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如果你是一個16世紀的歐洲航海家，漂洋過海來到印度海岸，準備跟當地商人談一談香料生意，但語言不通，只能用手比劃著做生意，而當你開了一個價后，對面那位纏著腰布的印度商販很可能會開始搖頭。
你：100荷蘭盾如何？
當地商人：搖搖搖。
你心想對方是嫌價太低：那110荷蘭盾行不行？
當地商人：搖搖搖搖。
你心想這是還嫌價格低了？那我再加點？
當地商人：搖搖搖搖搖。
你咬咬牙，最后報了個底價，結果對面還在搖頭，甚至搖得更有節奏了，這個時候的你大概想把桌子直接掀了。
“這價錢到底行不行？你倒是給句痛快話啊！
對不起，在印度，“搖頭”這個動作就是人家給的痛快話——只不過你的腦子還沒跟上他的脖子。
上述的情況，在印度是真實發生過的。16世紀末，有位叫揚·哈伊根·范·林斯霍滕的荷蘭商人，此人是個狠角色，曾潛伏在葡萄牙人控制的果阿，刺探東方航線的情報，堪稱大航海時代的商業間諜，他把自己在印度的見聞寫成了一本書，其中就記錄了他在馬拉巴爾海岸的崩潰體驗，林斯霍滕在書里是這么吐槽的：
“與馬拉巴爾商販議價時，他們古怪的頭部晃動令人無所適從，你無法分辨他們接受價格抑或嘲弄你。”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荷蘭人一本正經地談生意，印度商人脖子一歪一歪、腦袋畫著圈——荷蘭人滿頭問號：這是同意了？還是在嘲笑我出的價太低？
那場面，像極了你在淘寶跟客服砍價，對面一直發那個“微笑”表情，你永遠不知道他是覺得你可愛，還是想把你拉黑。
被印度脖子搞瘋的不止荷蘭人，1546年，葡萄牙傳教士加斯帕·科雷亞在他的手稿《印度傳奇》中也記錄了自己的困惑。此君長期在果阿和喀拉拉一帶活動，按理說待久了應該習慣了——但顯然沒有，他寫道：
“（印度人）他們從不直接拒絕請求，而是將頭從一側扭向另一側，仿佛脖頸疼痛……我們起初以為這是拒絕，后來發現它竟表示順從。”
你看，連傳教士都看不下去了。“仿佛脖頸疼痛”——這描述太傳神了，科雷亞大概每天都在心里吶喊：你到底是頸椎有問題，還是在跟我說“好的”？
即使是時間來到19世紀，東印度公司統治南亞次大陸，歐洲人還是經常被印度式搖頭整破防，雙方的文化沖突不但沒解決，反而因為行政管理需求變得更加尖銳。
孟買當局的英國官員托馬斯·赫伯特認為必須讓南部的土著學會明確地說“是”和“否”，否則征稅和調查的時候，文書根本沒法記錄！
赫伯特的潛臺詞大概是：你們搖來搖去倒是爽了，我的報表怎么寫？填“可能”“也許”“看情況”嗎？
這位老兄估計已經被印度式搖頭折磨到精神崩潰了——收個稅都要靠猜，這工作誰干得了啊？
所以印度人到底在搖什么？
說到這里你可能會問：印度人這個搖頭晃腦，到底幾個意思？
簡單來說，印度式的“搖頭”跟我們理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國際通用的搖頭是脖子不動、腦袋左右轉，在印度這同樣表示“不”。但印度人表示“是”的時候，是一種平滑的頭部傾斜晃動，腦袋從一側滑向另一側，劃出一道弧線，有人形容它“像一個無窮大符號∞，或者是躺著的數字8”，伴隨著一種節奏感。
而且這個動作的內涵極其豐富。晃得快代表非常贊同，晃得慢可能代表“這事兒有點難辦”。配上挑眉是驚喜，配上撇嘴是無奈。同一個動作，表情不同，意思天差地別——堪稱人類肢體語言界的“九宮格輸入法”。
有研究認為，印度社會等級制度森嚴，人們從小被教導要順從、要有禮貌，不習慣直接說“不”。于是這種模棱兩可的晃頭就成了完美的緩沖——既沒答應也沒拒絕，你自己領會去吧。
從16世紀的荷蘭商人到19世紀的英國官員，再到今天被印度式搖頭搞瘋的各國游客——四百多年了，人類還是沒搞懂印度人的脖子。BBC曾報道過這種現象，外國人去印度旅行，問小販“這個多少錢”，對方搖頭；問“能不能便宜點”，對方繼續搖頭；你以為他不賣，轉身要走，結果他一把拉住你——還在搖頭。
這時候外國人就只能仰天長嘆：大哥，你的脖子到底想怎樣？！
不過話說回來，文化差異這事，從來都是雙向的。說不定在印度人眼里，那些直愣愣點頭、恨不得把腦袋點進胸腔里的歐洲人，也挺嚇人的。
畢竟，當你覺得別人奇葩的時候，你在別人眼里大概也不遑多讓。這大概就是人類文明的可愛之處吧——你搖你的頭，我點我的頭，大家都覺得對方有毛病，但生意該做還是得做，日子該過還是得過。唯一確定的是：去印度之前，建議先練練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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