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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周五下午打來的。
我正在訓練場上,手機在迷彩服口袋里震動。看到"政治部王主任"幾個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陳,調令下來了。"王主任的聲音透著公事公辦的客氣,"你被調往黑龍江省軍區,下周一報到。"
我握著手機的手僵住了。
東北。黑龍江。
那是距離這座南方城市兩千多公里的地方。
"主任,能不能..."我想說"能不能不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我當了十二年兵,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我知道你有困難。"王主任嘆了口氣,"但這次是上級點名要你。你的履歷和能力都符合那邊的崗位需求。回去和家里商量商量吧。"
掛了電話,我在訓練場上站了很久。
五月的南方已經很熱了,太陽曬得脖子發燙。我看著眼前這片熟悉的土地,想起七年前,我從北方的老家來到這座城市,在這個軍營里遇見了她。
我妻子蘇婉清。
那時她剛從師范學院畢業,被分配到軍營子弟學校教書。我們在一次聯誼活動上認識,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你是哪里人?"她問我。
"北方的。"我說,"一個你肯定沒聽過的小縣城。"
她歪著頭想了想:"那你適應這邊的氣候嗎?"
"適應了。"我說,"因為這里有值得我適應的東西。"
她臉紅了,低頭擺弄手里的紙杯。
我們戀愛,結婚,生了女兒陳小雨。日子過得平淡而溫暖。唯一的問題是我岳母——她從來就不同意這門婚事。
"一個當兵的有什么前途?"她在婉清面前不止一次這樣說,"工資低,還要經常下部隊,指不定哪天就調走了。你跟著他吃什么苦?"
婉清總是勸我別在意:"我媽就是嘴硬心軟,她其實..."
但我知道,岳母是真的看不上我。
她叫方素琴,今年五十八歲,退休前在市紡織廠當工人。她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是"老工人",有正式編制,有單位分的房子,退休了有養老金。
而我,一個外地來的窮小子,一個沒背景沒家底的大頭兵。
在她眼里,我配不上她女兒。
現在,我要去東北了。兩千公里外的東北。
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告訴婉清這個消息。更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岳母那張必然會鐵青的臉。
但軍令如山,我必須去。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電話的是岳母。
"喂?"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媽,是我。婉清在家嗎?"
"她在做飯。有事嗎?"
我咬了咬牙:"我有個事要說...我被調往黑龍江省軍區了,下周一就要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我聽到岳母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什么?!黑龍江?!"
"是的,組織決定..."
"陳凱!"她打斷我,"你給我聽著!你要去黑龍江可以,但婉清和孩子不能跟你去!"
我愣住了:"媽,您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冷笑一聲,"我女兒在這邊有工作,孩子在這邊上學,憑什么跟你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受罪?!"
"媽,家屬是可以隨軍的..."
"我不管!"方素琴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你自己去!要么你別去!要么..."
她停頓了一下,說出了讓我渾身冰涼的話:
"要么你們就離婚!"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媽,您不能這樣..."
"我怎么不能?"她的聲音尖銳起來,"我當初就說過,婉清嫁給你是下嫁!現在怎么樣?我說對了吧?當兵的就是這樣,說調走就調走,根本不管家里人的死活!"
"媽..."
"你別叫我媽!"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我現在就去找婉清,讓她跟你把話說清楚!"
電話啪地掛斷了。
我站在夕陽下,手里的手機屏幕漸漸暗下去。
遠處傳來訓練結束的哨聲,戰士們排著隊往營房走。他們有說有笑,年輕的臉上滿是朝氣。
我曾經也是這樣的。
十八歲那年,我穿上這身軍裝,以為自己會成為英雄。
現在我三十歲了,是一名連長,有妻子,有女兒,還有一個恨不得我消失的岳母。
我不知道回家后會面對什么。
但我知道,一場戰爭已經開始了。
一場比任何訓練都要艱難的戰爭。
01
我是晚上七點到家的。
推開門,屋里的氣氛壓抑得像要下雨。
婉清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系著,眼睛紅紅的。岳母方素琴坐在客廳沙發上,臉色鐵青。女兒小雨趴在自己房間門口,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爸爸..."小雨剛叫了一聲,就被方素琴的眼神瞪了回去。
"回來了。"婉清的聲音很輕,"我燉了排骨湯,你..."
"吃什么吃!"方素琴啪地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幾上,"陳凱,你自己說,你是不是要去黑龍江?"
我放下手里的包,深吸一口氣:"是。這是組織的決定。"
"組織的決定?"方素琴冷笑一聲,"組織讓你去,你就去?你有沒有想過婉清怎么辦?孩子怎么辦?"
"我想過。"我盡量讓語氣平和,"婉清可以辦隨軍,孩子可以在那邊上學..."
"放屁!"方素琴突然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我女兒在市重點小學當老師,工作穩定,工資不錯,你讓她跟你去東北啃窩窩頭?"
"媽,現在東北也發展得很好..."
"你別叫我媽!"她的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我告訴你陳凱,當初婉清嫁給你,我就不同意!你一個外地來的窮小子,除了這身軍裝還有什么?"
我攥緊了拳頭,努力控制著情緒。
"你說你是連長,連長有什么了不起?"方素琴越說越激動,"一個月就那點工資,連個房子都買不起!要不是婉清有單位分的房子,你們住哪兒?"
"媽..."婉清想勸,被方素琴瞪了回去。
"你別說話!"方素琴轉向女兒,"婉清,你自己說,你愿意跟他去黑龍江嗎?"
婉清咬著嘴唇,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心里一沉。
"你看看,她不愿意!"方素琴得意地說,"陳凱,我把話撂在這兒,你要去黑龍江可以,但婉清和孩子不能跟你去!"
"這是我和婉清的事..."
"什么叫你和婉清的事?"方素琴的聲音拔高了,"她是我女兒!她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有權利管!"
我看向婉清,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圍裙上。
"婉清..."我輕聲叫她。
她抬起頭,眼睛里滿是痛苦和掙扎:"凱,我...我也不想去那么遠..."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心里。
"你聽見了吧?"方素琴冷笑,"她不想去!你自己去吧!當然,如果你真的在乎這個家,你就別去!"
"媽,這是軍令,我不能不去。"
"那就離婚!"方素琴斬釘截鐵地說,"反正天下男人多的是,婉清年輕漂亮,有工作有房子,還怕找不到更好的?"
"媽!"婉清終于忍不住了,"你說什么呢!"
"我說的是實話!"方素琴一屁股坐回沙發上,"陳凱,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明天你就去辦離婚手續!"
我看著這個女人。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褲子是老式的直筒褲,腳上是黑色的布鞋。她的臉上滿是歲月的痕跡,眼角的皺紋很深。
但此刻,她的眼神里只有冰冷和刻薄。
"媽..."我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您一直看不上我。但我和婉清是真心相愛的,小雨也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方素琴打斷我,"一個爸爸在兩千公里外的家叫完整?陳凱,你別給我扯這些沒用的!"
她站起來,走到婉清面前:"婉清,你聽媽的話,明天就去辦手續。趁你現在還年輕,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婉清哭得更厲害了:"媽,我不想離婚..."
"你不想離婚就跟他去東北?"方素琴瞪著眼睛,"你去了東北,這邊的工作沒了,以后連退休金都沒有!你想清楚了嗎?"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砸在婉清心上。
我看到她的身體顫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今年二十九歲,在學校教書已經七年了。如果辭職隨軍,這些年的工齡就沒了。而且東北那邊能不能找到工作還是未知數。
"婉清..."我走過去想拉她的手,她卻往后退了一步。
這一步,讓我的心涼透了。
"爸爸!"小雨突然從房間里跑出來,抱住我的腿,"爸爸不要走!"
孩子的哭聲在客廳里回蕩。
方素琴看著小雨,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小雨乖,外婆帶你去房間玩。"
"不要!"小雨抱著我的腿不松手,"我要爸爸!"
"小雨聽話..."婉清蹲下來,想把女兒拉走。
"媽媽你也不要爸爸了嗎?"小雨哭著問,"老師說,爸爸媽媽要在一起的..."
婉清的眼淚刷地流下來。
我蹲下來,把女兒抱在懷里。她很輕,七歲的孩子,還帶著奶香味。
"小雨,爸爸要去很遠的地方工作..."
"那我和媽媽也去!"小雨抽泣著說,"老師說,一家人要在一起。"
我沒說話,只是緊緊抱著她。
"行了行了,別演了。"方素琴不耐煩地說,"小雨,你過來。"
小雨被外婆硬拉走了,她一路哭著喊"爸爸",最后被關進了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婉清,還有那個像一座山一樣壓著我們的方素琴。
"陳凱,我最后說一遍。"方素琴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你要么別去東北,要么就跟婉清離婚。沒有第三條路。"
我看著婉清。
她低著頭,肩膀在顫抖。
"婉清,你說句話。"我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告訴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婉清抬起頭,眼睛哭得通紅:"凱,我...我需要時間想想..."
"想什么想!"方素琴說,"有什么好想的!"
"媽!你讓我自己想一想行不行!"婉清突然吼了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對母親大吼。
方素琴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好,你想。我看你能想出什么結果來。"
她拿起自己的包,往門口走:"我回去了。明天我再來。婉清,你好好想清楚,別讓我失望。"
門砰地關上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和婉清面對面站著,誰都沒說話。
良久,她開口了:"凱,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說,"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
"不是你的錯。"她打斷我,"是我...是我太軟弱了..."
她哭了起來,我想抱她,但她擺了擺手:"你讓我一個人靜靜..."
她轉身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緊閉的房門,看著小雨房間里透出的燈光,看著茶幾上半杯沒喝完的茶。
這是我的家。
我用了七年時間建立起來的家。
現在,它正在分崩離析。
02
那一夜,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凌晨三點,我被手機鈴聲吵醒。是單位的值班電話,說有緊急情況需要我回去處理。
我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東西,臨走前去看了一眼女兒。
小雨睡得很沉,小臉上還掛著淚痕。我幫她掖了掖被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臥室的門還是關著的。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敲門。
回到部隊處理完事情,已經是早上七點。
王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小陳,家里的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
我苦笑:"還在處理。"
"我知道你有困難。"王主任遞給我一杯水,"但這次調動真的很重要。上級對你的評價很高,覺得你是難得的人才。"
"主任,能不能再寬限幾天?"
"最多一周。"王主任說,"下周一必須報到。"
我點點頭,心里卻一片迷茫。
一周時間,夠嗎?
中午,我給婉清打電話,她接得很快:"喂?"
"是我。昨晚的事,我們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凱,我媽今天又來了..."
我心里一緊:"她又說什么了?"
"她...她去了我們學校。"婉清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去找了我們校長..."
"什么?!"
"她跟校長說,說你要調走了,問我能不能跟你去東北..."婉清哽咽起來,"校長當著她的面說,如果我辦理隨軍,學校這邊的工作就只能辭職..."
我攥緊了手機:"然后呢?"
"然后我媽就說..."婉清深吸一口氣,"她說我肯定不會去的,讓校長放心..."
"婉清,你別聽你媽的..."
"凱,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她哭了起來,"我真的不知道..."
"我晚上回去,我們好好談談。"
"好..."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都要被掏空了。
方素琴這一招夠狠的。她去學校,不是為了詢問,而是為了斷掉婉清的后路。
晚上六點,我提前離開了單位。
到家的時候,方素琴正在廚房里做飯。她看到我,連眼神都沒給一個。
"婉清呢?"我問。
"還沒回來。"她冷冰冰地說,"今天學校開會。"
我在客廳坐下,小雨從房間里跑出來,撲到我懷里:"爸爸!"
"小雨想爸爸了嗎?"
"想!"她用力點頭,"爸爸,你今天能陪我玩嗎?"
