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戰國時代的足輕鎧甲，到底有多糊弄事？比明朝軍隊如何？

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中，我撰文解釋了關于網上流傳的日本竹甲謠言，詳細介紹了日本古代的鎧甲歷史，以及用竹子造甲的不靠譜，但還是有讀者認為，竹甲再爛，也能給普通士兵提供一些防護力，總比什么都不穿強，而且日本古代各種資源匱乏，用鐵或皮革制造鎧甲肯定也很貴。

其實這是陷入了經驗主義錯誤，首先竹甲要想擁有足夠的防護力，就必須足夠的厚實，這會影響士兵的行動，不但提供不了太多防護，反而還會影響士兵的戰斗動作，從而降低其生存率，得不償失，還不如不穿，這樣動作還能靈活一些，跑的也更快些，戰斗持久性也能更強。

而且竹甲要想真正上戰場，還要經過很多復雜的處理，這使得其價格和制造難易程度超過了鐵甲和皮甲，性價比太低了。在日本戰國時代所流行的足輕甲，也就是供普通基層士兵使用的鎧甲其實價格很低廉，但凡看過日本足輕甲的讀者，就知道在基層士兵的身體防護上，日本軍隊有糊弄事了。

日本戰國時期的各個領主勢力（也就是大名）中，并不是沒有好的鎧甲，他們甚至有能夠抵擋火槍射擊的南蠻胴（歐式板甲），但那是屬于武士，甚至是高級武士的，價格昂貴，和普通的足輕們（足輕是日本古代最低等的步兵之稱呼）無關。足輕們所穿的鎧甲，也就是足輕甲，大都是一些質量低劣的貨色。

身上的鎧甲不到五公斤重？？？這防護能力堪憂啊！

日本戰國，也就是1467年應仁之亂拉開的那場持續了一個半世紀的大亂斗。所謂戰國大名們在島國上打得熱火朝天，那些知名的武士們身穿華麗的鎧甲，頭戴夸張的頭盔上陣作戰，恨不得將各種元素都體現在自己的甲胄上，現如今日本都還留存著很多當年的武士鎧甲實物，并在全世界范圍內形成了日本鎧甲文化，甚至在老三國里，一些武將身穿的鎧甲都有一股子日本風。

可以說，在甲胄圈里，日本武士的鎧甲是獨樹一幟的，有著很多的擁躉，但如果仔細觀察日本戰國時代最底層的士兵——“足輕”——身上穿的東西，可能就要皺眉頭了。根據資料記載，一名普通足輕所披掛的鎧甲，連鎧甲帶頭盔總重量通常只有5公斤左右，如果去掉頭盔，很多甚至才4公斤出頭，有的甚至是3.5公斤、2公斤。

咱們這里還是以4公斤算，這是什么概念呢？兩個大瓶可樂的重量，要是外賣點多了還能更重點——就這玩意兒，要扛著在戰場上擋刀擋箭？

很多人就開始懷疑了，他們穿的是不是竹甲？

真不是，正經地說，日本戰國時代足輕的鎧甲，絕大多數是鐵和皮革制作的，只是這個“鐵制”有點水——它通常不是一整塊厚鐵板，而是由許多細小的鐵片或鐵札用繩子串聯而成，但護甲短小、甲片薄且密集，甲片厚度大多不到1毫米，有的0.5毫米厚左右，著重保護重要軀干位置。往往只為身體重要部位提供防護，比如頭、胸、腹，四肢和關節基本沒有防護，這樣使得整套行頭很輕。

日本戰國時代的足輕們所用的鎧甲，有一類還挺出名的，叫“御貸具足”，直譯就是“借來的鎧甲”，但不是真借來的，也不是士兵自己買的，而是大名批量配發的公物，這就決定了它的設計宗旨：夠用、便宜、好量產。

大名們沒那個閑錢給自己的炮灰部隊配發好盔甲，足輕嘛，能對付對付威力稍弱的弓箭和一些冷兵器攻擊就算合格了。更值得注意的是，足輕胴甲不僅總重只有4公斤左右，而且防護覆蓋區域也相當有限，通常只有胴（護身胸甲）和草摺（下擺裙甲），搭配一頂叫“陣笠”的簡陋鐵盔（有的就是加了幾塊薄鐵片）。

對比一下當時武士階級的裝備就知道了，比如織田信長麾下家臣森蘭丸的具足，戰斗全重8.9公斤，真田昌幸的鎧甲全套重量合計9.2公斤，說實在的，這些武士鎧甲也不怎么好，但也是足輕甲的兩倍多。當然日本的高級武士們，還有南蠻胴這種從歐洲傳入的昂貴裝備，西班牙進口版加上裝飾后重量能飆到近28公斤，日本的仿制版也能達到9公斤左右。可見足輕的4公斤鎧甲，就是純粹的“低配版”，基本屬于“能遮住要害就算贏”的水準。

這時候我們再把目光投向同一個時代的大明王朝，明朝北方邊軍士兵的全套甲胄和武器的重量，能讓日本足輕當場自閉，根據明代兵書《武編》中的詳細記載：

“各邊軍士役戰，身荷鎖甲、戰裙、遮臂等具，共重四十五斤；銕盔腦蓋重七斤，頓項護心銕護脅重五斤；弓撒箭袋重十斤；腰刀三斤半；蒺藜骨多重三斤；箭筒一斤；戰勾連綿皮上下衣服共八斤，通計八十八斤半。”

