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及黔北地區(qū)的茶館里頭,經(jīng)常能聽到這樣的對話——“兄弟,這事兒你總要拿個言語噻?”“你放心,我落教得很!”外地人聽了,多半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啥子叫“拿言語”?啥子又叫“落教”?懂行的人會心一笑:這不就是當年袍哥人家說的“黑話”嘛。
袍哥是啥子?四川的哥老會。當年在巴蜀大地上,那是真正“幺不倒臺”的角色。從清朝到民國,上至鄉(xiāng)紳富豪,下至販夫走卒,十個成年男人里頭,七八個都跟袍哥有點關(guān)系。他們有自己的規(guī)矩,有自己的講究,還有自己一套獨特的語言——外人聽不懂的“江湖切口”。
![]()
在《詩經(jīng)》里頭,“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說的是兄弟情深。袍哥取的就是這個意思——同一袍色的兄弟。他們講義氣、重承諾,敢作敢為,講究“搭手”相助。這些話,現(xiàn)在聽來跟天書一樣,但別著急,你仔細一想,好多詞兒其實你天天都在說,只不過你不曉得它們是從袍哥嘴里頭傳出來的罷了。
先說“落教”。現(xiàn)在說一個人靠譜、講規(guī)矩,就愛說“這個人落教得很”。你要是不講信用、出爾反爾,那就是“不落教”。這詞兒就是從袍哥那來的。袍哥內(nèi)部規(guī)矩多得很,十條十款,紅十條黑十款,三十六條禁,七十二條例,對兄弟要講義氣,對長輩要孝順,不能見利忘義,不能丟人賣客。凡是遵守規(guī)矩、辦事得體的,就叫“落教”;反之,就是“不落教”。一百多年過去了,這詞兒不但沒消失,反而成了川渝地區(qū)夸人最常用的詞之一。
再說“關(guān)火”。現(xiàn)在說哪個說了算,叫“關(guān)火”;哪個最能干,叫“關(guān)火得很”。袍哥里頭有“關(guān)火”的說法,指的是起決定作用、掌實權(quán)。一個公口里頭,真正的舵把子大爺,那才是真正關(guān)火的人。大事小事,都要他來拍板。這個詞就這么流了下來,成了川渝方言里的高頻詞。
還有“扎起”。朋友有難,你站出來幫他,這就叫“扎起”。袍哥當年講的就是這個——兄弟伙有事,你必須站出來扎起。不扎起的人,那就是不落教,要被組織看不起的。現(xiàn)在你走進火鍋店,依然能聽到年輕人大喊:“兄弟今天有事,你扎不扎起?”
![]()
“拿言語”更有意思。袍哥里頭,“拿言語”是指向幫中兄弟說明真相,把事情擺到臺面上來講清楚。后來這詞兒就變味兒了,演變成了“說好話疏通關(guān)系”的意思。再后來,在幫會里頭擺平矛盾,也喊“拿言語”。現(xiàn)在你去菜市場,還能聽到大媽說:“我去跟他拿個言語,他就不得亂來了。”
最絕的是“天棒”。這詞兒現(xiàn)在也常用,說的是那些天不怕地不怕、愣頭愣腦的渾人。你別說,這詞兒也是從袍哥那兒來的。袍哥尚武,輕文,講究敢闖敢干。袍哥里頭那些年輕氣盛、做事不計后果的后生,就被人叫“天棒”。現(xiàn)在罵人也是一絕:“你娃兒硬是個天棒!”
還有幾個詞兒不能不提。“方起”,就是故意讓人難堪的意思。袍哥里頭原來也是這個用法,故意使人為難。“擱平”,處理矛盾、解決問題。當年袍哥們有了糾紛,找個茶館,請幾個大爺一坐,事情就擱平了。現(xiàn)在你說“這事兒我自己擱平”,那意思就是不麻煩別人,我自己搞定。
“漂漂亮亮”的“散眼子”,說的是漫無紀律、無組織無紀律的人。袍哥組織嚴密,最怕的就是散眼子。現(xiàn)在領(lǐng)導批評下屬,偶爾還會冒出這句話來。還有“拉稀擺帶”,袍哥里頭指的是辦事無能、不負責任,現(xiàn)在也還是這個意思。你要是在川渝及黔北地區(qū)說一個人“拉稀擺帶”,他怕是要跟你急。
最有趣的是“點水”。袍哥的黑話里頭,“點水”是指出賣同伙、泄露秘密的意思。現(xiàn)在這個詞還是這個用法。你干了壞事兒,最怕的就是有人“點水”。一百多年前的袍哥黑話,到今天居然一點都沒變味兒,想想也是神奇。
![]()
袍哥的語言里頭,還有很多跟四川人的幽默分不開。比如他們把鞋子叫“船幫子”,把褲子叫“三只眼”,把襪子叫“熏筒兒”。你想想,那畫面感是不是就出來了?還有那些接頭對答的暗號,要是不懂行的人聽了,簡直跟聽天書一樣。
魏明倫的川劇《易膽大》里頭,有一段袍哥黑話的對白,精彩得很——麻老幺問:“搞啥子綱的?”易膽大回答:“搭班子的。”麻老幺又問:“唱哪一行的?”易膽大說:“生旦凈末丑,昆高胡彈燈,五匹齊的先生。”這些對話外行人聽了莫名其妙,內(nèi)行人一聽就知道是袍哥在“盤海底”。
川劇《變臉》里頭,水上漂出場那段黑話也是經(jīng)典:“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兄弟我外號水上漂。承蒙青龍背上的兄弟伙瞧得起,今天初到貴龍碼頭,拜會仁義幾堂、中左幾社、士農(nóng)工商帶袍哥,外加天主耶穌教。”你要是不懂行,還以為他在念經(jīng)呢。
為啥子袍哥的黑話能流傳到現(xiàn)在?這事兒說來也簡單。袍哥當年在川渝及黔北地區(qū)勢力太大了,“有地皆公口,無人不袍哥”。民國時期,全川人口有袍哥身份的至少在七成以上。那么多人天天說,天天用,這些話就從幫會內(nèi)部慢慢滲透到了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頭。后來袍哥雖然沒了,但這些詞兒已經(jīng)成了方言的一部分,怎么也甩不掉了。
你仔細想想,我們現(xiàn)在說的好多詞兒,其實都有來頭。“扯謊”是袍哥的黑話,“反水”“掛彩”“識相”“報盤”“丟翻”“肉票”,哪個不是從袍哥嘴里頭傳出來的?你要是認真去翻一翻川渝方言詞典,恐怕一小半的詞兒都跟袍哥有點關(guān)系。
這大概就是語言的魔力——你以為你是在說現(xiàn)代漢語,其實你是在延續(xù)一段江湖。袍哥早就不在了,但他們說過的話,還在我們嘴邊天天打轉(zhuǎn)。下次你說出“落教”“關(guān)火”“扎起”的時候,不妨想一想,一百多年前的某個茶館里頭,一個袍哥大爺也跟你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