"當然可以。"
"那我們玩拼圖!"小雨興奮地去拿拼圖,方素琴在廚房里冷哼了一聲:"裝什么好爸爸,有本事別走啊。"
我沒理她,陪著小雨玩拼圖。
七點半,婉清回來了。她看起來很憔悴,眼睛腫腫的。
"你回來了。"她輕聲說。
"嗯。"我站起來,"我們出去走走?"
婉清看了看母親,方素琴正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走什么走,吃飯了。"
"媽,我和凱有些話要說..."
"有什么話不能在家里說?"方素琴把菜重重放在桌上,"還是說你們想背著我商量什么?"
"媽..."
"行了,吃飯!"方素琴坐下,"小雨,過來吃飯。"
這頓飯吃得壓抑極了。
小雨小心翼翼地夾菜,方素琴一直繃著臉,婉清幾乎沒動筷子。只有我,假裝一切正常,給女兒夾菜,給妻子盛湯。
吃到一半,方素琴突然開口:"陳凱,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放下筷子:"媽,我必須去東北。這是軍令。"
"那就離婚。"她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說"明天有雨"一樣。
"媽!"婉清放下碗,"你能不能別再說這個了!"
"不說這個說什么?"方素琴瞪著她,"難道真讓你跟他去東北?婉清,你腦子清醒點!你去了東北,工作沒了,以后靠什么生活?靠他那點工資?"
"我會努力的..."我說。
"努力?"方素琴冷笑,"你努力了十二年,有房子嗎?有存款嗎?"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我心里。
確實,我沒有房子。我們住的是婉清單位分的教師公寓。我也沒有多少存款,每個月的工資大部分都用在了家庭開銷上。
"我..."
"你什么你?"方素琴打斷我,"陳凱,我不是針對你。我只是想讓我女兒過得好一點。這有錯嗎?"
她轉向婉清:"婉清,你想想你現在的生活。你有穩定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小雨在重點小學上學。你再想想,如果去了東北,這些都沒了。你們住哪兒?小雨上哪兒上學?你找什么工作?"
婉清的臉越來越白。
"還有,"方素琴繼續說,"東北那么冷,冬天零下三十度。你和小雨受得了嗎?"
"媽,你別說了..."婉清的聲音顫抖著。
"我為什么不能說?"方素琴站起來,"我是你媽!我不為你著想誰為你著想?"
她走到婉清面前,語重心長地說:"婉清,聽媽的話,跟他離婚。你現在還年輕,以后有的是機會..."
"我不想離婚!"婉清突然吼了出來,"媽,你能不能理解我!我愛他!"
這句話讓我心里一暖。
但方素琴的下一句話,又讓我心涼了半截:"愛?愛能當飯吃嗎?婉清,你都快三十了,別跟我說這些小女孩的話!"
婉清哭了起來。
"媽媽..."小雨被嚇到了,小聲叫著。
我站起來,抱住女兒:"小雨乖,去房間玩一會兒,好嗎?"
"爸爸..."小雨抬頭看著我,眼睛里滿是恐懼,"你們是不是要吵架?"
"不會的。"我摸摸她的頭,"爸爸保證。"
把小雨送回房間,我回到餐廳。
方素琴正在收拾碗筷,婉清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
"媽。"我深吸一口氣,"我們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
"有什么好談的?"方素琴頭也不回,"反正我的態度很明確。"
"可是婉清是我妻子,這件事應該由我們兩個人決定..."
"她是你妻子之前,先是我女兒!"方素琴轉過身,眼睛紅紅的,"陳凱,你知道我怎么把她養大的嗎?"
我愣住了。
"她爸爸在她十歲那年就走了。"方素琴的聲音哽咽起來,"從那以后,我一個人拉扯她。我在紡織廠上班,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早飯,晚上加班到九點。為了什么?為了讓她吃飽穿暖,為了讓她上學!"
她抹了把眼淚:"我供她上大學,供她讀師范,好不容易她畢業了,有了穩定工作,我以為她的日子會好過了。結果呢?她嫁給了你!"
"媽,我知道您不容易..."
"你知道什么!"方素琴提高了聲音,"你一個外地人,什么都沒有!要不是婉清有單位的房子,你們住哪兒?要不是我幫忙帶孩子,婉清怎么上班?"
這些話每一句都是真的,我無法反駁。
"現在,你要去東北了。"方素琴的眼淚流下來,"你讓她跟你去,她這些年的努力全白費了!我這些年的付出也白費了!陳凱,你憑什么?"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婉清站起來,走到母親面前:"媽,別哭了..."
"我不哭..."方素琴抹著眼淚,"我只是心疼你...我的女兒..."
母女倆抱在一起,都在哭。
我站在旁邊,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這個家,有她們的歷史,有她們的記憶,有她們相依為命的二十多年。
而我,只是一個闖入者。
一個試圖帶走她女兒的闖入者。
那天晚上,我和婉清還是沒能好好談。
方素琴一直坐在客廳里,像一座山一樣,橫在我們之間。
臨睡前,婉清小聲對我說:"凱,給我幾天時間,好嗎?"
我點點頭:"好。"
但我心里知道,時間越久,變數就越大。
而方素琴,正在一步步蠶食著我們之間本就脆弱的感情。
03
接下來的幾天,我感覺自己像是走在刀尖上。
單位那邊催得很急,王主任每天都要問我情況。家里這邊,方素琴幾乎天天來,每次都要跟婉清念叨幾個小時。
周三晚上,我回到家,婉清正在陽臺上打電話。
"...我知道...可是...好,我明天去..."
看到我,她急忙掛了電話。
"誰的電話?"我問。
"同事。"她避開我的眼神,"說明天學校要開會..."
我知道她在撒謊。但我沒有戳破。
晚飯后,方素琴又來了。
她一進門就說:"婉清,我今天去了街道辦事處,問了關于離婚的事..."
"媽!"婉清皺眉,"我不是說了嗎,讓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方素琴坐下,"時間不等人!你看看陳凱,他下周一就要走了。你現在不把事情定下來,到時候怎么辦?"
我深吸一口氣:"媽,我可以推遲幾天報到..."
"推遲有什么用?"方素琴打斷我,"你早晚還是要走的!"
她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婉清:"我今天咨詢了律師。如果要離婚,這些材料要準備好..."
"媽!"婉清把文件袋推回去,"我說了,我不想離婚!"
"你不想離婚,你想怎么樣?"方素琴的聲音拔高了,"跟他去東北?婉清,你清醒點!"
"我很清醒!"婉清站起來,"媽,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這是我的人生!"婉清的眼眶紅了,"我有權利選擇我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的生活?"方素琴冷笑,"你想要的是跟著一個窮軍人去東北受苦?"
"他不是窮軍人!"婉清吼了出來,"他是我丈夫!是小雨的爸爸!"
方素琴愣住了。
婉清從來沒有這樣跟她說過話。
"好..."方素琴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好啊...我白疼你了...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現在為了一個男人跟我吵..."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方素琴站起來,指著婉清,"你被他迷住了!你忘了我是怎么把你養大的!"
"我沒有忘!"婉清哭了起來,"可是媽,我也有自己的家啊..."
"家?"方素琴冷笑,"他給了你什么家?一個單位分的房子?還是每個月那點可憐的工資?婉清,你醒醒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媽,您這樣說太過分了!"
"我過分?"方素琴轉向我,"陳凱,我問你,你結婚這七年,給過我女兒什么?"
"我..."
"你沒有房子,沒有車,連存款都沒幾個!"方素琴的聲音尖銳起來,"要不是婉清自己有工作,你們喝西北風去?"
"媽,凱他很努力的..."婉清想辯解。
"努力?努力有什么用?"方素琴打斷她,"我今天把話說明白了。婉清,你要么跟他離婚,要么就等著去東北受罪!"
她拿起包,往門口走:"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了。如果你真的跟他去了東北,以后別叫我媽!"
門砰地關上了。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婉清癱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
我走過去,想抱她,她卻推開了我:"你別碰我..."
"婉清..."
"你讓我靜靜..."她抽泣著,"我需要靜靜..."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那天晚上,我們又一次分房睡了。
躺在沙發上,我看著天花板,想起了七年前。
那時候,我和婉清剛談戀愛。我帶她去軍營外面的小飯館吃飯,點了最便宜的菜。她笑著說不介意,說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吃什么都香。
那時候,她是真的不介意的。
可是現在呢?
七年的婚姻,七年的柴米油鹽,把那些美好的幻想一點點磨掉了。
我想起方素琴說的話——"你給了她什么?"
確實,我沒有給她豪宅,沒有給她名車,甚至連一套自己的房子都沒有。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軍人,拿著不高的工資,住著單位的房子。
我有什么資格讓她放棄現在的一切,跟我去一個陌生的地方?
但是...我愛她。
我愛小雨。
我想要一個完整的家。
這難道不夠嗎?
周四下午,我正在辦公室處理文件,婉清打來電話。
"凱,你現在方便嗎?"她的聲音很輕。
"方便。怎么了?"
"我...我今天去了趟醫院..."
我心里一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她頓了頓,"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
"嗯..."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凱,我覺得我快撐不住了...我每天都睡不好,一閉眼就是我媽的臉,就是學校領導的話...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的心揪緊了:"婉清,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的錯..."她哭了起來,"是我太軟弱了...我總是不敢違背我媽的意愿...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婉清..."
"凱,你知道嗎?"她哽咽著說,"我其實很想跟你去東北的...我想...我想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可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我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
"醫生說,我有輕度的焦慮癥..."婉清說,"他建議我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不要太在意別人的想法..."
"所以呢?"我小心翼翼地問,"你想怎么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掛了電話。
"凱..."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很輕,"我們...能不能先分居一段時間?"
我愣住了:"分居?"
"嗯..."她說,"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想清楚...你先去東北報到,我和小雨留在這邊...等我想清楚了,我再..."
"再做決定?"我接過她的話,聲音有些苦澀。
"對不起..."她哭了起來,"凱,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五月的天,藍得刺眼。
"好。"我聽到自己說,"那就先這樣吧。"
"凱..."
"婉清,我不怪你。"我說,"我只是希望,無論你做什么決定,都是真心的。不要因為你媽,也不要因為我。"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很久沒有動。
王主任推門進來,看到我的樣子,嘆了口氣:"小陳,家里還是沒談妥?"
我搖搖頭。
"要不...我再幫你申請延期?"
"不用了。"我站起來,"主任,我下周一準時報到。"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不能因為私事耽誤工作。"
王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樣的。不過,家里的事你還是要處理好..."
"我會的。"
周五晚上,我帶著小雨去了公園。
她很開心,騎著小自行車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跟著。
"爸爸,你看我騎得快不快!"她回頭沖我笑。
"快!小雨最棒了!"
"爸爸,"騎了一會兒,她停下來,"你是不是要去很遠的地方?"
我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是的。爸爸要去工作。"
"那我和媽媽呢?"
"你們..."我咬了咬牙,"你們留在這里。等爸爸安頓好了,就來接你們。"
"要多久?"
"不會太久的。"
小雨的眼圈紅了:"爸爸,我不想你走..."
我把她抱在懷里:"爸爸也不想走。但是爸爸有工作要做。小雨理解嗎?"
她用力點頭,眼淚掉在我的脖子上:"我理解...可是我還是會想你..."
