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天冷得刺骨。
我蹲在巷子口,看著老婆跪在地上,一張一張撿被撕碎的欠條。債主扔下一句話就走了:“你這種人,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她沒哭,也沒罵我。
就那么跪著,兩手凍得通紅,把碎紙片攥在手心里。
我走過去,想拉她起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這輩子忘不了。不是恨,是比恨更讓人難受的東西——是徹底的心死。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三個月沒聯系的號碼——劉信義。
手指懸在通話鍵上,抖得按不下去。
三個月前他在茶館跟我說過一句話,當時我覺得是客套話,現在才明白,那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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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我林文博在縣城也算一號人物。
開著輛黑色奔馳,手腕上是三萬多的表,走到哪兒都有人遞煙。
我干的是建筑工程的活,說白了就是包工頭,但跟一般的包工頭不一樣,我舍得花錢。
請客送禮,一條龍服務。
于永福這個人,你們可能聽說過。
他在縣里管過幾年城建,后來下海開了家建筑公司。
我跟他認識了七八年,他是我的財神爺。
只要他想干的項目,我就有活干。
那幾年,賺了多少?
我自己都沒算過。反正光奔馳就換了兩輛,第一輛開了不到一年,覺得不夠氣派,又換了一輛黑色的。
我媽那時候逢人就說:“我兒子有出息,村里第一個開奔馳的。”
可我媽沒看到后來的事。
三年前,于永福找到我,說有個大項目——縣城邊上要建個新小區,光住宅樓就十二棟,還有配套的商業街。
他說:“文博,這活兒我拿下來了,但是需要人墊資。”
我問多少錢。
他說:“你先拿三百萬出來,后面按工程進度分期給你。”
三百萬,我當時手里有。
但那是全部家底,還有從銀行貸的款,加上借親戚朋友的錢。我猶豫了一個星期,最后還是咬著牙答應了下來。
因為我信于永福。
這人我認識七八年,他幫我接過不少工程,從來沒讓我虧過。而且他當時拍著胸脯說:“你放心,這項目做完,至少能賺一倍。”
可工程剛開工半年,就出事了。
先是材料漲價,開發商那邊資金鏈斷了,工地上停了兩個月的工。于永福跟我說沒事,他正在籌錢。可錢沒等到,等來的是他公司的破產通知。
他卷了剩下的錢跑了。
我墊進去的三百萬,加上利息、工人工資、材料款,全部打了水漂。我找他要錢,電話打不通,去他家,房子早賣給別人了。
那段時間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老婆問我要錢,我說再等等。工人找我要工資,我說過幾天。可等來等去,等來的是債主上門。
先是銀行的催收電話,一天打十幾遍。
接著是親戚朋友,他們不敢直接要,就拐彎抹角地打聽。
最難受的是村里人,誰見了我都問一句:“文博啊,聽說你虧了不少?”
我每天一睜眼想到的就是欠的錢。
算了算,前前后后加起來,一百五十多萬。
這個數字像座山一樣壓在我身上,喘不過氣來。
后來債主開始上門了。
先是打電話罵,后來直接堵在家門口。
我老婆肖紅梅被逼得沒辦法,一大早去菜市場擺了個早餐攤,賣豆漿油條。
她抹著眼淚跟我說:“咱總得活下去啊。”
可我連活下去的資格都快沒有了。
那天,我趁著天沒亮,偷摸出了門。我不敢走大路,專挑小巷子走。走了半個多小時,到了于永福以前的合伙人家里,想問問有沒有他的消息。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
她說:“小林啊,你別來了。我們家老李也被他坑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我站在門口,愣了半天。
那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把門關上了。
我在門口蹲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通訊錄。以前的合作伙伴、朋友們,名字一個個看過去,愣是不知道該打給誰。
有些打過去了,對方接起來,一聽是我,就說不方便,再打就不接了。
我蹲在路邊,抽了半包煙。
這個縣城,我以前走到哪兒都有人喊我“林總”。現在那些人見了我,眼神都躲著走,像是怕我開口借錢。
我最后打給了小舅子唐俊豪。
這小子平時不著調,但到底是一家人。他在電話那頭說:“姐夫,你等會兒,我馬上過來。”
半個小時后,他騎著他的破摩托車來了。
看到我蹲在路邊,他愣了一下,說:“哥,你這啥造型啊?”
我沒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湊過來說:“我聽說于永福跑了?這事你別急,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
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我有個朋友,認識道上的人。只要你舍得花錢,找人……”他比了個砍的手勢。
我瞪了他一眼。
“瞎說啥呢?犯法的事我不干。”
他撇撇嘴:“行行行,你不干拉倒。”
在路邊站了一會兒,他突然壓低聲音說:“對了哥,我剛聽說個事,于永福那個混蛋,好像在鄰縣出現了。”
“真的?”
“真不真我不知道,有人說的。你要不找過去看看?”