這里就涉及到古代斤兩與現代的換算問題了，明代一斤約合現在的590克，所以88.5明斤大約相當于52.2公斤——也就是104斤還要多，明朝邊軍一個兵，穿戴的各種護甲、頭盔、武器加一塊，一百多斤的重量壓在身上去打仗，如果只算盔甲的重量也有34公斤左右的重量，就問你怕不怕？這就有些太離譜了，因此后來有人上書為士兵們鳴不平，要求降低鎧甲重量。

后來明軍中所流行的盔甲，其重量開始降低，但是即使如此，到了萬歷朝鮮戰爭時期，明軍步兵中的很多盔甲重量都還是能達到26~28公斤左右，仍然比足輕那4公斤的裝備高出好幾個檔次，日本人不得不承認明軍的鎧甲比己方士兵好太多了。

那么問題來了，足輕甲為什么那么輕？是不是日本那邊鐵不夠用、技術不行？

答案其實并不復雜：戰國時代日本大名的戰爭模式決定了他們需要大量輕裝步兵，16世紀日本的戰場上，步兵取代騎兵成為絕對主角，戰爭變成了大規模的集團步兵會戰。

這種情況下，你得讓農民出身的足輕們穿著鎧甲在泥濘的戰場上跑起來、扛槍沖刺、端著鐵炮開火。而古代日本人又是出了名的矮，身高能夠超過一米七的都少，身高一米五的一抓一大把，身體素質不行，給他一身好盔甲，他也穿不起來。你要是給他們套上一身幾十斤的鋼鐵罐子，別說打仗了，走兩步就得趴下。

再說，足輕的鎧甲一開始就是為了“批量生產”而生，腹卷、胴丸這些輕型甲胄，結構簡化到極致，用背后綁帶取代傳統側邊束扎，縮短裙甲長度、降低甲片密度，從而實現快速生產。有些大名甚至會要求足輕在出征前統一刷上紅漆，比如武田信玄的“赤備”部隊，就是一種標志性的火紅色鎧甲。說白了，足輕甲在日本戰國時代的定位，更像是一種“戰術消耗品”——輕便、便宜、夠用就行。

在裝備上，足輕主要被分為長槍、弓箭和鐵炮三大兵種，像織田信長就在1553年給自己的部隊配備了長達5.6米的超長槍——三間槍——以求在近戰搏殺中獲得武器優勢。在長篠之戰中，織田信長更是用3000挺鐵炮對武田信玄的赤備騎兵進行分段交替射擊，直接制造了日本版的“滑鐵盧”神話，這背后當然離不開足輕的機動作戰能力。

中日兩國鎧甲孰優孰劣，不能光靠紙上談兵，1592至1598年的萬歷朝鮮戰爭（也就是日本人所說的“文祿·慶長之役”），恰好為這個問題提供了最直接的現實對比。

根據戰場記錄和當事者目擊，明軍的甲胄在與日軍近身肉搏時展現出了明顯的物理優勢，日本武士的刀法固然兇悍凌厲，但面對明軍甲胄這種又厚又硬的重甲，就算是倭刀也碰了壁——一個日本傳教士記載說，日軍的刀都砍鈍了也沒能砍穿明軍的盔甲。

日本方面的史料記載：宇喜多秀麾下以大力著稱的武士國服源右衛門，以刃長三尺的太刀砍了敵人三次，都被甲胄彈回，他抽出佩戴的短刀朝對方腹部捅刺，但完全捅不透。

還有一則日本文獻記載：“大明國甲胄之型，外為紅緞，內置精鐵，每片二寸四方之形，其甲亦以精鐵為素白者，其籠手亦精鐵，而矢鏃不入，以刀擊之，亦無絲毫損傷。”

碧蹄館之戰中出現過戲劇性的一幕：當年明軍為了戰略欺騙，在外面套了朝鮮軍隊的衣服偽裝行動，結果日軍根本不重視。結果一開打，明軍突然脫掉偽裝，露出內里一片锃光瓦亮的明甲，日軍當場傻眼，上百門虎蹲炮、大將軍炮一起開火，日軍大敗。這已經不是武力輸出了——是“恐嚇”輸出，靠亮甲就把日本兵嚇得腿軟。

也正因為這場戰爭，日軍深刻認識到了自己裝備上的劣勢。戰后，日軍靠著繳獲的明朝和朝鮮鎧甲進行研究仿制，給日本鎧甲技術的后續發展帶來了明顯的歐亞風格變革。

說到底，日本足輕甲的5公斤是“輕量化”設計思路的產物，而明朝士兵的重甲則是中央帝國雄厚國力和“保家衛國”軍事需求的直接體現。兩種鎧甲，兩個維度，背后折射的是一整個時代的戰爭哲學、資源稟賦和國家實力。

有趣的是，日本戰國時代雖然被稱為“亂世”，但各大名軍隊的武器裝備供應說到底是一種地區性戰爭行為，資源配給相當有限。而大明則是一個統一的超級王朝，擁有完整的鐵器礦山和發達的軍工制造體系，而這套體系在社會還未徹底墮落之前，是具有強大實力的，當然體系腐敗衰落之后的盔甲質量另算。這種國力上的根本差異，最終化作戰場上的一枚枚鐵片，被甲片綴入士兵們的鎧甲之中。

足輕是戰國亂世中“靈活走位”的戰術棋子，而明朝邊軍則是帝國邊防的“鋼鐵長城”。一個是輕裝上陣搶輸出的刺客，一個是全副武裝穩如山的坦克——誰更容易在殘酷的肉搏白刃戰中活下來，答案其實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