"爸爸也會想小雨的。"我親了親她的額頭,"小雨要聽媽媽的話,好好上學,好好吃飯。等爸爸來接你們的時候,爸爸要看到小雨長高了,變得更漂亮了。"
"嗯!"她抹著眼淚,"爸爸,你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太累了。"
我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
這是我的女兒。
七歲的小女孩,已經學會了為父親擔心。
那天晚上回到家,婉清在廚房里做飯。
方素琴不在。
"你媽呢?"我問。
"她今天身體不舒服,沒來。"婉清說,"你...你餓了嗎?我燉了排骨湯。"
"好。"
吃飯的時候,我們都沒怎么說話。
小雨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事,我們偶爾應一聲。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飯后,婉清收拾碗筷。我走過去:"我來吧。"
"不用..."她避開我的手,"你去陪小雨玩吧。"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瘦瘦的,頭發隨意地用皮筋扎著。她穿著家居服,圍著圍裙,站在洗碗池前,像千千萬萬個普通的妻子和母親。
可是,她就要不再是我的妻子了。
至少,暫時不是了。
"婉清..."我叫她。
她轉過頭:"嗯?"
"無論發生什么,我都愛你。"
她愣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我知道..."
"我也愛小雨。"
"我知道..."她的眼淚流下來,"凱,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這不是你的錯。"
她轉過身,把臉埋在我胸前,哭得肩膀直抖。
我抱著她,什么都沒說。
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有些傷,注定要經歷。
我們只能等。
等時間給出答案。
04
周六早上,我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
婉清去開門,是方素琴。
她臉色很不好,一進門就說:"婉清,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媽,有什么話不能在這兒說..."
"不行!"方素琴瞪了我一眼,"有些話我不想讓外人聽。"
外人。
她說的是我。
婉清無奈地看了我一眼,跟著母親去了小雨的房間。
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里,能聽到隱約的說話聲,但聽不清內容。
半個小時后,房門打開了。
婉清的眼睛紅腫,方素琴臉色鐵青。
"陳凱。"方素琴走到我面前,"我今天來,是最后通牒。"
"媽..."
"你別叫我媽!"她打斷我,"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別去東北,留在這里。第二,你去東北,但必須跟婉清離婚。"
我看向婉清,她低著頭,一言不發。
"婉清已經想清楚了。"方素琴說,"她不會跟你去東北。你們分居也好,離婚也好,都是遲早的事。"
"婉清..."我叫她,"你自己說。"
婉清抬起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凱,我...我真的不想去東北...那里太遠了...我的工作,小雨的學校...我不能..."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放棄調動?"
她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陳凱,你也別為難婉清。"方素琴說,"是你自己要去的,不是婉清不跟你去。"
我深吸一口氣:"媽,我最后問你一次。如果我放棄調動,留在這里,你能不能不再逼婉清離婚?"
"那要看你的表現。"方素琴說,"如果你留下來,好好工作,我可以考慮..."
"考慮?"我冷笑,"媽,您說話能不能痛快點?到底行還是不行?"
"你這是什么態度!"方素琴怒了,"我是婉清的媽!我有權利為她的幸福著想!"
"可是您有沒有想過,婉清的幸福是什么?"我站起來,"是穩定的工作?是這套單位的房子?還是一個完整的家?"
"家?"方素琴冷笑,"你給她的家在哪里?陳凱,我告訴你,沒有物質基礎的感情都是扯淡!"
"那您的意思是,只要有錢,婉清就能幸福?"
"起碼不用受苦!"
"可是我看她現在很痛苦!"我提高了聲音,"媽,您看看婉清的樣子!她都快得抑郁癥了!"
"那也是你害的!"方素琴指著我,"要不是你要去東北,她會這樣嗎?"
"可是這是軍令!我不能違抗!"
"那你就去!"方素琴吼了出來,"去了就別回來!"
"媽!"婉清終于忍不住了,"你們別吵了!"
她捂著臉蹲下來,哭得撕心裂肺。
"婉清..."我想過去扶她。
"你別碰我!"她推開我,"你們都別說了!我受夠了!"
她站起來,沖進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客廳里安靜下來。
方素琴看著女兒的房門,臉上閃過一絲心疼。但很快,她又恢復了冷硬的表情。
"看到了吧?"她看著我,"都是你害的。"
我沒說話。
"陳凱,我最后說一遍。"方素琴拿起包,"你要么留下來,要么就走。如果你走了,就別再來打擾婉清。"
她轉身要走,我叫住她:"媽,我問您一個問題。"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您真的是為了婉清好嗎?"我問,"還是...您舍不得她離開您?"
方素琴的背影僵住了。
"我查過您的資料。"我說,"您丈夫在婉清十歲那年去世。從那以后,您一個人帶著她。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您怕她離開您,怕她去一個您夠不著的地方。所以您才會這么反對我,反對這次調動。對嗎?"
方素琴轉過身,眼睛紅紅的:"你胡說什么!"
"我沒有胡說。"我看著她,"媽,我理解您的不容易。但是婉清也有自己的人生。您不能永遠把她綁在身邊。"
"我沒有綁她!"方素琴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她受苦..."
"可是您現在就在讓她受苦。"我說,"媽,您看看婉清的樣子。她夾在您和我之間,快要崩潰了。"
方素琴的眼淚流下來:"那我怎么辦?她走了,我怎么辦?"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看著這個五十八歲的女人。
她的頭發已經花白了一半,臉上滿是皺紋。她穿著老式的衣服,背微微有些駝。
她老了。
她怕孤獨。
"媽..."我走過去,"婉清不會不管您的。"
"你閉嘴!"她推開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慌亂地抹著眼淚,轉身就走。
門關上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五味雜陳。
原來,這一切的根源,不是錢,不是工作,不是東北的寒冷。
而是一個母親,對失去女兒的恐懼。
下午,小雨在房間里寫作業。
婉清從臥室出來,眼睛腫得像桃子。
"我煮了面..."她說,"你吃點吧。"
"好。"
吃面的時候,婉清突然說:"凱,我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我放下筷子:"她說什么?"
"她說..."婉清低著頭,"她說她想通了。如果我真的想跟你去東北,她不攔著了。"
我愣住了:"真的?"
"但是有個條件。"婉清抬起頭,"她說,你必須先去東北安頓好。等你那邊有了穩定的住處,有了安排,我們再過去。"
我皺眉:"這..."
"她說至少要半年。"婉清說,"半年之后,如果你那邊確實安頓好了,我們就過去。"
"半年..."我重復著這個時間。
"凱,我覺得我媽說得對。"婉清說,"你一個人去新地方,肯定有很多事要處理。我和小雨現在過去,反而會給你添亂。不如等你安頓好了,我們再去。"
我看著她,心里卻有種不安的感覺。
"婉清,你跟我說實話。"我問,"你是真的打算去,還是..."
"我是真的打算去。"她打斷我,眼神很堅定,"凱,我想了很久。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那么遠的地方。我是你妻子,我應該陪著你。"
"那你媽..."
"我會說服她的。"婉清說,"給我半年時間,我會把這邊的事情都安排好。到時候,我和小雨就去找你。"
我握住她的手:"你確定?"
"確定。"她用力點頭,眼淚又流下來,"凱,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傻瓜。"我把她拉進懷里,"只要你愿意跟我走,什么都不是問題。"
那天晚上,我們很久沒有這樣擁抱過了。
婉清在我懷里哭了很久,我也紅了眼眶。
半年。
只是半年而已。
我可以等。
周日早上,我去了岳母家。
方素琴開門,看到我,臉色很復雜。
"媽。"我叫她。
她讓開路,讓我進去。
"坐吧。"她說。
我在沙發上坐下,她去廚房倒了杯水給我。
"婉清都跟你說了?"她問。
"說了。"我點頭,"媽,謝謝您愿意讓步。"
"我不是讓步。"她坐下,"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到婉清那么痛苦。"
"我理解。"
"陳凱..."她看著我,"你能答應我幾件事嗎?"
"您說。"
"第一,你到了東北,要馬上找房子。"她說,"不能讓婉清和小雨去了沒地方住。"
"我會的。"
"第二,你要多給家里打電話。"她說,"別讓婉清擔心。"
"我保證。"
"第三..."她頓了頓,"你要對婉清好。她從小就沒吃過什么苦,性子軟,你要多照顧她。"
"媽,我會的。"
方素琴的眼眶紅了:"陳凱,我知道我這些天為難你了。但是...婉清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就這一個親人...我怕..."
"我知道。"我說,"媽,您放心。我不會讓婉清去東北受苦的。等我那邊安頓好了,您也可以來住。"
她搖搖頭:"我就算了。我在這邊住習慣了。"
"那逢年過節,我們會回來看您。"
她點點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
我愣了一下:"沒有..."
"別騙我。"她苦笑,"我知道我這些天的表現很過分。但是陳凱,你不明白一個母親的心...從婉清爸爸走后,我就只有她了...我把她當成我生命的全部...現在她要走了,我...我真的很害怕..."
說到最后,她哭了出來。
一個五十八歲的女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遞給她紙巾:"媽,婉清不會不管您的。我們只是去東北,不是去火星。您想我們了,可以來。我們也會常回來。"
"我知道..."她抹著眼淚,"我就是...我就是舍不得..."
那天下午,我離開岳母家的時候,她送我到門口。
"陳凱。"她叫住我。
"嗯?"
"你一定要對婉清好。"她說,"如果你敢負她,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我笑了:"媽,我不會的。"
她點點頭,轉身回了屋。
我站在樓下,看著她家的窗戶。
窗簾后面,一個孤獨的身影。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么她這么執拗。
因為她怕失去。
怕失去女兒,怕失去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依靠。
我不怪她了。
因為愛,所以怕。
因為怕,所以執拗。
這是一個母親最本能的反應。
周一早上,我整理好行李。
婉清和小雨送我去車站。
"爸爸,你要早點回來。"小雨抱著我的腿不松手。
"爸爸會的。"我蹲下來,"小雨要聽媽媽的話,知道嗎?"
"知道..."她哭得稀里嘩啦。
婉清也在抹眼淚:"凱,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我抱住她,"半年,就半年。很快的。"
"嗯..."
火車開動了。
我站在窗邊,看著月臺上越來越小的兩個身影。
婉清一直在揮手,小雨趴在她懷里哭。
我的眼淚流下來。
但我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分別。
半年后,我們會團聚。
我會給她們一個家。
一個真正的家。
可是我不知道,命運已經在暗中,給我準備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局。
05
火車駛向北方,窗外的景色從南方的青翠變成北方的蒼茫。
到達黑龍江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省軍區的人來接我,把我安頓在了單身宿舍。
"陳連長,家屬什么時候來?"接我的參謀問。
"半年后。"我說。
"哦。"他點點頭,"那你先住宿舍,等家屬來了再申請家屬樓。"
第一個星期,我每天都在忙著熟悉環境,認識同事,了解工作。
晚上給婉清打電話,她說一切都好,讓我放心。
"你媽呢?"我問。
"她...還好。"婉清的語氣有些猶豫,"就是最近身體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說是血壓有點高。"婉清說,"我讓她去醫院看看,她不肯去。"
"你勸勸她。"
"嗯..."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些不安。
第二個星期,我開始看房子。
省軍區家屬樓要等很久才能分到,我打算先在外面租房子。
看了幾處,都不太滿意。要么太貴,要么離單位太遠。
正發愁的時候,王主任給我打電話:"小陳,家里都安排好了?"
"主任..."我把情況說了一遍。
"這樣啊。"王主任想了想,"我認識個房東,有套房子正好空著。你去看看?"
"太好了!謝謝主任!"
第二天去看房,是一套兩室一廳,家具齊全,離單位不遠。
"每個月一千二。"房東大姐說,"你要是租,我給你便宜點,一千整。"
"行!"我當場就定了下來。
晚上給婉清打電話報喜:"婉清,我找到房子了!"
"真的?"她聲音很高興,"什么樣的?"
我詳細描述了一遍。
"聽起來不錯。"她說,"凱,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說,"等你們來了,我們就有家了。"
"嗯..."她的聲音變低了,"凱,我跟你說件事..."
我心里一緊:"什么事?"
"我媽...她最近病得有點重..."
"怎么回事?"