我沉默了。
心里像有一團火燒,又像有一塊冰堵著。
“先回去吧。”我說。
走出巷子時,迎面遇到一個買菜的大媽,她看了我一眼,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不是以前開奔馳那個包工頭嗎?”
我低著頭,腳步更快了。
回到家,老婆正在收拾碗筷。
桌上放著幾個碗,碗底還剩點豆漿。她看到我回來,擦了擦手,說:“回來啦?鍋里還有豆漿,自己盛。”
我看著她的背影,瘦了,頭發也白了不少。
以前我們在縣城買了套兩居室,后來賣了還債。現在租的是城中村的老房子,一個月三百塊,沒有暖氣,冬天冷得要命。
我坐在床邊,拿起她擱在枕頭邊的賬本翻了翻。
上面記著一筆一筆的賬:今天賣了四十七塊錢,明天賣了五十三塊。后面還有一頁,寫著“給曉曉的學費,還差六百”。
曉曉是我女兒,在縣城讀初三。
我把賬本合上,眼眶有點發酸。
“紅梅……”
她回頭看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啥,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說了又能怎樣呢?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我聽著那聲音,越想越覺得窩囊。
三百萬,一百五十萬,奔馳,別墅……
這些詞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我爬起來,摸黑翻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備注“劉老爺子”的號碼。
三個月前,我在茶館喝茶,遇到一個老頭。
他坐在我對面,看著我點了壺一百塊的鐵觀音,笑了笑說:“年輕人,你今天的錢,明天還能剩下多少?”
我當時覺得這話怪刺耳的,沒搭理他。
他也沒走,自顧自地喝著茶,還說了一句:“人窮的時候,靠關系沒用,靠賣命是賭,真正能翻身的,只有死磕手里兩樣東西。”
我當時急著接電話,沒聽完就走了。
現在想起來,那老頭好像是劉信義,縣里那家老字號建材行的老板。
晉商后代。
我在那個號碼上懸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按下去。
畢竟,大半夜打電話給一個老頭,說什么呢?說我欠了錢,快活不下去了,求你救救我?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翻了個身。
窗外雨還在下,房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房門邊那個裂縫透進來一絲晨光。
我想起自己這五年,像一場夢。
風風光光地來,灰頭土臉地走。
現在連女兒下學期的學費都湊不齊。
我這輩子,怎么混成這樣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樓下的聲音吵醒了。
是說話聲,還有摩托車的聲音。我迷迷糊糊爬起來,拉開窗簾一看,心里一沉。
樓下停了三四輛摩托車,幾個男人站在那兒,抽著煙往樓上望。
其中一個我認識,是大老李,以前在工地上干過,后來因為喝酒鬧事被我辭了。沒想到他也來討債。
我套了件外套,下了樓。
大老李看到我,叼著煙頭笑了:“喲,林總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我沒吭聲,站那兒看著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煙頭差點戳到我臉上:“欠我兄弟的三萬塊錢,啥時候還?”
“你兄弟是哪個?”
“劉老三,你忘了?去年你跟他借的。”
我想起來了。去年年底,工程款沒下來,我找劉老三借了三萬塊錢發工資。說好三個月還,結果到現在一分沒還上。
“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說。
“寬限?”大老李踢了踢旁邊的摩托車,“我們這催款的,一天收一輛車的油費。你寬限了,我們喝西北風啊?”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著火說:“再給我一個月,我肯定……”
話沒說完,大老李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一個月?你當你是誰?”
他說著,朝著樓梯口努努嘴:“你老婆那個早餐攤,就在那邊菜市場吧?要不我們去那兒坐坐?”
我臉色一下就變了。
“有什么事沖我來。”
“行啊,那今天你給個準話。還不了是吧?”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是我當初寫的欠條。當著我的面,他撕成兩半,扔在地上。
“這欠條作廢。”
我愣住了。
“你……”我以為他轉了性。
可他下一句話,讓我整個人都涼了。
“錢不用還了,抵你老婆的攤子。明天開始,那兒歸我們的人了。”
他說完,轉身上了摩托車。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紙片,腦子嗡嗡的。
回過神來,已經十點多了。
我跑到菜市場,遠遠就看到老婆的早餐攤那兒圍著不少人。
走近一看,心涼了半截。
攤子翻了,早餐車歪在地上,豆漿灑了一地。老婆蹲在地上,正在撿碎錢——欠條撕碎的錢,還有幾張五塊十塊的零錢。
旁邊圍了不少人,指指點點的。
一個賣菜的大姐拉著老婆的手說:“紅梅,你別怕,我幫你報警了。”
老婆搖搖頭,沒說話。
我一瘸一拐走過去,蹲在老婆面前。
“紅梅。”
她抬起頭,臉上濕了一片,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
她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里發慌。
“沒事。”她扯了扯嘴角,“就幾張碎紙,不礙事。”
說著,她把那張撕碎又重新拼起來的欠條遞給我——不對,不是欠條,是我們女兒的學費。
62塊。
我接過來,看著上面的血跡。
她剛才去搶錢,手被的碎片劃破了。
“走,我帶你回家。”我拉著她起來。
她沒動。
“回家干嗎?”她說,“攤子沒了,下個月的生活費怎么辦?曉曉的學費還差五百,你讓我怎么跟她說?”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碎錢,眼淚終于掉下來。
“林文博,我不怨你當初投資的事。可你能不能清醒一點?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看看這個家。”
她說著,拎起地上的塑料袋,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身影,拳頭攥得生疼。
旁邊一個大爺拉著我:“小伙子,你別想不開。你老婆是個好女人,你可別辜負她。”
我點點頭。
可心里清楚,我已經辜負了。
回到家,老婆正坐在床邊,手里拿著剪刀,把女兒校服上的破洞縫上。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嗯。”
“我想去找個人。”
“誰?”
