“你勻點玉米救救急”,我爸說“叔,今年你找別人吧”。
我爸的回答干脆利落,沒有拖泥帶水,也沒有解釋太多。
我知道他肯定也難受,畢竟幾十年的交情,就這么斷了。
但我也知道,這根刺在他心里扎得太深了。
第二天一早,我聽見院子里有動靜。起來一看,是我爸。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老式藍布衫,蹲在屋檐底下,用手撥弄著那一堆玉米棒子。
他把有蟲眼的挑出來放在一邊,好的碼在另一邊,動作很慢很仔細。
我蹲在門檻上:“爸,這些玉米,你打算咋處理?”
他沒抬頭:“曬干了,當種子。”
“全留著?”
“夠吃兩年了。”
“那也留著。”
我沒再說什么。
那些玉米堆在屋檐底下,金黃金黃的,在陽光底下亮得刺眼。它們是我爸跟土地之間最后一筆賬。
曬了幾天,玉米干透了。我爸把它們裝進編織袋里,一袋一袋碼好,搬到倉房里。倉房里面,還堆著去年沒吃完的陳糧。
我媽說:“你爸這個人,什么都舍不得扔。”
我說:“他不是舍不得扔,他是在囤東西。”
“囤啥?”
“一個念想吧。”
我媽沒聽懂,我也沒想解釋。
過了幾天,我聽村里人說,周海波最后還是從外省拉了一批原料,但成本翻了一倍。違約金雖然沒賠,但利潤全折進去了,這一季基本白干。
周政這段時間瘦了不少,臉上的氣色也不好。有人勸他想開點,他說:“我沒事。”
但我聽說,他一個人去村口的水庫邊坐了好幾個下午。
06
九月六號,秋收正式開始了。
家家戶戶都下地了。地里的玉米熟了,桿子彎了,棒子沉甸甸地掛在上面,風一吹,嘩啦啦響。
那天一早我爸就起來了。天還黑著,他就在院子里磨鐮刀。磨刀石上發(fā)出了沙沙沙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勻。
我媽問我:“你去不去?”
我說:“去。”
我換上舊衣裳,扛著編織袋,跟我爸一起下了地。
剛走到地頭,就看見一個人站在我家玉米地旁邊。
周政。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對襟衫,腳上一雙布鞋,頭發(fā)被風吹亂了。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在那兒多久了。
看見我們走過來,他動了動腳,往前迎了兩步。
“永福……”
我爸停下來,手里的鐮刀握緊了。
“叔。”
“我來給你幫忙的。”周政說,“秋收了,我閑著也是閑著。”
我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要我的糧。”周政的聲音有點啞,“但我就是想……幫把手。”
我爸低頭看著手里的鐮刀,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叔,不用了。”
周政站在那里,像一根風中的枯木頭。
“你回去吧。”我爸說完,彎腰開始掰玉米。他的動作很快,一把掰下一個玉米棒子,扔進編織袋里,然后繼續(xù)往前。
我看了周政一眼。
他的眼睛紅紅的,手在抖,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爸彎著腰在玉米地里一趟一趟地走,看了很久,最后慢慢轉(zhuǎn)身走了。
背影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我低頭掰玉米,腦子里卻亂糟糟的。太陽升起來,曬得后背發(fā)燙。地里很安靜,只有掰玉米的聲音和我爸低沉的呼吸。
“爸,你真讓他走了?”
“他老了。”我說,“腿腳也不利索了。”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老了,也知道他不好過。”我爸直起身,看著遠處,“可有些事,他做之前就該想到結(jié)果。”
他擦了把汗,繼續(xù)掰。
那天我們掰了差不多兩畝地的玉米。我爸一個人干的活比我多一倍,他悶著頭干,不說話,汗水把衣服濕透了,黏在身上,他也不停。
中午休息的時候,他坐在田埂上吃飯。帶的飯是饅頭和咸菜,就著一壺涼開水。吃了幾口,他把饅頭放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的玉米地發(fā)呆。
“爸,你是不是不開心?”
“沒有。”
“那你在想啥?”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想,這個人要是以前,會跟我一起坐在地頭上吃飯。”
他沒說“這個人”是誰,但我知道是誰。
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出來,看見我爸坐在院子里乘涼。月光下,他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媽端了杯茶給他,他接過來,放在手邊,沒喝。
“你在外頭坐多久了?”我媽問。
“一會兒。”
“進屋吧,外頭涼。”
他嘴上答應,但沒動。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上來的酸。
那個夜里,我睡不著,爬了起來,去院子里走了一圈。
外面很安靜,連狗都不叫了。月亮白得發(fā)亮,把整個村子都照得很清楚。
我走到地頭,看見我爸的玉米地在月光下,每一株都仰著脖子,玉米棒子從葉子里冒出來,安靜地立著。
地里多了一個人影。
嚇我一跳。
走近一看,是周政。
他站在我家玉米地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月光下,他的臉很白,眼睛很紅。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想轉(zhuǎn)身走。
“周大爺。”我叫住他。
他停住了,背對著我,沒回頭。
“這么晚了,你怎么在這兒?”
他沉默了好久才說:“我就是……想看看那些玉米。”
“你不是白天來看過了嗎?”
“白天你爸在。”他說,“他在的時候,我站不住。”
他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我,眼睛里的淚光被月光照得很亮。
“你爸說的對。”他說,“我孫子有難,我能豁出老臉去求他;他兒子的地被占了,我連句硬話都不肯幫他說。我這個當叔的,不配吃他家的玉米。”
“周大爺……”
“你爸他……不原諒我也是對的。”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活該。”
他走了,走得很慢。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風從玉米地里穿過來,帶著一股子干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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