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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游園賞荷,地下凈水治污,深圳市洪湖水質凈化廠打造“地下污水廠+地上生態公園”復合空間。
很多城市的綠色,是向外圈攤開土地換來的。征一片郊野,劃一塊空地,順勢造出公園與濕地。
但廣東省深圳市沒有這樣的余地。千萬人口擠在有限的建成區,每一寸國土都承載著高密度產業與超高土地產值,橫向開發邊界早已觸頂。
近日,國務院印發的《城市更新“十五五”規劃》明確指出,“推動城市發展方式綠色低碳轉型”“修復城市生態系統”“建設連續完整的城市生態基礎設施體系”。
不新增一寸用地,城市青綠從何處生長?中國城市報記者連日實地走訪深圳全域國土空間項目現場,看這座先鋒城市,如何走出一條高密度城市獨有的存量煥綠、城新共生突圍之路。
讓渡:在寸土寸金CBD
為自然生態留白
站在福田中心區高層寫字樓落地窗前,一幅國內罕見的“城濕共生”圖鋪展開來——南側,海風掠過深圳灣灘涂,秋茄、桐花樹等本土紅樹扎根淤泥。一路之隔的北側,福田CBD摩天樓宇鱗次櫛比,資本、人才、產業高速流轉。
一線城市核心商務圈層,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無縫鑲嵌其中,這在全國超大城市版圖中極為稀缺。鬧市中心的這片生態凈土,源于二十多年前,城市發展向自然的一次主動讓步。
在紅樹林自然保護區,廣東內伶仃福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相關負責人向中國城市報記者介紹了始末:“早期的規劃,原本是讓濱海大道直線橫穿紅樹林核心保護區,走線平整、施工成本更低,還能釋放大面積優質地塊做商住開發,經濟收益清晰可預判。但經多輪論證和專題研判后,市政府最終決策將濱海大道整體向北退讓260米,主動為紅樹林生態保護區預留原生生長空間,這也是這片城市核心區紅樹林能夠完整保留下來的關鍵決策。”
保護區內外,藏著許多親鳥設計:設置590納米琥珀光專用路燈,避免強光干擾生物作息,燈桿預留點位可供小型鳥類筑巢安家;沿岸高端寫字樓統一加裝防鳥撞擊波點貼紙,讓鳥兒“看見”玻璃;片區原有經營性魚塘沒有推平開發,因地制宜修整成梯度生態灘涂,補植本土紅樹植被……
“車流噪聲會打亂候鳥的生存節律,所以在臨近濕地路段,我們專門搭建500米生態隔聲屏障,保護候鳥棲息環境。”保護區工作人員坦言,相比于可見的土地開發收益,看不見的生態代價,是這座城市不愿透支的底線。
如今這片濕地,早已不止動植物棲息地一重身份,它牢牢支撐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飛通道建設,更是全國首批紅樹林藍碳交易試點,把城市生態留白,轉化為可量化、可流通的生態資產。
在深圳規劃設計大廈展廳內,中國城市報記者看到一組城市生態新舊對比圖片,補全了深圳全域生態修復建設的完整發展脈絡。
圖像資料清晰還原了深圳濱海空間的變遷:二十余年前,深圳主城區市民難以靠近海岸線、直面大海。彼時,深圳灣岸線被邊防鐵絲網全線阻隔,濱海大道外側遍布荒蕪堆土,城市山海格局被人為割裂,市民沒有可供休閑游覽的近海公共空間。
對比畫面之中,曾經阻隔動線的鐵絲網已全部拆除,雜亂荒蕪的堆土片區經過50公頃生態化填海工程改造,蛻變成為植被綿延、環境優美的深圳灣公園。
這條濱海生態廊道從最初15公里岸段起步,一路向西延伸直至固戍碼頭,碧海沙灘、生態草坪、濱海慢行棧道錯落排布,壯闊的山海自然風光與現代化城市建筑群交相輝映。
縫合:以廊道為針
縫起城市破碎綠意
高速城鎮化的幾十年,深圳一路往前沖,卻留下大量碎片化生態“傷口”
十余年前的大沙河,是周邊居民唯恐避之不及的城市“傷疤”。“當年河道全硬化,污水直排,兩岸堆滿建筑垃圾,路過時都要加快腳步。”老一輩周邊居民回憶道。
而今邁步沿大沙河向南慢行,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河水清透平緩,岸線草木層疊繁茂,淺灘魚蝦巡游、白鷺掠水而飛;全長14.47公里的生態綠廊,串聯起西麗湖國際科教城、南山高新產業園、后海商務中心、深圳灣超級總部四大城市核心功能板塊。
據了解,在該片區改造建設中,項目團隊摒棄簡單拉直河道的粗放施工模式,依托自然地形重塑彎曲原生水岸;整合橋下閑置邊角地塊、廢棄灘涂、零散小微綠地,搭建起深淺錯落、層級豐富的梯度水系生態棲息地。