“劉信義。”
她停下手里的動作,抬頭看著我:“那個賣建材的老頭?”
“找他干嗎?”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當時我沒聽進去,現在我想去聽他說完。”
老婆看著我,沒說話。
半晌,她放下剪刀,說:“去吧,早點回來。”
我換了件干凈的衣服,出了門。
走出巷子,拐了幾個彎,就到了那條老街。
劉信義的建材行就在這條街的中段,鋪面不大,門口擺了幾塊瓷磚和水泥袋子。
我推門進去,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迎上來:“找誰?”
“劉老板在嗎?”
“你來得不巧,劉叔去倉庫了。”
“倉庫在哪兒?”
“城東,老造紙廠那邊。”
我道了聲謝,轉身要走。小伙子又叫住我:“哎,你找劉叔啥事?”
我愣了一下,說:“有點事想請教他。”
到了城東,老造紙廠已經廢棄好多年了,但現在改成了建材倉庫。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到劉信義正站在一堆瓷磚前,跟一個工人比劃著什么。
他穿著件灰色的舊棉襖,戴著頂鴨舌帽,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頭。
我走過去,站在那兒等他。
他忙完了,轉過身,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啊。”
“劉老板,我……”
“別叫我老板,我就是個賣建材的老頭。”他打斷我的話,“走吧,找個地方坐坐。”
他帶我去了倉庫旁邊的茶室。
說是茶室,其實就是個簡易棚子,擺了一張老木桌和幾把塑料凳子。
他給我倒了杯茶,說:“喝吧,暖和暖和。”
我捧著茶杯,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說吧,遇到什么難事了。”他盯著我,眼神很平和,但很有穿透力。
我深吸一口氣,把這幾年的遭遇,包括于永福跑路、欠債、老婆被欺負的事,全說了出來。
說完了,我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還記得三個月前,我在茶館跟你說的話嗎?”
“記得。”
“那你現在,聽懂了?”
我搖搖頭。
“不懂沒關系。”他抿了口茶,“那我問你,你現在還覺得自己能翻身嗎?”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來找我干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有一種讓我心慌的東西。
“劉老板……”
“別叫老板。”
“劉叔,”我換了個稱呼,“我求你,給我指條路。”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放下茶杯:“小林,你以前干工程的吧?”
“是。”
“那你告訴我,你修過的房子,現在還好嗎?”
他繼續說:“你以前包的活,是不是只用關系?能干就干,干不了就轉包出去?”
“……是。”
“那你是哪來的底氣,覺得自己能翻身?”
“小林,”他嘆了口氣,“你這些年,花的錢不少,請的客不少,靠的關系也不少。可你真正會的本事,是什么?”
“你會的,就一樣——喝酒送禮。可這東西,誰請客都能請,誰送都能送,憑什么你就比別人特殊?”
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現在欠了一百五十萬,這錢,你靠請客能還得上嗎?”
“不能。”
“那靠賣命呢?你一天搬十個小時的磚,能掙幾個錢?”
“要翻身,就一條路——死磕你的手藝和你的信用。”
他看著我,眼神很嚴肅:“這世界上,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關系,是我能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你想翻身,就得學會兩樣東西——別人不會的手藝,別人信得過的信譽。”
“那我……”
“明天早上六點,到倉庫門口等我。”
他說完,轉身走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半天沒反應過來。
第二天早上,我五點就起了床。
老婆在床上翻了個身,問我:“找到他了?”
“他說啥了?”
“他讓我去倉庫報到。”
老婆睜開眼,看了看我:“干嗎?”
“不知道,可能是……干活吧。”
她沒再問了。
我到了倉庫門口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劉信義到了,他穿了件藍色工裝,手里拿著一把掃帚。
他看了我一眼,說:“從今天開始,你在這兒當搬運工。工資三千一個月,包吃。干不干?”
