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寫下《致橡樹》的女詩人，如今怎么樣了？

朦朧詩巔峰時期，舒婷的詩像一場滂沱大雨，淋濕過那一整代大學(xué)生的青春。

四十余年過去，她早已褪去鋒芒，卻將人生的積淀化作了更為醇厚的游記散文。

舒婷在美國密蘇里大學(xué)堪薩斯圖書館

舒婷將近三十年的山川行走，灌進了《我的梨花開遍天涯》，讀它，就像在疲憊生活里，鑿開一扇窗。

你能讀到一個成熟女性的通透和幽默，也能讀到她的肆意自由：

她坦蕩地調(diào)侃：“川菜的影響如此霸道，幾乎顛覆了全中國人民的味蕾。”

她清醒地自持：“我警惕著不要放縱自己，接近自憐自艾的泥潭。”

舒婷在韓國仁川

她也可以豁達(dá)地自嘲：“我就算滿心想發(fā)財，也知道年紀(jì)太大，沒有機會了，只是隨緣玩玩罷。”

這不僅是游記，更是一場關(guān)于歲月的對談。她看山水，更看這山山水水背后的人情世故與歷史更迭。

舒婷在印度新德里恒河邊

如果你曾被《致橡樹》里獨立平等的愛情觀打動，那你絕對不能錯過舒婷的散文。更真實的她，就躲在這些文字的背后。

讓我們跟隨舒婷的文字走一程，這一次，不趕路，只感受路就夠了。

《我的梨花開遍天涯》 舒婷 著

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出版

尋找我的怒江女兒

本文節(jié)選自《我的梨花開遍天涯》，作者舒婷

我個人深信，地緣對于作家的影響與生俱來，不容否認(rèn)。好像胎記，不管別人能不能看見，也不用經(jīng)常伸手去確定，它終生都在自己屁股上。

云南是個好地方，地球人都知道。密密麻麻迅速移動的背包螞蟻中，我相信，每十個游客里至少有五個去過云南，另外五個將要去云南。云南是邊境，自由的風(fēng)卻不識界碑，把那邊的異國情調(diào)彌漫過來，又把這邊的“打歌”傳播過去；云南有香格里拉、納西古樂、銀飾部落和花腰民族，以及不計其數(shù)的奇草異禽。她那氣象萬千的美貌“映象”，投射在全中國的鏡子里，引無數(shù)傾慕者競折腰哪。

云南作家因此有福了：在那樣遍地珍稀的地方，仿佛只要你會叫一聲阿里巴巴，就必定能任意進入寶庫；云南作家因此也很不幸：不但大家對他們期待過高，他們預(yù)設(shè)的跨越高度難住了他們自己。在云南豐富的物產(chǎn)中，詩人與作家的GDP增長一直眾所矚目哩。

作家在他的生存環(huán)境中，摒棄什么？親和什么？融會了哪些因素？又蒸發(fā)了哪些成分？除了我們常說的地域文化的制約外，還包括了自然環(huán)境、家族遺傳，甚至氣候的細(xì)微變化，對于風(fēng)格與性情都有著潛在的、不可估量的影響。

我出生在祖國的海疆，這個城市有一份面向全國的雜志，叫《廈門文學(xué)》。我的家族世居在鼓浪嶼，是個亞熱帶風(fēng)情小島。到過鼓浪嶼的朋友總是感慨著下結(jié)論：“這樣的地方就應(yīng)該出詩人。”人們形容土壤肥沃時，常說“插一根木棍就能生根開花”，我不就是那一根幸運的木棍嗎？我知道自己并無才氣，讀書不多，先天與后天注定了是平庸之輩，就算機遇好，長到天上去，不過是一株既不耐寒又不抗旱的短期熱帶植物。

承受鋼汁般陽光的澆鑄；像芭樂果一樣汁液潮潤地呼吸；被臺風(fēng)高高拋起，又被海浪輕輕接著；在閩南語音的市聲中睡去，又在水鳥的聒噪中醒來……寫作對我，僅僅是順應(yīng)自然的一種簡單生活罷。

舒婷新作 《我的梨花開遍天涯》

好些年前了，經(jīng)朋友的牽線，我得以聯(lián)系到云南怒江邊上一個傈僳族小姑娘，名字叫密南。當(dāng)時她剛上小學(xué)四年級，是個孤兒，與老外婆相依為命。能夠支持一個貧困女孩讀書，正是我多年的心愿。我一豎一橫端端正正給密南寫信，附上寫好地址的信封，并貼了郵票。等她小學(xué)畢業(yè)，文字漸漸清晰通順，除了規(guī)定的學(xué)費外，每次信中我都夾了一點零用錢，希望用在女孩兒特殊的成長過程中。

六年里，我一次一次給她寄包裹，從毛巾牙刷、書籍紙筆到鞋襪、羽絨衣，甚至還有一件超短裙。我知道，在那樣的高寒地區(qū)，這樣的裙子也許她沒有機會穿，但是至少可以讓她體會城市孩子的生活方式吧？寒假里女孩回信說，每夜她都穿著那件紅色羽絨衣睡覺，因為“它比家里的被子還要暖和”。

密南上初中以后，我與她的班主任打電話，詢問她的學(xué)習(xí)成績。班主任回答說，她的成績中等，再加把勁也許可以考上民族師范學(xué)校。前景光明哪，我與孩子在信中約定：中考一結(jié)束，將邀請她到我家來過暑假。

舒婷新作 《我的梨花開遍天涯》

那期間，我去過云南很多次，卻沒有機會到怒江邊上那個叫秤桿鄉(xiāng)的地方，去探望我的怒江女兒。我擔(dān)心助學(xué)的那一點錢，還不夠當(dāng)?shù)氐慕哟M用，豈不是讓人為難嗎？至于獨自悄悄前去尋覓，體弱多病的我沒有信心，因為朋友們都說那條路很難走。

但是，密南初中畢業(yè)以后，我就再沒有她的消息了。

我猜想她不再讀書，已經(jīng)和當(dāng)?shù)啬切┗ㄆ谏倥黄穑诓煌拿褡屣L(fēng)情園里，穿著美麗的傈僳族服飾，面帶微笑，載歌載舞，掙錢給外婆買棉鞋。

記得有次在昆明一家大酒店里，翻到云南詩人于堅的一篇精彩游記，我竟公然作案，從這本畫報撕下那幾頁帶回家細(xì)讀。于堅寫到吶喊的怒江、傳奇大峽谷、法國神甫和山民自釀的葡萄酒。我看到的卻是我所牽掛的纖細(xì)身影，嬉笑活躍在這些煙霧蒼茫的描述里。

舒婷新作 《我的梨花開遍天涯》

把剛收到的《邊疆文學(xué)》和《廈門文學(xué)》攤在桌上，把海疆和邊疆珍重地嵌在一起。我聽見窗下如鼓的濤聲與彩云之南傳來浪濤般的手鼓聲，既同律切韻地回應(yīng)，又分弦別調(diào)地抑揚著。

更加想念云南，想念我從未謀面的怒江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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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審：周 貝

復(fù)審：薛子俊

終審：趙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