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災樂禍的中國人

這個夏天，熱浪席卷歐洲，BBC在報道中甚至不無夸張地說“歐洲正在融化”。世界衛生組織總干事譚德塞說，自6月21日以來，高溫已導致歐洲1300多人超額死亡。

在我們國內的相關報道中，這就變成了“歐洲高溫已熱死15000人”，為什么數字擴大了十來倍，可能是統計口徑不同，但顯而易見的是，數字越大，就越能聳人聽聞，從網上的評論來看，也沒什么人加以質疑。

為什么要質疑呢？太多國人在得知“歐洲熱死上萬人”時，簡直是喜聞樂見，那和“西方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一敘事一拍即合，多離譜都有人信，因為他們太愿意相信了。

一貫中肯的老胡倒是還嚴謹地采納了1300人這個數字，也并未過多渲染，而只是從技術層面討論裝空調的問題，當然，最終還是落在“他們的問題真的很多，而且蠻棘手的”。

網上很多人就沒那么克制了，按那些小道消息的驚悚說法，那歐洲簡直已經成了悲慘世界：

巴黎等許多法國城市殯儀館已飽和；法國大量醫院沒有空調，醫生在34度高溫下手術；歐洲有些城市的交通信號燈都在烈日下融化了；發達的德國，居然全校全屋沒有一臺空調……

毫無疑問，這些說法至少包含了部分真實，但關鍵不在這些事件細節本身，而是這一敘事基調與人們心目中“那邊水深火熱”的印象剛好契合，又反過來加固了這一印象。

在“德國醫院手術室沒空調”底下的評論

這本來并不新鮮，新鮮的是，在此基礎上出現了第二層敘事：中國貨成了這些可憐的洋人們的救命稻草。

據說，中國空調在歐洲各大商場被搶購一空，有消費者甚至跑了200公里才買到最后一臺，價格還上漲了100歐元。終于用上空調后，有洋人宣稱空調是買過最值的東西。

歐洲國家確實空調安裝率很低，南歐的意大利（50%）和西班牙（40%）還高一點，法國就只有28%，而德國（6%）和英國（4%）都很低，北歐國家更只有3%。巴黎的緯度與黑龍江黑河市相當，要不是高溫異常，往年夏天涼爽到用不上這些，但現在，他們的狼狽求助，便襯托出了“這邊風景獨好”。

這就出現了第三層敘事：正是歐洲的水深火熱，反襯出“我們最幸福”。

據說是一位法國妹子在TikTok上刷到中國養豬場有空調后大破防了，說了一句：“在中國，連養殖場的豬都吹著空調，而我們在歐洲卻只能等死。”這迅速帶來上百萬流量，在微博上傳開后，就被濃縮提煉成“法國人活得不如中國豬”。

毫無疑問，這極大地滿足了許多國人的自豪感，也有人在微博上震驚于歐洲怎么會窮困到如此地步：“ 很難理解，普通中國家庭都能擁有的空調，在歐洲竟然像奢侈品，西方人享受不到。”

為這種自豪感和滿足感再添一把火的，是“留學生們快崩潰了，表示很想回家”的故事。至此，由“歐洲水深火熱”開始，以“還是中國最好”的贏學結束。

這還沒完，歐洲的困窘被看作是一種制度性的失敗，不但僵化、應對不力，甚至連價值觀都有問題——網上紛紛奚落歐洲人沒苦硬吃，為了環保而活受罪，環保又不能當飯吃，難道比人還重要？

如果這種觀點頗具代表性，那似乎可見中國人普遍不在意什么環保，否則按理來說，空調用得越多，不但碳排量越大，且室外肯定更熱，這正是夏季高溫的原因之一，那么使用更多空調無異于揚湯止沸。

我知道，這么說多半會被看作是迂腐，對于這些長遠而抽象的關切，很多人根本不屑一顧，他們的反應直接而簡單：天熱了不爽，就用空調，別的管它呢！

在這些七嘴八舌的議論中，最醒目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而最終則慶幸自己生活在幸福的國度。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美國斬殺線”、小紅書上的中美網民大對賬，更早之前還有“美國尸積如山，棺材都不夠用”的傳說，每一次熱議，都強化了國人的一種固有認知：外面的世界很混亂很糟糕，發達國家也不行了，還是我們這里最好。

當然，要說看到遙遠異域的他人陷入困窘就如何同情，好像也顯得有幾分不自然，但在此耐人尋味之處在于：為什么國人會從他人的倒霉（無論是真實的還是想像的）之中獲得滿足感？

前一陣，有人談到國內電影票房斷崖下滑，以往高高在上的大導演、影帝影后，現在一夜之間都要喝西北風了，整個行業都在面臨不可挽回的衰敗，而他的反應是“太爽了”。

這是一種“向下拉平”的心態，看到那些以前高攀不起、說不定還瞧不起自己的人，現在跌入谷底，哪怕自己其實沒有任何實際利益，對有的人來說卻是人生莫大快事，仿佛心底里出了一口惡氣，“你也有今天！”

中國人的幸福感，常常是和別人比較出來的。既然如此，哪怕自己過得并不怎么樣，但只要找出一點地方比別人過得好，那頓時就“知足常樂”了。

我老家鄉下有位鄰居，時不時總要在我媽跟前拿我和她弟對比：同樣在上海工作，她弟每周末都回來探望父母，而我常常一個多月才回鄉一次。雖然她父母極難伺候，姐弟倆都苦不堪言，但通過這樣的對比，她得以確證“我家這樣更好”，于是十多年來，一有機會就要在我媽面前暗示“你兒子不夠盡孝，你看看我和我弟”。到最后我媽都忍不住懟回去：“那是我兒子福氣好，我能生活自理就不需要他來回奔波。”

一個人只要想證明“我過得比別人好”，通常都總有辦法的。然而，這其實是一個與他人真實境況無關的游戲，而只關乎其自身主觀感受。在這樣的反復催眠之下，到最后連自己都信了。

就在前幾天，彭博社有一篇觀點文章就點明了這一點：中國眼下最大的風險，可能不是外部壓力，而是“相信了自己的宣傳”。

看不清自己的人，很難看清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