“干。”
他把掃帚遞給我:“把倉庫掃干凈,再把我身后的那堆瓷磚搬到那邊去。”
我看了看那堆瓷磚,至少一百多片,每片得有二十多斤。
“行。”
我接過掃帚,開始掃地。
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林文博,開奔馳的包工頭,今天在倉庫里掃地。
可我知道,這是唯一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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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頭一個星期,我每天都是天亮之前到,天黑之后走。
倉庫里那堆磚,我搬了三天才搬完。每天搬完回家,手抖得連筷子都拿不穩,腰也直不起來。老婆幫我擦藥酒,一邊擦一邊嘆氣,沒說什么。
第四天,劉信義讓我去跟著一個叫老周的人學看磚。
老周六十出頭,干了一輩子建材,縣里大大小小的建筑隊都用過他的貨。他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干包工頭的?”
“那你認得幾種磚?”
我指了指地上堆著的幾種:“這種是外墻磚,這種是地磚,那個是瓷片。”
老周笑了笑:“你認得,但你看得出來好壞嗎?”
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磚,在手里掂了掂:“你聽聽。”
他拿塊小鐵錘敲了一下——叮的一聲,清脆得很。
他又拿起另一塊,敲了一下——聲音沉悶,像是悶在鍋里。
“聽見了嗎?”
“……聽見了。”
“第一塊質量好,第二塊燒得不夠透,用個一兩年就得裂。你以前進貨的時候,聽過嗎?”
老周把手里的磚放下:“那你就好好學吧。”
后來我才知道,劉信義的店看著不大,但縣里很多大工程的料都是從他這兒走的。他做了一輩子生意,最講究的就是貨真價實。
那些劣質磚,便宜的能差出一半的價。
可他說:“便宜磚掙的是黑心錢。你用了,人家房子倒了,你用命都賠不起。”
這話我記在心里了。
倉庫里除了老周,還有一個老師傅,姓王,專門做磚雕修復。
我一開始沒在意,覺得這就是個老手藝人。后來有一天,一個中年人抱著塊破磚頭來了,看起來像是古代的雕花。
那人進門就說:“王師傅,您幫我看看,這個還能修嗎?”
王師傅接過去,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嗯,清末的磚雕,有年份了。我給你試試。”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那磚上雕著一條龍,但斷成了三截,龍身缺了一大塊。
王師傅也沒多說,去后屋鼓搗了一天。
第二天,那人回來看,連我都嚇了一跳——那塊碎磚被補好了,缺的那塊龍身,用新料補上,再打磨上色,幾乎看不出痕跡。
那人激動得聲音都抖了:“王師傅,您太厲害了!”
王師傅擺擺手:“手藝活,不算什么。”
那人走后,我忍不住問了句:“王師傅,你那個料子,是怎么配的?”
王師傅看了我一眼:“三合土加石灰,再加點糯米漿。”
“就這么簡單?”
“看著簡單,做起來難。比例不對,顏色就偏;時間不對,粘不上;溫度濕度都得控制。我這東西,練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塊磚雕,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干工程那會兒,從來不在乎這些東西。能省就省,能糊弄就糊弄。可現在看來,那些糊弄人的活,到最后都糊弄到了自己頭上。
在倉庫待了半個月,我學到的東西,比過去五年都多。
我開始認得出哪些是真材實料,哪些是水貨。開始知道瓷磚要看吸水率、平整度、色差,開始知道水泥標號不一樣,用錯了會出大問題。
以前我干活,從來不看這些東西。只要價格合適,誰來供貨都沒問題。
可劉信義不一樣。
他跟我說:“你做的每一個項目,住進去的都是一家人。你糊弄了他,他可能一輩子都要住在危房里。”
這話說得我臉紅。
正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碗蹲在倉庫門口。
老周和王師傅坐在一起,一邊吃一邊聊天。
我湊過去,問了一句:“叔,你們當年為啥選這行?”
老周笑了笑:“家里窮,沒別的出路。后來干著干著就喜歡上了。”
王師傅話少,只說了一句:“這行掙的是良心錢。”
我沒再問了。
下午三點多,倉庫來了個人。
我抬頭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楊立輝。
這人我也認識,以前在縣里開過一家小型的建材修復店。聽說是因為偷工減料被劉信義趕走的,后來不知道去哪兒混了幾年。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喲,這不是林老板嗎?怎么淪落到倉庫當搬運工了?”
我沒搭理他,繼續搬磚。
他走到我面前,打量著四周:“看來你混得真不怎么樣啊。”
“有事說事。”
“我就是來看看,劉老頭還活著沒有。聽說他快不行了?”
“你瞎說什么?”
“我瞎說?你去看看他,都一把年紀了,還在這兒折騰。你也別跟著他干了,他教不了你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磚,看著他:“你到底想干嗎?”
楊立輝笑了笑:“沒事,就是來看看。你要是想換個活兒干,隨時來找我。我可比劉老頭大方。”
我看著他騎著摩托走了,心里頭翻來覆去的。
晚上收工回到家,老婆正在做飯。她穿著褪色的圍裙,在灶臺前忙活。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里泛酸。
“回來了?”
“劉叔那兒順利不?”