"上周她暈倒了一次。"婉清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高血壓,還有心臟也有點問題..."
"嚴重嗎?"
"醫生說要好好調養,不能生氣,不能勞累..."婉清說,"凱,我...我可能要多照顧她一段時間..."
"應該的。"我說,"你好好照顧她,別擔心我這邊。"
"嗯..."她停頓了一下,"凱,半年后...我們可能要往后推推..."
我的心沉了下去。
"推多久?"
"我也不知道..."婉清哭了起來,"要看我媽的身體情況...醫生說要長期調養..."
"婉清..."
"對不起..."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凱,對不起...我知道你一個人在那邊很辛苦...可是我媽...我不能不管她..."
"我理解。"我閉上眼睛,"你先照顧好你媽。"
"嗯..."
掛了電話,我坐在空蕩蕩的出租屋里,心里說不出的失落。
我知道婉清是孝順的。
我也知道方素琴的身體確實有問題。
但是...這是不是一種變相的拖延?
我不敢往下想。
第三個星期,我正在單位開會,突然接到婉清的電話。
"凱!"她的聲音很急,"我媽暈倒了!救護車正在來的路上!"
"什么?!"我站起來,"嚴重嗎?"
"我不知道..."她哭著說,"她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凱,我好害怕..."
"別怕,先送醫院!"我說,"我馬上請假回去!"
掛了電話,我沖到主任辦公室:"主任,我岳母病危,我得馬上回去!"
"行!"王主任二話不說,"你快去!"
我訂了最近的一班火車,連夜往回趕。
到達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凌晨。
直接打車去醫院,婉清和小雨在急診室外面等著。
"怎么樣了?"我沖過去。
"醫生還在搶救..."婉清靠在我肩上,"凱,我好怕...如果我媽有個三長兩短..."
"不會的。"我抱緊她,"你媽會沒事的。"
等了兩個小時,急診室的門終于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病人家屬?"
"我們是!"我和婉清同時上前。
"病人情況已經穩定了。"醫生說,"但是..."
"但是什么?"婉清緊張地問。
"病人有嚴重的高血壓和心臟病。"醫生說,"這次是急性心肌缺血導致的暈厥。如果不好好治療,隨時可能..."
他沒說下去,但我們都明白。
"那該怎么辦?"我問。
"住院觀察,調整用藥。"醫生說,"另外,病人的情緒一定要穩定,不能受刺激。"
婉清的臉刷地白了。
方素琴被推進了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插著氧氣管。
看到我們,她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媽,您別說話。"婉清握住她的手,"您好好休息。"
方素琴的眼淚流下來。
她看著婉清,又看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不甘,還有濃濃的不舍。
接下來的幾天,方素琴一直住在醫院。
我請了一周假,陪著婉清照顧她。
第五天晚上,婉清去買飯。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方素琴。
她看著我,突然開口:"陳凱..."
"媽,您別說話..."
"不..."她虛弱地搖頭,"我有話...要說..."
我走過去:"您說。"
"對不起..."她的眼淚流下來,"我...我不該...那樣對你..."
"媽,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她抓住我的手,"陳凱...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攔著婉清...不該逼你們..."
"媽..."
"我就是...我就是舍不得她..."方素琴哭了起來,"我這輩子...就這一個女兒...她要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沒有了..."
我的鼻子一酸:"媽,婉清不會不管您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握緊我的手,"陳凱,你是個好孩子...是我...是我糊涂..."
"媽,您別這么說..."
"你答應我..."她喘著氣,"你一定要...對婉清好..."
"我會的。"
"還有小雨..."她說,"我可能...看不到她長大了..."
"媽!您別說這種話!"我握緊她的手,"您會沒事的!"
就在這時,方素琴突然拼盡全力,說出了一句話:
"單位房...五天...你們都要搬..."
我愣住了:"什么?"
"單位...單位要收回...房子..."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我...我不是...正式工..."
"什么意思?"
"我...我當年...冒用..."她的手松開了,眼睛緩緩閉上。
"媽!"我大喊,"醫生!醫生!"
醫護人員沖進來,開始搶救。
我站在一旁,腦子里嗡嗡作響。
單位房...五天...冒用...
這些話是什么意思?
方素琴被搶救過來了,但陷入了深度昏迷。
醫生說,她隨時可能醒來,也可能...
婉清趴在病床前哭。
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腦子里不斷回想方素琴說的話。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個電話。
"請問是陳凱先生嗎?"
"我是。"
"我是市房管局的。"對方說,"關于方素琴女士居住的單位公房,我們需要和您談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下:"什么事?"
"是這樣的,我們在核查產權時發現,方素琴女士當年入住這套房子的手續有問題..."
"什么問題?"
"她提供的工作證明和工齡材料,與單位檔案不符。"對方頓了頓,"我們有理由懷疑,她不是該單位的正式職工。"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那...那現在怎么辦?"
"根據規定,如果證實她的材料有假,這套房子要被收回。"對方說,"請您在五天內聯系我們,配合調查。如果查實,需要在五天內搬離。"
電話掛斷了。
我靠在走廊的墻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原來,方素琴臨終前說的話,是真的。
她不是正式工。
她冒用了別人的身份。
她住的那套單位房子,根本就不屬于她。
而現在,她們有五天時間搬家。
五天。
我走回病房。
婉清正在給母親擦臉。
"婉清..."我叫她。
她抬起頭:"怎么了?"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該怎么告訴她,她的母親,那個一直引以為傲的"老工人"母親,那個一直瞧不起我這個"窮軍人"的母親,竟然是個騙子?
該怎么告訴她,她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五天后就要被收回?
該怎么告訴她,她母親用來壓制我的所有籌碼——穩定的工作、單位的房子、退休的養老金——全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
我看著病床上昏迷的方素琴。
她的臉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她用了大半輩子的時間,維護著這個謊言。
現在,謊言破碎了。
而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凱,你怎么了?"婉清走過來,"你臉色好難看..."
我抓住她的手。
"婉清,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的聲音在顫抖。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的話,會徹底改變一切。
會撕碎她對母親的所有認知。
會推翻我們這幾個月所有的爭執和痛苦。
會讓她知道,那個一直逼她離婚的母親,那個一直看不起我的岳母,她自己,才是最大的謊言。
"什么事?"婉清看著我,眼神里有疑惑,有擔憂。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話:
"你們的房子...五天后要被收回了。"
06
婉清愣了三秒鐘。
"什么?"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叫被收回?"
我把房管局的電話內容告訴了她。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白,最后白得像病床上的方素琴。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我媽是正式工...她有工作證...有退休金..."
"婉清..."
"不可能!"她突然激動起來,"那套房子是單位分的!我從小就住在那里!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的聲音太大了,引來了護士。
"家屬請小聲點,這里是病房..."
我拉著婉清出了病房。
走廊里,她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
"怎么會這樣..."她捂著臉,"怎么會這樣..."
我蹲在她面前:"婉清,你媽昏迷前說了一句話。她說她當年冒用了..."
"冒用什么?"婉清抬起頭,眼睛紅腫,"冒用了誰?"
"我不知道。"我說,"但是房管局說,五天內要配合調查。如果查實,就要搬走。"
"搬去哪兒?"她的聲音帶著絕望,"凱,那是我家啊...我從小到大的家..."
我把她抱在懷里。
她在我懷里顫抖,像一片秋天的落葉。
下午,房管局的人來了。
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干部,姓張。
"您好,我是方素琴的女兒。"婉清說,"關于房子的事,是不是搞錯了?"
張主任搖搖頭,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們的調查結果。方素琴女士在1985年申請單位公房時,提供的工作證明和工齡材料,與市紡織廠的檔案不符。"
"怎么不符?"我問。
"她提供的工齡是從1975年開始的。"張主任說,"但是紡織廠的檔案顯示,1975年入廠的女工里,沒有方素琴這個名字。"
婉清的手抓緊了我的手臂。
"那...那會不會是檔案弄錯了?"她說。
"不會。"張主任很肯定,"我們反復核對過。而且,我們還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她當年申請房子時,提供的工作證上的照片..."張主任頓了頓,"和她本人有明顯出入。"
婉清的身體晃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我咽了口唾沫,"她冒用了別人的身份?"
"很有可能。"張主任說,"所以我們需要進行詳細調查。請問方素琴女士本人在哪里?"
"她在住院。"婉清說,"病得很重,昏迷了..."
張主任皺眉:"那您能提供她當年的相關材料嗎?工作證、檔案什么的?"
"我...我找找..."婉清說,"都在家里,我得回去拿..."
"好。"張主任說,"麻煩您盡快。另外,根據規定,如果查實身份造假,房子必須在五天內騰退。"
"五天?"婉清幾乎叫出來,"這么短的時間,我們去哪兒住?"
"這是規定。"張主任的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請您理解。"
她走后,婉清癱坐在椅子上。
"凱...怎么辦..."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無助。
"先回家找材料。"我說,"說不定是誤會。"
但我心里知道,這不是誤會。
方素琴臨終前的那句話,已經說明了一切。
回到婉清的家——不,應該說,是那套即將被收回的公房。
這是一套老式的兩居室,在五樓,沒有電梯。
家具很舊,但收拾得很整潔。客廳的墻上貼著小雨的獎狀,茶幾上放著方素琴的老花鏡。
這里的每一個角落,都是婉清的回憶。
"我媽的東西都在這個柜子里。"婉清打開一個老式的木柜。
里面整齊地擺放著各種證件和文件。
我們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個發黃的檔案袋。
打開,里面是一本工作證。
證件上的照片是一個年輕女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短發,圓臉。
"這是我媽。"婉清指著照片,"你看,就是我媽年輕的時候。"
我仔細看了看。
確實,照片上的人和方素琴有幾分相似。
但是...
"婉清,你媽的眉毛是不是有顆痣?"我問。
"對啊。"婉清說,"從小就有,在右邊眉毛上。"
"可是照片上的人沒有。"我指著照片,"你看,她的眉毛很干凈。"
婉清愣住了。
她拿起照片,湊近了看。
"真的...沒有痣..."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可是...可是怎么會..."
我又翻了翻檔案袋,找到一份入職登記表。
上面寫著:姓名:方素蘭。籍貫:本市。出生年份:1950年...
"方素蘭?"婉清看著這個名字,"不是方素琴?"
我們對視了一眼。
真相,正在一點點浮出水面。
"婉清,你媽有姐妹嗎?"我問。
"沒有..."婉清想了想,"我媽說她是獨生女..."
"那方素蘭是誰?"
婉清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聽我媽提過這個名字..."
我繼續翻檔案袋,找到了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有兩個年輕女人,穿著70年代的衣服,站在紡織廠的門口。
她們長得很像,但仔細看,又有細微的差別。
"這是...雙胞胎?"婉清拿過照片。
其中一個女人的右眉上,有一顆明顯的痣。
"這個是我媽。"婉清指著有痣的那個。
"那另一個..."我看著沒有痣的那個女人,"就是方素蘭。"
婉清的手在抖。
"我媽...冒用了方素蘭的身份?"她難以置信,"為什么?方素蘭是誰?她們是什么關系?"
我沒說話,繼續翻檔案袋。
最后,我找到了一張死亡證明。
死者:方素蘭。死亡時間:1975年6月。死因:工傷事故...
我把證明遞給婉清。
她看了一眼,眼淚刷地流下來。
"方素蘭死了..."她喃喃自語,"我媽用了她的身份...用了四十多年..."
她突然抬起頭:"可是凱,我媽為什么要這么做?她們到底是什么關系?"
"我不知道。"我說,"但是我們必須弄清楚。"
"怎么弄清楚?"婉清崩潰了,"我媽現在昏迷著!她醒不過來了!"
