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點多,我剛把卡車停進院子,還沒來得及脫下沾著柴油味的外套,就聽見堂屋里傳來碗碟摔在地上的脆響。
"啪"的一聲,緊接著是我媽尖利的嗓門:"娶進門半年了,連個熱乎飯都不給我做!你當這二十八萬是大風刮來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兩步推開門。屋里燈光昏黃,我媳婦小芹站在飯桌旁邊,臉白得跟紙一樣,腳邊是摔碎的青花瓷碗,米粒兒撒了一地。她手里還攥著一雙筷子,指節捏得發青。我爸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悶頭抽著旱煙,煙霧把他那張黑黢黢的臉熏得看不清表情。
"媽,你又咋了?"我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扔,聲音不自覺提高了。
小芹抬起頭看我,眼圈紅得像是哭過又強忍住了。她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建軍,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我媽一聽這話,騰地從板凳上站起來:"商量啥?我都聽見了!她想搬出去住,想去鎮上租房子!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娶個媳婦就要把你拽走,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我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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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芹是鄰村的姑娘,今年二十六,比我小三歲。我們倆是相親認識的,處了大半年才訂婚。她娘家那邊要的彩禮不算低——二十八萬,外加三金一鉆。這筆錢掏空了我家小半個家底,我爸為了湊這個數,把后院那兩畝地的承包權都轉給了我大伯,又跟信用社貸了八萬塊。
訂婚那天,我媽拉著小芹的手,眼淚汪汪地說:"閨女啊,進了門就是一家人,咱們娘倆好好過日子。"小芹也紅著臉點頭。
可是結婚才半年,矛盾就一樁接一樁冒出來。
我媽是個閑不住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掃院子、喂雞,五點半準時在門口喊小芹起床做早飯。小芹是鎮上中學的代課老師,七點半才上課,她想多睡會兒,我媽就嘀咕"懶媳婦娶進門,敗家"。小芹炒菜放油多了,我媽說她不會過日子;小芹買件五十塊的衣服,我媽翻來覆去看半天,問"這料子能值這個價?"
最讓小芹受不了的,是我媽翻她抽屜。
上個月,小芹下班回來,發現自己放在梳妝臺抽屜里的避孕藥被翻了出來,整整齊齊擺在桌面上。我媽當著我大姑的面問她:"你是不是不想給老李家生孩子?"
那天晚上,小芹蒙在被子里哭了大半宿。
我把小芹拉到里屋,關上門。她終于繃不住了,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建軍,我不是非要搬出去。鎮上學校給我分了間宿舍,離學校近,我每天通勤來回兩個小時,太累了。咱們周末回來看爸媽,行不行?"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可一推開門,我媽又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抹眼淚:"二十八萬啊,我們家這是花錢買了個祖宗回來!她要走可以,把彩禮錢給我退回來!有本事就還錢啊!"
我"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媽!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我媽愣住了,眼淚掛在皺紋里,半天沒說話。我爸把旱煙在桌腿上磕了磕,終于開口:"建軍,你坐下。"
我爸這人話少,一輩子在地里刨食,可他說的話,在這個家是有分量的。
"那二十八萬,"我爸緩緩地說,"是咱給小芹娘家的,不是買她的。彩禮這東西,是個禮數,不是個價錢。你媽這話說得不對。"
我媽不服氣:"老頭子你幫誰說話呢?咱家為了娶她,地都沒了,貸款還沒還上——"
"地沒了能再種,貸款能慢慢還。"我爸打斷她,"可這媳婦心要是涼了,捂都捂不熱。"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小芹站在門口,眼淚又涌出來,這回是另一種滋味。
我爸看著小芹,嘆了口氣:"閨女,是你媽這張嘴不饒人,你別往心里去。鎮上宿舍那邊,你想住就去住,周末回來吃頓飯就行。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我跟你媽管不了那么多。"
我媽嘴一撇,想說啥,被我爸瞪了一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屋我爸跟我媽嘀嘀咕咕。我媽先是不依不饒,后來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只剩下一聲長長的嘆息。
第二天一早,我媽起來煮了一鍋小米粥,蒸了一籠包子。她把小芹叫到廚房,從圍裙兜里掏出兩百塊錢,塞到小芹手里:"宿舍那邊冷,添床厚被子。媽嘴笨,你別記恨。"
小芹眼圈一紅,沒接錢,卻伸手抱了抱我媽。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鼻子有點酸。
二十八萬的彩禮,買不來一個媳婦的真心,可一句服軟的話,能化開半年的冰。
日子還得過,誰家鍋底沒點黑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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