“還行。”
她沒再問,把煮好的面端到桌上,又給女兒留了一碗。我吃了幾口,放下筷子,說:“紅梅,我今天遇到了個人。”
“楊立輝。”
她皺了皺眉:“就是以前跟著劉叔干后來被趕走的那個?”
“嗯。他想讓我去跟他干。”
“你去嗎?”
“不去。”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腦子里全是楊立輝那張笑盈盈的臉,還有劉信義跟我說的話。
我到底該信誰?
04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到了倉庫。
老周已經到了,在門口抽著旱煙。看到我,他皺著眉:“小林,你昨天是不是見楊立輝了?”
老周的臉色變了:“少跟他來往。”
“為什么?”
老周沒答話,抽了口煙:“有些人,你看著像人,心卻是黑的。楊立輝當初跟著信義干了五年,學了一肚子本事,最后走了,還帶走了信義好幾個老客戶。”
“他用了啥手段?”
“低價搶客戶。人家報價一萬,他報價五千。可用的東西,全是次品。”老周吐了口煙,“后來有個小區的瓷磚大面積開裂,業主鬧到法院,開發商找到他。他推得一干二凈,說自己只是供貨商。最后開發商賠了幾十萬。那之后,他就在這行混不下去了。”
“那他回來干嗎?”
“可能是聽說信義身體不好了,想看看有沒有便宜可占。”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我肩膀:“小林,你是個實誠人。跟著信義好好學,別走歪路。”
上午,劉信義來了。
他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本舊書。封面寫著“晉商貨樣冊”,都是用毛筆寫的,看著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里面記著磚瓦、水泥、木材、油漆各種配方的源流。你好好看看。”
我接過來,翻了幾頁。
上面全是繁體字,手抄的,有時還有不少注解。
“劉叔,這……”
“好好學,這是正經手藝。學會了,以后不管干哪行,你心里都有底。”
我把冊子揣在懷里,像是揣著一塊金子。
從那天開始,我白天搬運、看磚、學手藝,晚上抱著那本冊子翻來覆去地看。
開始完全看不懂,字都不認識幾個。我硬著頭皮查字典,后來問老周,再后來慢慢就摸到門道了。
冊子里記著不少配方,比如糯米灰漿的配法,礦物顏料的調配,還有不同磚瓦的燒制方法。我看著看著,慢慢入了迷。
半個月后,倉庫出了件事。
一個客戶送來一批瓷磚,說鋪上去不到一年就裂了,讓劉信義看看是質量問題還是施工問題。
劉信義沒說話,先拿放大鏡看了磚面,又用小錘敲了敲,然后讓我拿點水潑在磚上。
我照做了。
他讓我等了十來分鐘,看磚面滲水的情況。然后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這是施工問題,鋪的時候水泥標號太低了,而且沒有留縫。”
客戶一臉驚訝:“你怎么看出來的?”
劉信義指了指磚旁邊滲水的痕跡:“水泥標號低,吸水率太高,吸收膨脹就會把磚撐裂。留縫不夠,熱脹冷縮沒地方去,也容易裂。”
客戶連連點頭:“對對對,那個施工隊確實不太專業。”
那人走后,我站在那兒,心里頭翻江倒海的。
我干了好幾年工程,這些道理,我竟然一個都不知道。
我干的那些活,是不是也是這樣糊弄的?
我越想越后怕。
下午又來了個人,是個老匠人,大概七十來歲,頭發全白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衫。
他手里提著一個木盒子,進來就問:“劉信義在嗎?”
老周迎上去:“您找劉老板?”
“嗯。聽說他這兒有個小伙子,會修復古磚雕?”
老周指了指我:“就是他,小林。”
老匠人看著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就是你?聽說你能用糯米灰漿修復磚雕?”
我張著嘴,半天沒說話。
其實我哪會什么磚雕修復,我就是看了冊子上的配方,拿著幾塊碎磚練了練手,給王師傅打過幾次下手。
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可劉信義站在旁邊,沖我點了點頭。
我硬著頭皮說:“我就是……剛學。”
老匠人也沒生氣,打開木盒子——里面是一塊青磚,表面雕著一只瑞獸,但缺了一只角,還有一條長長的裂縫。
“這塊磚,是明代的。我們家傳了兩百年了,前幾年搬家,摔成這樣。你幫我修修,行嗎?”
我看著那塊磚,手心直冒汗。
說實話,我沒把握。
王師傅不在,就我一個。可要是說不會,那之前王師傅教我的功夫,不就白練了嗎?