她蹲下來,抱著頭哭。
"婉清..."我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那個一直引以為傲的母親,那個"老工人"母親,原來是個冒用別人身份的人。
那個一直被用來壓制我的"單位房子",原來根本不屬于她們。
那些年的爭執、痛苦、糾結,全都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而現在,謊言破碎了。
晚上,我和婉清把小雨從學校接了出來。
"媽媽,我們為什么不回家?"小雨問。
"我們...我們今天住賓館。"婉清勉強笑了笑。
"為什么?"
"因為...家里在裝修。"
"哦。"小雨沒再多問。
住進賓館后,婉清一直坐在床上發呆。
小雨睡著了,她還是那個姿勢。
"婉清,你去睡吧。"我說。
"凱..."她看著我,"我現在才明白,我媽為什么那么怕我去東北。"
"什么意思?"
"她怕一旦我離開這座城市,她的謊言就會被揭穿。"婉清的眼淚流下來,"她需要我留在這里,需要我幫她維持這個謊言...我真蠢...我居然一直不知道..."
"這不是你的錯。"我抱住她,"你怎么會想到你媽會..."
"我現在想起來了。"婉清說,"小時候,我問過我媽,我有沒有姨媽舅舅。她說她是獨生女,父母都過世了。我從來沒懷疑過..."
"現在想想,她一直在撒謊。"婉清抹著眼淚,"她有個雙胞胎姐姐,或者妹妹。那個人死了,她就用了那個人的身份。"
"為什么?"我問,"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不知道..."婉清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市紡織廠。
廠子早就倒閉了,改成了一個商場。
但是廠史辦公室還在。
一個老師傅接待了我。
"方素蘭?"他想了想,"哦,我記得。1975年死的那個女工。"
"您能跟我說說她的事嗎?"我問。
"也沒什么好說的。"老師傅點上一支煙,"她是那一年剛進廠的新工人。才干了三個月,就出事了。"
"什么事?"
"機器故障,她被卷進去了。"老師傅嘆氣,"當場就沒了。才二十五歲,可惜了。"
"那她家里人呢?"
"好像就一個妹妹。"老師傅說,"叫什么來著...哦,方素琴。"
我的心跳加快:"妹妹?"
"對。"老師傅點頭,"雙胞胎姐妹。長得一模一樣。姐姐出事后,妹妹來處理后事,哭得撕心裂肺的。"
"后來呢?"
"后來?"老師傅想了想,"好像妹妹就在廠里干了。說是要替姐姐照顧姐姐的孩子。"
"孩子?"我愣住了,"方素蘭有孩子?"
"有啊。"老師傅說,"一個小女孩,好像才兩三歲。姐姐死后,妹妹就帶著孩子一起生活。"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那個孩子后來怎么樣了?"
"不知道。"老師傅搖頭,"我也是聽老工人說的。后來廠子效益不好,很多人都走了。"
我走出紡織廠,腦子里亂成一團。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
方素蘭是方素琴的雙胞胎姐姐。
1975年,方素蘭在工廠事故中去世,留下一個兩三歲的女兒。
方素琴以妹妹的身份來處理后事,然后...
然后,她用了姐姐的身份,繼續在廠里工作,繼續住著姐姐的單位房子。
而那個孩子...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機給婉清打電話。
"婉清,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她說,"怎么了?"
"你是哪年出生的?"
"1994年..."她頓了頓,"凱,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的心沉了下去。
1994年。
距離方素蘭去世,已經過了十九年。
所以婉清不是方素蘭的女兒。
那么,方素蘭的女兒去哪兒了?
那個1975年才兩三歲的小女孩,現在應該五十歲左右了。
她去哪兒了?
還是說...
我不敢往下想。
但是有一個可怕的念頭,正在我腦海中成形。
我飛快地趕回醫院。
婉清正在病房里陪護。
方素琴還是昏迷著。
"婉清,我有件事要問你。"我把她拉到走廊。
"什么事?"
"你小時候,有沒有見過你媽的姐妹?"
"沒有。"婉清搖頭,"我說了,我媽說她是獨生女。"
"那你有沒有見過你媽的老照片?很小的時候的。"
"有啊。"婉清說,"在家里的相冊里。"
"回家拿給我看。"
我們再次回到那套即將被收回的公房。
婉清翻出一本舊相冊。
里面的照片從70年代開始,一直到90年代。
我仔細翻看,突然,在一頁角落里,我看到了一張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
女人的右眉上,有一顆痣。
那是方素琴。
"這張照片是什么時候的?"我問。
婉清看了一眼:"好像是1975年...你看,后面有日期。"
1975年。
方素蘭去世的那一年。
我仔細看照片上的嬰兒。
是個女嬰,很小,看起來剛出生不久。
"這個嬰兒是誰?"我問。
"應該是我吧。"婉清說。
"不對。"我說,"你是1994年出生的。"
婉清愣住了:"那...那這個嬰兒是誰?"
我們對視了一眼。
一個可怕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
07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賓館的床上,腦子里不斷回想那張照片。
1975年,方素琴抱著一個嬰兒。
而方素蘭在1975年去世時,留下一個兩三歲的女兒。
那么照片上的嬰兒,會不會就是方素蘭的女兒?
但是紡織廠的老師傅說,方素蘭的女兒是兩三歲。
嬰兒和兩三歲的孩子,差距很大。
除非...
我突然坐起來。
除非,那個嬰兒不是方素蘭的女兒。
除非,那個嬰兒是方素琴自己的孩子。
而方素蘭的女兒...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去了紡織廠。
這次我找到了當年的人事檔案室。
"您好,我想查一下方素蘭的檔案。"我說。
"方素蘭?"檔案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妹妹的女婿。"我說,"現在有些事情需要核實。"
檔案員猶豫了一下,還是幫我調出了檔案。
檔案很薄,只有幾張紙。
上面記錄著方素蘭的基本信息:出生于1950年,1975年3月入廠,1975年6月因工傷去世...
還有一張登記表,上面寫著:已婚,有一女,三歲...
"已婚?"我指著這一行,"她丈夫呢?"
"不知道。"檔案員說,"檔案里沒有寫。"
我繼續往下看。
突然,我看到了一行備注:
"死者家屬方素琴要求繼承死者工作指標和單位住房,已于1975年7月批準。"
我的手在顫抖。
所以,方素琴是以"妹妹"的身份,繼承了姐姐的工作和房子。
但是她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而是冒用了姐姐的身份。
為什么?
"請問,"我問檔案員,"當年如果要繼承工作指標,需要什么手續?"
"那個年代規定比較嚴。"檔案員說,"一般只有配偶或者子女可以繼承。兄弟姐妹是不行的。"
我明白了。
方素琴無法以妹妹的身份繼承姐姐的工作和房子。
所以,她冒用了姐姐的身份。
她假裝自己是方素蘭,以方素蘭的名字活著,用方素蘭的工作證,住方素蘭的房子。
這一裝,就是四十多年。
可是...
"方素蘭的女兒呢?"我問,"檔案里說她有個女兒。"
"不清楚。"檔案員搖頭,"可能被親戚帶走了吧。"
我走出紡織廠,心里越來越不安。
有什么地方不對。
如果方素琴冒用姐姐的身份,那么姐姐的女兒呢?
一個三歲的孩子,不可能憑空消失。
除非...
我的手機響了,是婉清。
"凱!我媽醒了!"她的聲音又驚又喜,"你快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方素琴正虛弱地靠在病床上。
她看到我,眼神復雜。
"媽,您終于醒了。"婉清握著她的手,"您嚇死我了。"
方素琴看著女兒,眼淚流下來:"婉清...對不起..."
"媽,您別說了,好好休息..."
"不..."方素琴搖頭,"我必須說...我必須告訴你真相..."
"媽..."
"婉清,"方素琴握緊女兒的手,"你不是我親生的。"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婉清愣住了:"什么?"
"你不是我生的。"方素琴的眼淚不停地流,"你是我姐姐的女兒...你是方素蘭的女兒..."
婉清的臉刷地白了。
我站在一旁,也震驚了。
"1975年,你姐姐在廠里出事了。"方素琴說,"她死的時候,你才三歲...我當時剛生了孩子,也是個女兒,還在坐月子..."
"那個孩子..."我問,"怎么了?"
方素琴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她...她出生就有問題...醫生說活不長...兩個月后,就...走了..."
婉清捂住嘴,眼淚流下來。
"你姐姐死后,你一個人,沒人照顧。"方素琴說,"我想著,反正我的孩子也沒了,不如就把你當成我的女兒...這樣我還能繼承姐姐的工作和房子..."
"所以..."婉清的聲音顫抖,"所以你就冒用了我媽媽的身份?"
"對..."方素琴痛苦地點頭,"我用了你媽媽的名字,用了她的工作證...這些年,我一直以方素蘭的身份活著..."
"那我呢?"婉清問,"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
"我怕..."方素琴哭了起來,"我怕你知道了真相,就不認我這個媽了...我怕你恨我..."
"我..."婉清說不出話來。
"婉清,"方素琴握住她的手,"這些年,我是真心把你當女兒養的...我對你的愛,一點都不假..."
"可是你騙了我..."婉清哭著說,"你騙了我二十九年..."
"我知道...我知道我錯了..."方素琴說,"但是婉清,如果我不這么做,我們怎么活下去?"
"你可以用自己的身份..."
"不行。"方素琴搖頭,"那個年代,未婚生子會被趕出單位,會被整個社會唾棄。我如果用自己的身份,就沒有工作,沒有房子,連你都養不活..."
"未婚生子?"我抓住了關鍵詞,"媽,您當年..."
方素琴低下頭:"我那個孩子...是私生子...孩子的爸爸不愿意娶我...我懷孕了也不敢說...只能偷偷生下來...結果孩子有先天疾病..."
她的聲音哽咽:"我覺得是報應...是我做錯了事,所以孩子才...才那么短命..."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婉清坐在床邊,眼淚不停地流。
我站在窗邊,心情復雜。
原來,方素琴也是個可憐人。
她未婚生子,孩子夭折。
姐姐在工傷事故中去世,留下一個三歲的女兒。
她為了生存,為了養活外甥女,冒用了姐姐的身份。
這一冒用,就是四十多年。
"媽..."婉清終于開口,"我親生父親呢?"
"他...他在你媽媽去世后不久,也走了。"方素琴說,"好像是出車禍..."
"那我還有其他親人嗎?"
"沒有了。"方素琴搖頭,"你媽媽和我,都是孤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后來才找到工作..."
婉清又哭了起來。
原來,她一直以為的身世,全是假的。
她不是方素琴的女兒。
她是方素蘭的女兒。
而那個她叫了二十九年的"媽媽",其實是她的小姨。
"婉清..."方素琴伸出手,"你還愿意叫我媽嗎?"
婉清看著她,眼淚模糊了視線。
半晌,她點了點頭:"你養了我二十九年...你就是我媽..."
方素琴哭了出來,把婉清抱在懷里。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
我轉過身,不忍再看。
下午,房管局的張主任又來了。
"方素琴女士醒了?"她問。
"醒了。"我說。
"那正好。"張主任拿出一份文件,"我們已經查清楚了。她確實冒用了方素蘭的身份。根據規定,單位住房必須在三天內騰退。"
"三天?"婉清瞪大眼睛,"不是五天嗎?"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張主任看了看表,"今天算在內,還有三天。"
"可是我媽剛醒過來..."婉清說,"她身體很虛弱,不能出院..."
"那是你們家的事。"張主任的語氣沒有感情,"規定就是規定。三天后,如果你們還沒搬走,我們會強制執行。"
"你們不能這樣!"婉清激動起來,"我媽在那里住了四十多年!"