事實上,大沙河的蝶變,早已超越單一河道治理的范疇。規劃跳出單一治水思維,將河流作為串聯城市核心功能的戰略紐帶進行打造,同步實現了生態提質、民生增效、發展賦能等多重價值的統一。
水系靠河道縫合,山體靠空中廊橋連通。
坐落于福田核心區的深業上城,前身是賽格日立老舊工業區,是深圳早期工業城市更新試點項目,多條快速路橫亙其間。
項目雖緊鄰蓮花山、筆架山兩大城市核心山體公園,山水資源近在咫尺,卻被交通路網徹底阻隔;市民想要往返商圈與山體綠地,需要繞行3公里以上。
但如今,道路切割帶來的空間隔閡,被一條空中綠帶溫柔消解。漫步空中步道,左手繁華商業,右手連綿山林。
據介紹,項目搭起700米生態連廊,橋面鋪滿綠植,不用占用一寸地面。細微的空間改造,讓市民走出商場就能踏入山林,實現繁華與自然無縫切換。
疊加:一塊土地
承載多重價值
當可開發平地日漸飽和,橫向平鋪擴建的建設模式,走到了瓶頸。
深圳市南山外國語學校(集團)高新小學,位于深圳市南山區高新南七路與科技南路交界處,被產業園高樓環抱。
整片用地僅有6000余平方米。在狹小的地塊,要放下18個班級、200米標準跑道和各類辦學設施,按照傳統施工思路,幾乎無法落地。
“周邊全是產業園區,沒有多余土地擴建,那就從平面布局、豎向疊加兩個維度來破解用地難題。”邱慧康是這座小學的設計師,他帶著中國城市報記者逐層參觀校園,拆解設計巧思。
平面上,學校實行南北分區、動靜分離,南側排布普通教室,保障充足自然日照;北側集中布置運動場地,利用建筑阻隔,隔絕體育活動噪聲。
整個設計最亮眼的,是豎向立體布局——項目跳出傳統地面跑道設計,把200米標準跑道整體抬至二層平臺,將食堂、風雨操場這類大空間場館,全部布置在跑道底板下方。教學、運動、休憩、通行,在垂直空間有序疊加,互不干擾。
在綠色低碳層面,校園配備中庭、下沉小院、采光天井和導光系統,把自然光導入地下樓層,打通全域通風通道,大幅降低照明和空調能耗;墻面做垂直綠植景觀,樓頂打造可研學的生態農場;建筑外立面布設光伏構件,兼顧遮陽隔熱、光伏發電雙重作用。
“這是華南地區第一座近零能耗公辦小學,校園光伏面板年均發電14.5萬千瓦時。”邱慧康說,整個校園想營造出“親近自然”的氛圍,通過自身項目實踐向學生傳遞環保理念。
居民區里的洪湖水質凈化廠,藏著另一套分層邏輯。
長期以來,水質凈化廠這類市政設施飽受鄰避效應困擾,居民抵觸情緒強烈。
但在洪湖水質凈化廠,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片舒展的城市生態公園。碧波荷塘錯落鋪開,蓮葉隨風輕擺;大片草坪綠意盎然,蜿蜒的親水步道環湖穿行。
洪湖水質凈化廠廠長劉海牙站在荷塘邊介紹說:“我們打造了‘一廠一園一館一廊’的荷水文化科普基地復合建設模式,將全部生產設施與污水處理工藝整體收納于地下空間,將生產環節悄然隱于地下,與地上的滿目青綠和諧共生。凈化后的高品質再生水,一部分用于生產回用與公園荷水池補水、城市道路沖掃與綠化澆灑用水,其余部分作為生態補水排入布吉河,補給城市河道水系,實現水資源100%利用。”
土地權屬方面,洪湖廠探索了地上、地下空間分層確權路徑:地下空間確權給市水務集團用于運營管理,地面公園產權歸屬政府,由公園管理中心統一管理,保障了公益屬性。
“對比傳統地面水廠,這套‘向下要空間、向上還綠色’模式,節地率逾八成。真正實現了工業治污功能與城市休閑生態完美共生。”劉海牙說。
記者手札
向內深耕,方得自然
幾天采訪調研下來,拋開工程參數與考核指標,最打動我的,是藏在圖紙和工程細節里的人文溫度。
這套全域造綠范式,表層是精妙的存量規劃、豎向疊加技術,底層是一座高速生長的超級城市,主動收斂擴張欲望、敬畏自然、以人為本的城市發展哲學。
在CBD放棄高額商業收益,為候鳥保留灘涂棲息地,是對自然生靈的敬畏;生態連廊修補城市發展遺留的空間裂痕,是對城市發展脈絡的包容;立體空間盤活方寸土地,在鋼筋叢林留住人居煙火,是對市民美好生活需求的回應。
當下,有不少超大城市,都深陷土地緊缺、生態萎縮、人居擁擠的發展困局。而深圳用一整套落地實踐證明:城市綠色,可以不通過向外爭奪土地得來;向內深耕存量、敬畏萬物共生,方寸鋼筋叢林之間,照樣能生長出有溫度、有價值、有長效的城市青綠。
■中國城市報記者 鄭新鈺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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