“我……試試吧。”
我把磚拿到倉庫后面的工作臺,翻開那本冊子,找到明代磚雕修復的章節。
糯米漿、石灰、磚粉、礦物顏料……手邊都有。
我按照冊子里的配方,一樣一樣調。手一直在抖,生怕調錯了。試了三次,顏色才終于跟原磚對上了。
最后一步,補缺。
我把缺口清理干凈,把調好的料子一點一點抹上去。下刀的時候手還是抖,但想到王師傅教我的那些要領,咬著牙把它做完了。
三個小時。
天已經黑了。
我把磚拿出來,放到老匠人面前。他拿放大鏡看了看,又摸了摸,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
“你這小子,學的路子很正啊。”
我心里的大石頭終于落了下來。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林文博。”
他點了點頭:“好,我姓蔣。以后有什么困難,可以來找我。”
他說完,提著盒子走了,留了一張名片。
我低頭一看,上面寫著“蔣文華,縣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
我愣在那兒,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晚上,劉信義坐在茶館里,給我倒了杯茶。
“今天那個老匠人,看出什么來了?”
“他……挺滿意的。”
“嗯,他有個毛病,就是嘴硬。滿意了,才會給你名片。”
我笑了笑:“劉叔,我……”
“沒事。你學成了,以后就能自己干。”
他看著我,眼神里透著一股認真勁兒:“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死磕兩樣東西?”
“記得。手藝和信譽。”
“對。你今天用了手藝,剩下的,就看信譽了。”
他站起來,拍拍我肩膀:“好好干。”
那天,我回家的時候,感覺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可一到巷子口,就看到老婆紅著眼睛站在門口。
“怎么了?”
她沒說話,把一張紙條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欠條。
是那個大老李,又上門了。
紙條上寫著:“三天之內,把劉老三的錢還了。不然,這房子你別想住了。”
我捏著紙條,手不由自主地抖了。
老婆看著我:“林文博,你告訴我,我們還有路走嗎?”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門外的垃圾桶。
“有。”
“什么路?”
“學手藝,走正道。”
她看著我,眼角濕潤了:“那你快點走,我怕我等不住了。”
那晚,我抱著那本冊子,一直看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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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我在倉庫干了四個月,老周教我認磚,王師傅教我修復,劉信義教我做人。
我慢慢瘦了,黑了,但心里踏實了。
每天搬完貨,我就蹲在工作臺前,拿那些廢磚頭練手。那本冊子被我翻得起了毛邊,好多頁都被我用鉛筆寫了批注。
有一天,老周問我:“小林,你覺得你現在的手藝,能值多少錢?”
我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覺得挺踏實的。”
老周笑了:“那就對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信義把我叫到辦公室。
“小林,過幾天有個活,你來干。”
“啥活?”
“縣里新建的樓盤,外墻瓷磚大面積脫落。開發商急得團團轉,正四處找人補救。”
我一愣:“那活不是應該在保修期內嗎?開發商應該找施工方。”
“可那家施工公司,就是于永福下面的。”
我心里一緊。這事,水有點深。
“那開發商找到你?”
“嗯。我答應了。”
“可我……我自己能行嗎?”
劉信義看著我:“我看你這幾個月的本事,接得住。你缺的就是這個臺階。”
我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劉信義帶著我到了那個樓盤。
樓盤確實挺氣派的,十二棟樓,外墻貼的是淺黃色的瓷磚,但現在好多地方都脫落了,露出灰撲撲的水泥墻體。
開發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周,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他看到劉信義,快步迎過來:“劉老板,你可算來了。”
劉信義點點頭:“周總,這位是我的人,林文博。這次修復的方案,由他來做。”
周總打量著我,眼神有點猶豫:“他……行嗎?”
我沒吭聲。
劉信義說:“讓他先看看。”
我走上前,檢查了其中幾處脫落的地方。有幾塊瓷磚掉下來摔碎了,我撿起來,敲了敲,又看了看斷口。
問題出在水泥上。
水泥標號太低,加上攪拌不均勻,導致瓷磚和墻體之間粘不牢。時間久了,熱脹冷縮,一兩年就會掉。
而且,我沒猜錯的話——這瓷磚本身也有問題。
“周總,”我站起來,“施工的時候,水泥標號是不是用的325?”
周總一愣:“你怎么知道?”
“磚的背面有水泥的殘留,看顏色就知道標號不夠。還有這瓷磚本身,吸水率偏高,質量不行。”
周總的臉色變了。
“那……還能補救嗎?”
“能。但要兩種方案。第一種,拆了重貼,成本高。第二種,用高標號的補修砂漿,先把脫落的地方補上,再給整面墻加一層加固劑。不過,后一種方案最多撐五到八年,之后還得重新弄。”
周總想了想:“你覺得哪種好?”
“長遠來看,當然是拆了重貼。但如果你現在急著賣房,那補修方案也能撐一陣子。”
周總咬了咬牙:“那就拆了重貼吧。反正這樓現在也賣不出去了。”
我心里盤算了一下:“行,你給我三天時間,我出一套完整的方案出來。”
晚上,我到劉信義辦公室,把方案初稿給他看。
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問我:“知道以前為什么栽跟頭嗎?”
“知道了。”
“從哪兒改?”