"正是因為住了四十多年,才更要收回。"張主任說,"這套房子本來就不該分給她。她占用了這么多年,已經是便宜她了。"
"那我們能不能買下來?"我問,"按市場價,我們買下來。"
"不行。"張主任搖頭,"這是單位公房,不對外出售。"
她收起文件:"三天,這是最后期限。"
她走后,婉清癱坐在椅子上。
"怎么辦...凱,我們去哪兒住..."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絕望。
我握住她的手:"別怕,我們會想辦法的。"
但是我心里也沒底。
三天。
三天時間,要找房子,要搬家,還要照顧住院的方素琴。
怎么可能來得及?
晚上,我給單位打電話,說明了情況,申請了一周假期。
王主任批準了:"小陳,家里的事要緊。你先把事情處理好。"
"謝謝主任。"
掛了電話,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這時,病房的門開了,婉清走出來。
"我媽睡著了。"她在我旁邊坐下,"凱,我是不是很沒用...連個家都保不住..."
"別這么說。"我抱住她,"這不是你的錯。"
"可是..."她哭了起來,"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家...我不想離開..."
"我知道。"我拍著她的背,"但是婉清,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我們得向前看。"
"向前看?"她抬起頭,"往哪兒看?凱,我現在連我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你是蘇婉清。"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是我的妻子,小雨的媽媽。這個身份,永遠不會變。"
她撲在我懷里,哭得肩膀直抖。
我抱著她,心里也很難受。
這個女人,經歷了太多。
母親病重,身世真相,房子被收回...
一切都在三天之內爆發。
她承受的,已經超過了她能承受的極限。
而我,除了抱著她,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我開始找房子。
但是這座城市的房租很貴,而且要找能讓方素琴住的房子,還要考慮醫院、學校的距離。
看了一整天,都不滿意。
要么太貴,要么太小,要么位置不好。
晚上回到醫院,婉清問:"找到了嗎?"
我搖搖頭。
她的臉色更白了。
"凱..."她咬著嘴唇,"要不...我們去東北吧..."
我愣住了:"什么?"
"我想明白了。"她說,"這里已經沒有什么可留戀的了。房子沒了,我媽的身份也是假的...我們不如...重新開始..."
"可是你媽..."
"我媽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婉清說,"醫生說她的病需要長期調養。在哪兒調養不是調養?"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婉清...你確定嗎?"
"確定。"她點頭,"凱,這次我不會再猶豫了。我要跟你走。"
我把她抱在懷里。
這一刻,我等了太久。
可是我沒想到,真相,還遠不止如此。
08
第三天上午,方素琴出院了。
醫生開了一堆藥,囑咐要按時服用,避免情緒激動。
我們把她接到賓館。
"媽,您先在這里住幾天。"婉清說,"等我們把新家收拾好,就搬過去。"
"新家?"方素琴疑惑地看著我們。
"我們決定去東北。"婉清握住她的手,"媽,您跟我們一起去吧。"
方素琴愣住了:"去東北?"
"嗯。"婉清點頭,"這里已經沒什么好留戀的了。我們一家人,在哪里都一樣。"
方素琴的眼淚流下來:"婉清...你不怪媽了?"
"我怎么會怪您?"婉清抱住她,"媽,是您養大了我。這恩情,我一輩子都還不清。"
"婉清..."方素琴哭得像個孩子。
看著她們母女抱在一起,我心里也不好受。
下午,我們去老房子收拾東西。
三天期限到了,房管局的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你們動作快點。"張主任說,"今天必須搬空。"
我們進了屋。
這套房子,承載著婉清二十多年的記憶。
客廳的沙發,是她小時候寫作業的地方。
廚房的灶臺,是方素琴每天做飯的地方。
臥室的床,是她每晚入睡的地方。
現在,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凱,你說我們該帶什么?"婉清站在屋子中央,茫然地看著四周。
"帶重要的東西。"我說,"衣服,證件,照片..."
"那這些家具呢?"
"帶不走。"我說,"我們只能帶能搬上火車的東西。"
婉清的眼淚又流下來。
我們開始收拾。
衣服裝了三個大箱子。
證件和重要文件裝了一個手提箱。
照片相冊裝了一個小箱子。
還有一些小雨的玩具和書本。
就這些。
四十多年的生活,最后濃縮成五個箱子。
"婉清,這是什么?"我在柜子深處翻到一個鐵盒子。
"什么盒子?"婉清走過來。
我打開,里面是一些老照片,還有一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了,上面寫著:素琴親啟。
"這是我姐姐的字。"方素琴突然出現在門口,"我一直留著..."
"媽,您怎么來了?"婉清扶住她,"醫生說您要多休息..."
"我想...最后看一眼這個家。"方素琴環顧四周,眼神里滿是留戀。
我把鐵盒子遞給她:"媽,這封信..."
方素琴接過信,手在顫抖。
"這是姐姐出事前一天寫給我的。"她說,"她好像...預感到了什么..."
"您一直沒看?"我問。
"看了。"方素琴說,"看了無數遍...每次看,都會哭..."
她打開信,里面是幾張發黃的信紙。
"婉清,"方素琴把信遞給女兒,"這是你媽媽留給你的。雖然你當時才三歲,還不懂事...但是她...她很愛你..."
婉清接過信,手也在抖。
她展開信紙,開始讀:
"素琴: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不要難過,也不要自責。這是我的命。
我只有一個請求——請你照顧好婉清。
她才三歲,還什么都不懂。她需要一個媽媽。
我知道你的難處。你剛生了孩子,自己也不容易。
但是素琴,婉清是你唯一的外甥女。
如果可以,請你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
我的工作指標,我的房子,都留給你。
只求你好好養大婉清。
等她長大了,告訴她,她媽媽很愛她。
告訴她,她媽媽最后的遺愿,就是她能幸福。
素琴,謝謝你。
你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
你的姐姐 素蘭
1975年6月10日"
婉清讀完,已經泣不成聲。
方素琴也在哭。
我站在一旁,鼻子發酸。
原來,方素蘭早就有了預感。
她把女兒托付給了雙胞胎妹妹。
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給了妹妹。
"媽說得對..."方素琴抹著眼淚,"她確實預感到了...第二天,她就出事了..."
"那您為什么要冒用她的身份?"婉清問,"您可以用自己的名字,以監護人的身份照顧我..."
方素琴搖頭:"不行...那個年代,如果我用自己的名字,就沒法繼承姐姐的工作指標和房子...我們就都活不下去..."
"那您自己的孩子..."
"她...她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臟病。"方素琴的聲音顫抖,"醫生說只能活幾個月...我當時想,既然她活不長,不如...不如就當她是姐姐的女兒...這樣我就能繼承姐姐的一切..."
"后來呢?"我問,"您的孩子..."
"兩個月后走了。"方素琴閉上眼睛,"我把她葬在郊外的一個小山坡上...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因為她從來就不該存在..."
房間里靜得可怕。
婉清突然問:"媽,我那個...夭折的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方素琴愣住了。
半晌,她說:"我給她取了個名字...雖然她沒用上...但我一直記得..."
"叫什么?"
"蘇婉清。"
婉清的臉色刷地白了。
我也震驚了。
"什么意思?"婉清的聲音在顫抖,"我的名字...是她的名字?"
方素琴點點頭:"你三歲的時候,還不太會說話...我問姐姐給你取了什么名字,她說還沒來得及取...我就...我就用了我女兒的名字..."
"所以..."婉清往后退了一步,"所以我這二十九年...我用的是一個死去嬰兒的名字?"
"婉清..."方素琴想去拉她。
"別碰我!"婉清甩開她的手,"你知道嗎?我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我叫什么,不知道我媽媽是誰,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存在!"
她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去抱她,她也推開了我:"你們都別碰我!讓我一個人靜靜!"
她沖出了房門。
"婉清!"我追了出去。
樓道里,婉清坐在樓梯上,抱著膝蓋哭。
我在她旁邊坐下,沒說話,只是陪著她。
良久,她抬起頭:"凱,我到底是誰?"
"你是蘇婉清。"我說,"雖然這個名字不是你媽媽給的,但是你用了二十九年。它已經是你了。"
"可是這個名字屬于一個死去的孩子..."
"那個孩子只活了兩個月。"我握住她的手,"而你,活了二十九年。你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性格。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真的嗎?"她看著我,眼睛紅腫。
"真的。"我說,"婉清,名字只是個符號。真正的你,是這二十九年來,你所經歷的一切。"
她靠在我肩上,眼淚把我的襯衫打濕了。
過了很久,她說:"凱,我想去看看...看看我媽媽的墓..."
"你媽媽的墓?"我愣了一下,"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她說,"但是我想去看看...哪怕沒有墓碑..."
我們回到房間。
方素琴還在客廳,呆呆地坐著。
"媽,"婉清走過去,"我真正的媽媽,葬在哪里?"
"在...在西郊的公墓。"方素琴說,"那時候還沒規范,我找了個地方,簡單埋了..."
"您能帶我去嗎?"
方素琴點頭:"好..."
第二天一早,我們三個人,還有小雨,一起去了西郊。
那是一片荒山,長滿了野草。
"就在這附近..."方素琴拄著拐杖,在山坡上慢慢走。
走了很久,她停在一棵歪脖子樹下。
"這里。"她指著樹下的一塊空地,"姐姐就葬在這里。"
那里什么都沒有。
只有青草,和春天的野花。
婉清蹲下來,摸著那片土地。
"媽媽..."她輕聲叫著,"我是婉清...您的女兒婉清..."
她的眼淚掉在土地上。
"媽媽,我長大了...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老公,有了女兒...她叫小雨,是您的外孫女..."
她從包里拿出那封信,放在地上:"媽媽,您的信我看到了...您說希望我幸福...我...我會幸福的...我一定會..."
方素琴也跪了下來,對著那片土地磕了三個頭:"姐,我對不起你...我用了你的名字,住了你的房子...但是姐,我真的把婉清當親女兒養了...這些年,我一點都沒虧待她..."
小雨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但她也學著大人,對著那片土地鞠了一躬:"外婆,我是小雨...我會聽話的..."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一個女人,用了四十多年的時間,背負著姐姐的身份活著。
另一個女人,用了二十九年的時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頂著一個死嬰的名字活著。
而那個真正的方素蘭,永遠地留在了1975年的夏天。
留在了這片荒山上。
"姐,"方素琴對著土地說,"我要跟婉清去東北了...以后可能很難來看你...但是姐,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的...就像你當年托付給我的那樣..."
我們在山坡上待了很久。
臨走的時候,婉清回頭看了一眼。
"再見,媽媽。"她輕聲說。
然后,她挽著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下山坡。
09
回到市區,已經是下午。
房管局那邊一直在催,說我們必須今天把東西搬空。
我們回到老房子,最后一次收拾。
那個鐵盒子,婉清堅持要帶走。
"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她說,"我要把它帶到東北去。"
"好。"我點頭。
五個箱子,一個鐵盒子。
這就是我們的全部家當。
"都搬完了?"張主任站在門口問。
"搬完了。"我說。
"那把鑰匙交出來吧。"
婉清把鑰匙遞給她,手在顫抖。
"從明天開始,這套房子就收回了。"張主任說,"你們也不用再來了。"
婉清看著這個家,眼淚又流下來。
"走吧。"我拉著她的手。
關上門的那一刻,婉清回頭看了一眼。
"再見..."她輕聲說。
我們拖著箱子下樓。
方素琴走在最后,一步一回頭。
樓下,小雨問:"媽媽,我們以后住哪里?"
"我們要去爸爸工作的地方。"婉清擦干眼淚,"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里好玩嗎?"
"很好玩。"我抱起女兒,"那里有雪,有冰,冬天可以堆雪人。"
"真的?"小雨興奮了,"我要堆一個大大的雪人!"
"好,爸爸陪你堆。"
我們拖著行李,走出了這個小區。
婉清沒有再回頭。
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回不去了。
晚上,我們住在賓館。
我開始聯系東北那邊,安排住處。
王主任聽說我要把家人接過去,很高興:"好事啊!我幫你聯系家屬樓!"
