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秋節前一個禮拜,我兒子建國打電話回來,說節假日帶著媳婦和小孫子回來看我,陪我過個團圓節。
我握著電話,手都在抖,眼淚差點掉下來。自打三年前我老頭子走了,建國在省城工作忙,一年也就回來兩三趟。這次能帶一家三口回來住幾天,我這心里啊,跟揣了個小火爐似的,熱乎乎的。
我趕緊掛了電話,系上圍裙就往廚房跑,盤算著給孫子做點啥好吃的。我那小孫子才五歲,最愛吃我包的韭菜雞蛋餃子。
正想著,老周從外頭遛彎回來了。老周是我兩年前經人介紹搭伙過日子的后老伴兒,比我大四歲,原先是供銷社退休的,一個月退休金四千多。說實話,他人不壞,就是有一樣——摳。摳到啥程度呢?家里的衛生紙他都數著張用,洗菜水留著沖馬桶,夏天三十幾度舍不得開空調,說電費貴。
我當時想,過日子節省點是好事,就沒太在意。
"老周,跟你說個好事兒。"我笑瞇瞇地迎上去,"建國中秋帶媳婦孩子回來住幾天!"
老周脫鞋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我,那張布滿褶子的臉上沒啥表情:"住幾天?"
"四天吧,連著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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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哦"了一聲,把鞋擺得整整齊齊,慢悠悠走到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半天才說:"秀蘭啊,這事兒咱得商量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商量啥?"
老周放下杯子,眼皮都沒抬:"你兒子一家三口,住四天,吃四天,水電煤氣都得用吧?這房子雖說是咱倆一塊兒住,可水電費一直是AA的。我尋思著,要不讓建國象征性地拿點住宿費,一天五十,四天二百,意思意思。"
我整個人愣在那兒,手里的抹布"啪"一下掉地上了。
我半天沒緩過神來。
那房子是我跟前頭老頭子的婚房,老周搬過來住的時候一分錢沒出。這兩年水電煤氣AA我也認了,畢竟兩個人都得用。可現在我親兒子回來過個節,他居然要收住宿費?
"老周,你說啥呢?"我聲音都變了,"建國是我兒子,回自己媽家還要交錢?你這話傳出去,街坊鄰居不得笑掉大牙?"
老周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花生:"秀蘭,話不能這么說。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你兒子在省城掙大錢,二百塊對他來說毛毛雨。咱們老兩口靠退休金過日子,能省一分是一分。"
"我退休金兩千八,你四千多,咱倆加一塊兒快八千,還差這二百塊?"我氣得胸口直起伏。
"那不一樣。"老周把花生殼吹到地上,"那是攢著養老送終用的。"
我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心里頭一陣發涼。這兩年,但凡我娘家來個人,他臉色就難看;我閨女從外地寄點土特產,他第一句話準是"快遞費誰出的";上回我外孫女滿月,我想包個六百的紅包,他非讓我改成兩百,說"又不是親外孫女"。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照在老周打鼾的臉上。我忽然想起我那死去的老頭子,他在世的時候,建國帶媳婦回來,他能天不亮就去早市買最新鮮的排骨,能跑三條街就為給小孫子買個會唱歌的玩具。
第二天一早,我給建國打了電話,支支吾吾地把事兒說了。我本想讓他這次別回來了,找個借口推了。
電話那頭,建國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媽,我回。我不光回,我還把住宿費給周叔叔準備好。"
中秋那天,建國一家三口拎著大包小包進了門。月餅、螃蟹、給我買的羊絨衫、給老周買的兩瓶好酒。小孫子一進門就撲到我懷里喊奶奶。
吃完晚飯,建國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恭恭敬敬遞給老周:"周叔,這是我們一家三口四天的住宿費,二百塊,您點點。"
老周臉上有點掛不住,擺擺手:"哎呀,建國,叔跟你開玩笑的……"
"不是玩笑。"建國笑著,把信封硬塞到老周手里,"親兄弟明算賬,這是您的規矩,我尊重。"
然后他轉過頭看我:"媽,我跟您商量個事兒。城里我新買的房子下個月交鑰匙,三室兩廳,我跟小雅商量好了,想接您過去住,幫我們帶帶孩子,您也享享福。您一個人住主臥,安安靜靜的。"
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老周在旁邊臉色由紅變白,由白變青,攥著那二百塊錢的信封,手都在抖。
我擦了擦眼淚,看著老周,平靜地說:"老周,這房子我留給你住到年底,你慢慢找下家。咱倆……到這兒吧。"
那一刻我才明白,人這輩子,錢可以省,可有些東西一旦省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比如親情,比如人心,比如一個家該有的溫度。
老周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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