“從每一個步驟。”
他點點頭:“你現在的底子夠用了,回去準備好。”
我又在倉庫加了三天班,把方案從頭到尾捋了三遍。
第四天,我把完整的方案帶到了工地。
當天,劉信義、周總,還有施工隊的幾個負責人都在。我把圖紙、材料清單、施工流程一一擺出來。
“整個施工周期大概四十五天以內。”
周總聽完,點了點頭:“兄弟們,這個活就交給你了。”
他轉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周總,我還有句話。”
“你說。”
“施工用的材料,全部由我來定。你自己買的,我不擔保質量。”
他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鐘:“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方案攤在桌上。
老婆端了碗面過來,看著我:“明天正式開工?”
“對。”
“緊張嗎?”
“緊張。”
她笑了笑:“緊張就對了。緊張了才會認真干。”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嗯?”
“等我干完這一單,先還一部分債。以后,我……”
她捂住我的嘴:“別說了,趕緊吃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面。
眼淚掉進了碗里,但我沒讓她看到。
06
開工第一天,我起了個大早。
劉信義在倉庫門口等著我。他手里拿了一卷圖紙,遞給我:“這是那棟樓的建筑圖紙,你好好看看。”
我接過來,翻了翻,發現上面有幾處標注,跟外墻脫落的位置有關。
“劉叔,你覺得跟設計有關系沒?”
“設計沒問題,問題出在工人偷工減料。”他看了我一眼,“你曉得,以前于永福的公司,有一個很大的毛病。什么活都包出去,哪個便宜用哪個。工人來了,能干就行,根本不看資質。”
干了這些年,我見得太多了。
到了工地,施工隊的人已經到了。周總站在那兒,旁邊站著幾個承包商,看起來像是來談價的。
我走過去,周總看了我一眼:“林師傅,材料的事,我找人談下來了,比市場上便宜三成。”
“誰?”我問。
“一個姓楊的,他說以前跟你認識。”
我心里一沉:“楊立輝?”
“對。”周總笑了笑,“他給的價不錯,質量也好。”
“能看看他供的貨嗎?”
周總點點頭,帶我去旁邊的倉庫。打開一看,里面堆滿了瓷磚和水泥。
我蹲下來,拿了一塊瓷磚,掂了掂,又拿小錘敲了敲。
聲音清脆。
我往里翻了翻,又拿出一塊。
敲了一下。
聲音悶了。
我又換了一塊,又敲了一下。
聲音也是悶的。
我心里一下明白了。
我站起來:“周總,這批貨,你不能用。”
“這磚有問題的不少,里面摻了大量的次品。還有你看這水泥,包裝袋上標的是425號,可拆開看,顏色發黃,根本就是325的。”
他愣住了:“你確定?”
“我干了這么多年,這點東西還分得出來。”
周總的臉色變了:“這……”
“這批貨,你花了多少錢?”
“比市場便宜不少。”
“你上當了。”
我看了看那些貨,心里頭一陣發涼。楊立輝這是在拿人命開玩笑。這批磚用上去,不出兩年,又得大面積脫落。
“周總,我給你寫個清單,你要用的材料,包括尺寸、質量、品牌,必須按這個規格來。”
我沒給他商量的余地。
三天后,楊立輝的貨被退回去了。
周總在電話里罵了他一頓,說他“誠信有問題”。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工地上測量墻體平整度。
過了兩天,我看到楊立輝出現在工地門口。他騎著摩托車,臉色很難看。
他看到我就沖了過來:“林文博,你他媽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把我的貨退了?”
“退的是次品。”
“次品?”他嘴角扯了一下,“你憑什么說我的貨是次品?你那兩天都沒看完所有貨。”
“我看完了。”我放下手里的儀器,“楊立輝,你那批磚,十塊里有三塊是次品,水泥標號不對,這事你心里清楚。”
他盯著我,眼神陰沉:“林文博,我勸你少管閑事。你以為你跟著劉信義干,就能起飛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你給我小心點。”
說完,騎車走了。
我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老婆看出我臉色不對,問我咋了。我沒瞞著她,把楊立輝的事說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得罪他,他會不會來報復?”
“那你小心點。”
晚上我沒怎么睡著,腦子里全是楊立輝那張臉。
第二天一早到工地,我愣住了。
工地上被人潑了紅漆,墻面上寫著幾個大字:“林文博,滾出去。”
工人們圍在那兒,沒人敢動。
周總也趕來了,看著那一幕,臉都綠了。
“這他媽誰干的?”
我沒說話,但心里已經猜到是誰了。
我拿起刷子,把墻上的紅漆仔仔細細地刷掉了。
“沒事,干活。”
周總看著我,有點不好意思:“林師傅,我給你加派人手。”
“不用,我自己來。”
那天我干到天黑,沒停下來過。
收拾工具的時候,我看到劉信義站在倉庫門口,遠遠地看著我。
他沖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特別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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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個月后。
墻體的修復已經完成了大半,我看著工人們有條不紊地干活,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這天下午,我正在核對材料清單,周總急匆匆地跑過來,臉色煞白。
“林師傅,出事了!”