"謝謝主任。"
"應該的。"王主任說,"你安心把家人安頓好,工作上的事不用擔心。"
掛了電話,婉清問:"都安排好了?"
"嗯。"我點頭,"我們后天就可以出發。"
"這么快..."婉清有些緊張,"我還沒準備好..."
"不用準備。"我握住她的手,"婉清,我們就這樣去,到了那邊再說。"
她點點頭。
第二天,我去學校給小雨辦理轉學手續。
班主任很驚訝:"小雨要轉學?去哪里?"
"去東北。"我說。
"東北?"班主任皺眉,"那里的教育水平..."
"我知道。"我打斷她,"但是我們必須去。"
"那好吧。"班主任嘆氣,"小雨是個好孩子,希望她到了新環境也能好好學習。"
"會的,謝謝老師。"
辦完手續,我又去了婉清的學校。
校長聽說婉清要辭職,也很驚訝:"小蘇,你這是為什么?"
"我要跟我老公去東北。"婉清說。
"東北?"校長搖頭,"小蘇,你可要想清楚。你在這里工作了七年,馬上就要評職稱了。你現在辭職,這些年的努力都白費了。"
"我想清楚了。"婉清很堅定,"校長,對不起。"
"你..."校長嘆氣,"那好吧。我去給你辦手續。"
走出校長辦公室,婉清的眼眶紅了。
"怎么了?"我問。
"我突然覺得...我好像失去了很多東西..."她說,"工作,房子,還有我在這座城市的所有記憶..."
"但是你得到了新的開始。"我說,"婉清,有時候人必須放下一些東西,才能得到另一些東西。"
"我知道..."她擦干眼淚,"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我給你時間。"我抱住她,"我給你所有的時間。"
當天下午,婉清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蘇婉清嗎?"
"我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對方說,"關于方素琴女士的身份問題,我們需要你來一趟。"
婉清的臉刷地白了:"什么意思?"
"方素琴女士冒用他人身份四十多年,涉嫌偽造證件。"對方說,"請你明天來局里做個筆錄。"
掛了電話,婉清癱坐在床上。
"凱...警察要查我媽..."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恐懼。
"別怕。"我握住她的手,"這件事早晚要面對。"
"可是...我媽會不會被抓起來?"
"不會的。"我說,"你媽當年是為了生存,而且事情過去這么久了..."
但是我心里也沒底。
偽造證件,冒用身份,這在法律上是違法的。
雖然情有可原,但是法律就是法律。
第二天,我陪婉清去了公安局。
接待我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警官,姓李。
"蘇婉清,"他看著婉清,"我們調查了方素琴的情況。她從1975年開始,一直使用方素蘭的身份生活,辦理了各種證件,領取了養老金。這構成了身份造假。"
"警官,"我說,"她當時是為了撫養外甥女..."
"我知道原因。"李警官點頭,"但是法律不會因為情有可原就不追究。"
婉清的臉色更白了。
"不過..."李警官話鋒一轉,"考慮到事情的特殊性,還有方素琴女士目前的身體狀況,我們決定從輕處理。"
"從輕?"婉清問,"什么意思?"
"她需要補交這些年冒用身份獲得的所有利益。"李警官說,"包括工資差額,養老金,還有住房補貼。總計大約八萬元。"
"八萬?"我驚了,"這么多?"
"四十多年累積下來的。"李警官說,"如果能在一個月內補交,我們就不再追究刑事責任。"
"如果交不上呢?"
"那就要立案調查了。"李警官說,"嚴重的話,可能要坐牢。"
婉清的手冰涼。
"警官,"我說,"能不能寬限一下?我們現在真的拿不出這么多錢..."
"最多一個月。"李警官說,"這已經是最大的寬限了。"
走出公安局,婉清的腿都軟了。
"八萬...我們去哪里找八萬..."她看著我。
我也不知道。
我的存款只有兩萬。
婉清的存款更少,只有幾千。
加起來連三萬都不到。
"要不...我問問戰友借一點?"我說。
"借了怎么還?"婉清搖頭,"凱,算了...讓我媽去坐牢吧...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別說傻話!"我握緊她的手,"辦法總會有的。"
但是我心里也很絕望。
去哪里找八萬?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腦子里不斷想著各種辦法。
借錢?向誰借?
賣東西?我們有什么值錢的東西?
貸款?以我們的收入,能貸多少?
正絕望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王主任。
"主任,這么晚了..."
"小陳,我聽說你家里出事了?"王主任問,"需要幫助嗎?"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有個朋友在房管局。"王主任說,"他跟我說了你岳母的事。小陳,你現在需要錢吧?"
"主任..."我的鼻子一酸。
"我這里有五萬。"王主任說,"你先拿去用。"
"主任,這怎么行..."
"別廢話。"王主任說,"明天來我辦公室拿。另外,我再幫你問問其他同志,看能不能再湊一點。"
"主任..."我哽咽了,"謝謝您..."
"謝什么。"王主任說,"我們是戰友。戰友有難,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中,眼淚流下來。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溫暖的。
第二天,王主任給了我五萬塊。
"這是大家湊的。"他說,"我捐了兩萬,其他同志湊了三萬。"
"主任..."我接過錢,手在顫抖。
"拿著吧。"王主任拍拍我的肩膀,"慢慢還就行。"
"我一定會還的!"
"我知道。"王主任笑了,"我相信你。"
我拿著錢,飛快地趕回賓館。
"婉清!我有辦法了!"我沖進房間。
婉清正在發呆,聽到我的話,抬起頭:"什么辦法?"
我把錢放在桌上:"主任和戰友們湊的。五萬。我們再想辦法湊三萬,就夠了。"
婉清看著那沓錢,眼淚刷地流下來。
"凱...我們欠了這么多人情...以后怎么還..."
"會還上的。"我說,"只要我們好好過日子,總有一天會還上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到處借錢。
我的老戰友,婉清的大學同學,還有一些親戚朋友。
大家都很熱心,你一千,他兩千,慢慢湊。
最后,我們湊夠了八萬。
去公安局交錢的時候,李警官開了收據。
"好了,"他說,"這件事就算了結了。不過蘇婉清,你要記住,你母親做的事是違法的。雖然我們理解她當年的不容易,但是法律就是法律。"
"我知道,警官。"婉清說,"謝謝您的寬大處理。"
"去吧。"李警官揮揮手,"好好過日子。"
走出公安局,婉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終于...結束了..."她看著天空,眼淚流下來。
我抱住她:"是啊,終于結束了。"
"凱,"她看著我,"我們可以去東北了吧?"
"可以了。"我點頭,"我們明天就走。"
"好。"她笑了,雖然眼里還有淚,"我們明天就走。"
那天晚上,我們收拾好所有行李。
方素琴坐在床上,看著我們忙碌。
"婉清,"她叫女兒。
"嗯?"
"我...我對不起你。"方素琴說,"這些年,給你添了這么多麻煩..."
"媽,您別這么說。"婉清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您養了我二十九年。這些麻煩,不算什么。"
"可是我騙了你..."
"您是為了我好。"婉清說,"媽,我理解您。"
方素琴哭了起來:"婉清...你真的是個好孩子..."
"媽,"婉清抱住她,"我們以后一起去東北,好好生活。不管發生什么,我都不會丟下您。"
"好..."方素琴點頭,"好..."
第二天一早,我們提著行李,離開了這座城市。
火車站的月臺上,婉清回頭看了一眼。
"再見。"她輕聲說。
然后,她挽著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車廂。
火車緩緩開動。
窗外的城市漸漸遠去。
小雨趴在窗邊,興奮地看著窗外:"爸爸,我們要去堆雪人了!"
"對。"我抱起她,"我們要去堆雪人了。"
婉清靠在我肩上,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
方素琴坐在對面,看著窗外發呆。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許是在想那個永遠留在1975年的姐姐。
也許是在想那個只活了兩個月的女兒。
也許是在想,接下來的人生,該如何度過。
但是不管怎樣,我們都在一起。
我們是一家人。
10
火車開了兩天兩夜,終于到達了黑龍江。
走出車站的時候,迎接我們的是刺骨的寒風。
雖然是五月,但東北的天氣還是很冷。
"好冷啊..."婉清縮了縮脖子。
"進屋就暖和了。"我說。
單位派車來接我們。
到了我租的房子,婉清環顧四周。
房子不大,但是很干凈。
兩室一廳,家具齊全。
"還行嗎?"我問。
"挺好的。"婉清點頭,"凱,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說,"只要你們來了,就不辛苦。"
方素琴進了一間臥室,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陌生的景色。
沒有南方的青翠,只有北方的蒼茫。
"媽,您還好嗎?"婉清走進去。
"我沒事。"方素琴笑了笑,"就是...有點不習慣。"
"慢慢就習慣了。"婉清說,"媽,我們一起努力,好好生活。"
"好。"方素琴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慢慢適應著新的生活。
小雨轉學到了附近的小學。
婉清在找工作,但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方素琴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她不愛說話,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
"凱,我媽是不是得了抑郁癥?"婉清擔心地問我。
"帶她去醫院看看。"我說。
去了醫院,醫生說方素琴確實有抑郁傾向。
"她這個年紀,換了新環境,又經歷了這么多事,心理壓力很大。"醫生說,"要多陪陪她,多跟她說話。"
"好的,謝謝醫生。"
回到家,婉清每天都花很多時間陪方素琴。
她們一起做飯,一起看電視,一起聊天。
但是方素琴的狀態還是不太好。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發現婉清在哭。
"怎么了?"我問。
"我媽...她說她不想活了..."婉清抽泣著,"她說她連累了我們..."
我的心一緊:"你媽呢?"
"在房間里。"
我走進方素琴的房間。
她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媽。"我叫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小陳..."
"媽,您怎么能說那種話?"我坐在她旁邊,"您要是走了,婉清怎么辦?"
"她有你..."方素琴說,"你會照顧她的..."
"可是您是她媽啊。"我說,"不管發生什么,您都是她媽。她需要您。"
方素琴的眼淚流下來:"我...我不是她媽...我只是她小姨...她的親媽早就死了..."
"媽,"我握住她的手,"您養了她二十九年。這二十九年的養育之恩,比血緣更重要。"
"可是我騙了她..."
"您是為了她好。"我說,"媽,婉清理解您。她從來沒有怪過您。"
"真的嗎?"方素琴看著我。
"真的。"我點頭,"媽,您看看婉清這段時間為您做了什么。她每天陪著您,照顧您,跟您聊天。她是真心把您當媽的。"
方素琴哭了起來。
我拍著她的背:"媽,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不管過去發生了什么,都過去了。我們要向前看。"
"向前看..."方素琴喃喃重復。
"對。"我說,"向前看。媽,您要好好活著,看著婉清幸福,看著小雨長大。這才是您應該做的。"
方素琴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她的狀態好了一些。
但是我知道,她心里的結,還沒有完全解開。
兩個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發現家里來了一個陌生的老太太。
"這位是..."我疑惑地看著婉清。
"凱,這是...這是郭阿姨。"婉清的表情有些復雜,"她是...她是我媽當年的鄰居。"
"您好。"我點頭致意。
郭阿姨看著我,又看看方素琴,嘆了口氣:"素琴啊,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啊。"
方素琴低著頭,沒說話。
"郭阿姨是專程從南方過來的。"婉清說,"她...她有些話要對我們說。"
"什么話?"我坐下。
郭阿姨看著婉清,猶豫了一下,說:"婉清,你想不想知道你親爸爸是誰?"
婉清愣住了。
"我..."她看了看方素琴,"我媽媽的丈夫不是早就去世了嗎?"