“你過來看看。”
他領著我到旁邊那棟樓。外墻上的瓷磚,又掉了一大片,露出半面墻的灰色水泥。
我盯著那塊墻面,看了半天,心里隱隱有了猜測。
“這是施工的時候,有問題的批次。”
“可這批磚我們根本沒用到主樓上去啊!”
我走到那面墻前,敲了敲,又摸了摸掉下來的磚塊。
不對。這磚不是我們的。
我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磚。
紋路,顏色,斷口——和楊立輝那批貨一模一樣。
我站起來,看著周總的時間:“這磚,誰貼上去的?”
周總也愣住了:“我不知道啊。”
我心里的那股不安更重了。
我回到主樓那邊,把所有工人召集起來,一個個問。
最后有個小工說,前兩天半夜,他加班的時候,聽到旁邊那棟樓有動靜。他看了一眼,看到一伙人搬著磚上樓了,但天太黑了,看不清是誰。
我心里明白了。
我回到那面墻前,蹲下看磚的背面。
那里用鉛筆寫了一個字:楊。
是他們的人。
周總氣得渾身發抖:“媽的,他們這是想害死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周總,你別慌,這事交給我辦。”
晚上,我沒回家。一個人坐在倉庫里,翻著那本冊子。
老婆打了三個電話,我都按掉了。
后來她發了一條消息:“你要干嗎?”
我回了一句:“查個事。”
第二天,我找到劉信義,把發現的事說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你想怎么收場?”
“我要證據。”
“你已經有了。”
“不夠。”
他看著我:“小林,你確定要往深里走?”
“必須走。”
我花了兩天時間,把楊立輝那批貨的供貨單、進出庫記錄、轉賬憑證,全部找出來了。
有些是周總給的,有些是老周從以前的記賬本上翻出來的,還有些是我自己用手機拍的。
證據越堆越厚。
第三天晚上,我打通了楊立輝的電話。
“你找我干嗎?”電話里,他的聲音有點怪。
“我想找你聊聊。”
“聊什么?”
“那面墻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我沒什么好聊的。”
“你不用跟我聊,到時候跟開發商聊。”我掛了電話。
半個小時后,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楊立輝。
我接起來:“想清楚了?”
“林文博,你能不能不跟我過不去?我也是討口飯吃。”
“用別人的性命討飯吃?”
“你……”
我掛斷電話。
凌晨兩點多,我趕到工地。
遠遠就看到那棟樓前站著幾個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楊立輝和幾個人。
楊立輝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正往墻邊堆著什么。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沖了過來。
“林文博?”
“你想干嗎?”
“你不是想談嗎?我給你機會。”
“好啊,那就明天當著周總和劉老板的面談。”
楊立輝的臉色變了:“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到底誰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自己干的那些事,心里沒數?”
楊立輝盯著我:“你想把我趕走?”
“我沒想趕誰,但人命關天。”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行,你等著。”
他帶著人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堆東西。借著路燈的光,我認出那是以前我見過的——劣質磚和水泥。
楊立輝這次是想直接搞破壞。
我把那堆東西搬到一邊,拍照留了證據。
天快亮了,我才回家。
老婆坐在床邊,靠著墻睡著了,臉上還帶著淚痕。
她聽到開門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回來了?”
“飯菜在鍋里,熱的。”
我走到灶臺前,掀開鍋蓋,里面是一碗小米粥,放了一整天,快干了。
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天楊立輝沒來工地,第二天也沒來。
我找到老周,把楊立輝的事全告訴他了。老周聽完,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有些人,你越讓他,他越覺得你好欺負。”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事你別怕,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把收集的所有證據打包好,送到周總辦公室。
周總看完之后,臉都白了。
“這個楊立輝,到底想干嗎?”
“他不想讓我把這活干成。這些證據,夠不夠?”
“夠。我馬上報警。”
“別。”我說,“不用報警,你跟我一起去趟劉老那里。”
我們找到劉信義的時候,他正在喝茶。
我把楊立輝的事和李總的證據都拿出來,擺在他面前。
劉信義沒看那些證據,反而看著我說:“林文博,你覺得這事該怎么收?”
“讓他走。以后別讓他再在縣里做買賣。”
劉信義笑了:“你還挺狠的。”
“他讓人賣命,這就是在殺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一個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樣東西。
是個賬本。
“這是三年前,楊立輝從我這里拿走的東西。還有他后來坑的幾個開發商。”
他把賬本翻到某一頁。
“楊立輝干的第一單大的,是縣里那個老小區。他用的磚,半年就開裂。后來開發商讓他賠,他賠不起,跑了。他在外面躲了兩年,才回來。”
我翻了幾頁,越看越心驚。
全是楊立輝的黑賬。
第二天,周總拿著這些證據,找到了縣里開發商的協會組織。楊立輝被列入了黑名單。
接下來的日子,我的施工推進得很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