"去世了。"郭阿姨點頭,"但是...他不是你親爸爸。"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什么意思?"婉清的聲音顫抖。
郭阿姨嘆氣:"你媽媽方素蘭,當年未婚先孕,生下了你。孩子的父親..."
"是誰?"我追問。
"是紡織廠的副廠長。"郭阿姨說,"一個有婦之夫。"
婉清的臉刷地白了。
"他...他利用職權,強迫你媽媽..."郭阿姨說不下去了。
我的拳頭攥緊了。
"那個人呢?"我問,"他現在在哪里?"
"早就死了。"郭阿姨說,"七十年代末,他因為貪污被抓,在監獄里自殺了。"
婉清捂住嘴,眼淚流下來。
原來,她的身世,比想象中更加悲慘。
她的母親,是被人強迫懷孕的。
她的父親,是個貪官惡人。
"婉清..."方素琴走過去,想抱女兒。
婉清卻推開她,沖進了臥室。
我追進去,她正趴在床上哭。
"婉清..."我坐在床邊。
"凱..."她抬起頭,眼睛紅腫,"我...我居然是那種人的女兒..."
"那不是你的錯。"我說,"婉清,你不能選擇你的出身,但是你可以選擇你的人生。"
"可是...可是我身上流著那種人的血..."
"那又怎樣?"我握住她的手,"婉清,你是一個善良的、溫柔的、堅強的女人。你不是任何人的復制品。你就是你自己。"
"真的嗎?"她看著我。
"真的。"我擦干她的眼淚,"婉清,你媽媽雖然遭遇了不幸,但她生下了你。她愛你。你小姨雖然冒用了她的身份,但她養大了你。她也愛你。你是在愛中長大的孩子。"
婉清撲在我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著她,什么都沒說。
有些傷痛,只能靠時間來治愈。
郭阿姨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封信。
"這是你媽媽當年留下的。"她說,"本來不想讓你看,但是...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真相。"
婉清接過信,手在顫抖。
那天晚上,婉清一個人在房間里,看完了那封信。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紅腫,但是神情平靜了很多。
"凱,"她對我說,"我想去一趟南方。"
"去南方?"我愣了,"為什么?"
"我想...我想給我媽媽立一塊墓碑。"她說,"她不應該連個名字都沒有。"
"好。"我點頭,"我陪你去。"
一周后,我們回到了南方。
去了西郊的那片荒山。
這次,我們帶來了一塊墓碑。
碑上刻著:
方素蘭之墓
愛女婉清敬立
我們把墓碑立在那棵歪脖子樹下。
婉清跪在墓前,對著墓碑說:"媽媽,我是婉清。我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媽媽,您受苦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媽媽,您放心,我會好好活著。我會讓您在天上看到,您的女兒活得很好。"
她磕了三個頭。
方素琴也跪下來,對著墓碑說:"姐,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但是姐,我真的把婉清當親女兒養了。我對得起當年你的托付。"
她也磕了三個頭。
我牽著小雨,也對著墓碑鞠了一躬。
"外婆,我是小雨。"小雨奶聲奶氣地說,"我會好好學習,讓您驕傲的。"
那天,我們在山上待了很久。
直到夕陽西下,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臨走的時候,婉清回頭看了一眼。
"再見,媽媽。"她說,"等我有了成就,我會再來看您。"
回到東北后,婉清終于放下了心中的包袱。
她開始積極地找工作,很快在一所小學找到了代課教師的職位。
方素琴的身體也好了很多。
她開始學著做東北菜,學著說東北話,慢慢融入了這里的生活。
半年后,我們搬進了單位的家屬樓。
房子不大,但是是我們自己的家。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
小雨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事。
婉清笑著聽,不時插幾句話。
方素琴也笑了,眼角的皺紋很深。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家的樣子。
不完美,但是真實。
有過傷痛,但是依然溫暖。
"凱,"婉清看著我,"你說我們以后會怎樣?"
"會越來越好。"我握住她的手,"我保證。"
"我相信你。"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方素蘭站在那棵歪脖子樹下,沖我微笑。
她說:"謝謝你照顧我的女兒。"
然后,她消失在了夕陽里。
我醒來,窗外是東北的夜空。
星星很亮。
我知道,那是她在天上看著我們。
看著她的女兒,幸福地活著。
11
三年后。
東北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我和小雨在樓下堆雪人。
"爸爸,你看!我堆的雪人好不好看!"小雨興奮地喊。
"好看!"我笑著說,"我女兒最厲害了!"
樓上,婉清推開窗戶:"吃飯了!"
"來了!"我和小雨一起喊。
上樓的時候,我看到方素琴正在廚房里忙碌。
"媽,讓我來吧。"我說。
"不用,我能做。"她笑著說,"你去洗手。"
這三年,方素琴的身體好了很多。
她的頭發全白了,但是精神頭很好。
她學會了用微信,經常和南方的老鄰居們聊天。
她還在小區里認識了幾個東北老太太,經常一起打牌。
她融入了這里。
而婉清,也終于轉正了。
她現在是小學的正式教師,還當上了班主任。
每天下班回來,她都會給我講學校里的趣事。
"凱,今天有個學生問我..."她笑著說。
"問什么?"
"問我是不是南方人。"她說,"我說是啊,怎么了?那孩子說,老師你說話真好聽。"
"你說話確實好聽。"我說,"溫柔得像南方的風。"
"油嘴滑舌。"她笑著打我。
小雨已經十歲了,長高了很多。
她完全適應了這里的生活,還學會了滑冰。
"爸爸,下個月學校有滑冰比賽,你來看我好不好?"她問。
"當然來!"我說,"爸爸一定來給你加油!"
"太好了!"她高興地跳起來。
吃飯的時候,方素琴突然說:"婉清,下周是你媽媽的忌日。"
婉清愣了一下,點點頭:"我知道。"
"我想..."方素琴說,"我想回去看看她。"
"好。"婉清說,"我們一起去。"
下周,我請了假,陪著婉清和方素琴回到了南方。
三年沒回來,這座城市變化很大。
我們住過的那個小區,已經拆遷了。
但是西郊的那片荒山,還在。
我們爬上山坡,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樹。
墓碑還在,只是被風雪侵蝕,有些斑駁了。
婉清蹲下來,用手輕輕擦拭著墓碑。
"媽媽,我來看您了。"她說,"我現在過得很好。我有工作,有家庭,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女兒。"
"媽媽,您看,我真的幸福了。"她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就像您當年希望的那樣。"
方素琴也跪下來:"姐,我帶婉清來看你了。她過得很好,你放心吧。"
我牽著小雨,站在一旁。
小雨問:"爸爸,外婆能聽到嗎?"
"能。"我說,"她在天上,一直看著我們。"
"那我也要說。"小雨走到墓前,"外婆,我是小雨。我長高了,也變漂亮了。我學習很好,老師都夸我。外婆,您在天上要開心哦。"
我們在山上待了一下午。
臨走的時候,婉清對著墓碑鞠了一躬。
"媽媽,我下次再來看您。"她說,"等我有了更大的成就,我會讓您更驕傲。"
下山的路上,方素琴說:"婉清,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么事?"
"我...我想改回自己的名字。"方素琴說,"我用了姐姐的名字四十多年,現在...我想用回自己的名字。"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您本來就應該用自己的名字。"
"可是..."方素琴猶豫,"可是改回來,我就什么都沒有了...沒有退休金,沒有醫保..."
"媽,"婉清握住她的手,"我養您。"
"婉清..."
"您養了我二十九年,現在輪到我養您了。"婉清說,"媽,這些年您辛苦了。現在,您該做回自己了。"
方素琴哭了起來。
這一次,她哭得很放松。
好像終于放下了背負了幾十年的重擔。
回到東北后,方素琴辦理了改名手續。
她改回了自己的名字:方素琴。
她主動向相關部門說明了情況,退回了這些年領取的養老金。
雖然沒有了退休金和醫保,但是她說,她終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自己了。
婉清用自己的工資給她辦了商業保險。
我也把她列入了軍人家屬的醫療保障范圍。
雖然生活緊巴了一些,但是我們過得很充實。
又過了兩年。
小雨考上了市重點中學。
婉清被評為優秀教師。
方素琴在小區里當上了志愿者,幫助其他老人。
而我,也晉升為營長。
一家人的日子,越過越好。
有一天晚上,我和婉清坐在陽臺上看星星。
"凱,"婉清說,"你說我媽媽在天上,看到我們現在的樣子,會開心嗎?"
"會的。"我說,"她一定會開心。"
"我有時候會想,"婉清說,"如果當初沒有發生那些事,我們的生活會是什么樣?"
"可能更平靜。"我說,"但是不會比現在更好。"
"為什么?"
"因為那些經歷,讓我們變得更堅強。"我說,"婉清,我們經歷了那么多,但是我們都挺過來了。現在的幸福,是我們用苦難換來的。"
"你說得對。"婉清靠在我肩上,"凱,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傻瓜。"我吻了吻她的額頭,"我是你老公,不陪你陪誰?"
那天晚上,星星很亮。
我們坐在陽臺上,聊著過去,暢想著未來。
屋里傳來小雨練琴的聲音,還有方素琴看電視的笑聲。
這就是生活。
不完美,但是真實。
有過傷痛,但是依然溫暖。
有過欺騙,但是依然有愛。
我想起五年前,岳母逼著婉清跟我離婚的那一天。
我想起我們經歷的所有爭執、痛苦、絕望。
我想起那套被收回的單位房子。
我想起方素蘭的墓碑。
我想起所有的淚水和掙扎。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
我們在東北安了家。
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
我們的女兒健康成長。
我們的母親安度晚年。
而我和婉清,依然相愛。
這就夠了。
人生不就是這樣嗎?
經歷風雨,才能見彩虹。
走過黑暗,才能看見光明。
失去一些,才能得到另一些。
我握緊婉清的手。
"婉清,"我說,"我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嗯。"她笑了,"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東北的雪,很大很白。
就像一張白紙。
可以寫下新的故事。
可以畫出新的人生。
而我們,就是這故事的主角。
不完美,但是真實。
不容易,但是值得。
這就是生活。
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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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五年后的某個春天,我收到一封信。
是房管局張主任寄來的。
信里說,當年方素琴住的那套單位房,在拆遷時,在墻縫里發現了一封信。
是方素蘭寫給妹妹方素琴的。
信上說:
"素琴,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真的不在了。
我知道你會用我的身份活下去。
我知道你會照顧好婉清。
素琴,不要覺得愧疚。
你用我的名字活著,不是欺騙,是延續。
你把婉清養大,不是責任,是愛。
素琴,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的生命,以另一種方式繼續。
謝謝你讓我的女兒,有了完整的人生。
素琴,好好活著。
活成我沒能活成的樣子。
你的姐姐 素蘭"
讀完信,我和婉清都哭了。
原來,方素蘭早就知道了一切。
她早就原諒了妹妹。
她甚至鼓勵妹妹,用她的身份活下去。
因為愛。
因為對女兒的愛。
因為對妹妹的愛。
"凱,"婉清哭著說,"我媽媽...她從來沒有怪過我媽..."
"是啊。"我抱著她,"她們都是偉大的母親。"
那天晚上,我們把這封信拿給方素琴看。
方素琴看完,哭得不能自已。
"姐...姐..."她對著南方的方向,跪了下來,"姐,我終于可以原諒自己了..."
那一夜,她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的臉上卻有了笑容。
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婉清,"她說,"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媽媽沒有怪我,我也不該再怪自己。"她說,"接下來的日子,我要好好活著。活出我自己的樣子,也活出你媽媽沒能活出的樣子。"
"好。"婉清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媽,我們一起好好活著。"
那個春天,方素琴種了很多花。
她說,她要把生活過得像花一樣。
雖然經歷過寒冬,但是依然會綻放。
雖然有過凋零,但是依然會重生。
這就是生命。
這就是希望。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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