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散于光影間的內在風景——評孫蠻《彌散的存在》

生于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孫蠻，是國內當代油畫界個人語言完整、創作狀態長期穩定的女性藝術家。作為西安美術學院油畫系教授，她數十年深耕教學實踐與獨立創作，曾斬獲吳作人蕭淑芳藝術提名獎、全國美展等重要專業榮譽，作品被多家公立美術館館藏。其創作長期在學院研究、專業展覽與藝術評論圈層，保持著穩定、扎實的專業口碑與行業認可度。

騎車人·藍色2010年20cmx15cm紙板油畫

青苔小女孩2024年150cmx120cm木板油畫

區別于同代部分女性創作者固化于抒情符號與性別敘事的創作慣性，孫蠻主動跳出既定表達框架，以承載生命沉思的山水與人形圖景，構建出完全自洽的視覺體系。在同代創作者中，她是少數能在具象造型與精神性表達之間達成平衡、走出個人化藝術路徑的藝術家。本次南京個展《彌散的存在》展出其近年創作的幾個系列作品，跳脫傳統繪畫“人靜觀萬物”的單向觀看邏輯，以交融暈染的色彩、層次豐富的肌理，搭建起意識與自然共生的精神場域。她將抽象的存在體驗轉化為可感知、可共情的視覺詩意，以高度私人化的感官視角，重塑人與天地、自我與外部世界的內在聯結。

一、消解絕對主體：消融在自然幻境里的精神人形

孫蠻畫面中的人物，徹底剝離了敘事繪畫的身份屬性、清晰五官與固化形體邊界。人物不再占據畫面視覺中心，而是化作懸浮于空間、與萬物同質共生的情緒載體。

夢的界限·黃昏2018年97cmx67cm木板油畫

幽綠草木間，面露恍惚、抬手凝神的女子，肌膚灰度與周遭青綠霧景自然相融，輪廓被多層透明油彩逐層柔化、消解；漫山粉白繁花之上，軀體靜臥于松軟的粉調土地，人物、花海與土地共享朦朧柔和的統一色階，人身與風景的界限徹底消融；圍欄前遠眺遠山的靜默背影、露臺靜坐沉思的觀者、湖畔佇立的朦朧人影，全部摒棄極致寫實的人體塑造，弱化骨骼與五官細節，只留存承載心緒的松弛體態與精神狀態。

畫家主動打破人與景物的視覺壁壘，顛覆以人為敘事核心的傳統繪畫邏輯。在她的藝術語境中，人的內心從不是封閉的孤島，自我感知始終向外流動、滲透、共生。孤獨、放空、恍惚、沉靜等細膩的內在情緒，無需戲劇化動作烘托，直接以“人形融于風景”的視覺形態落地：人是環境的延伸，風景是心境的外化，二者彼此依存、無法割裂。這正是現代人最真實的精神狀態：個體情緒與意識始終與所處世界纏繞共振，不存在絕對獨立、封閉的自我。

橋·藍2022年100cmx80cm布面油畫

青銅時代 2020-2024年 180cmx150cm 布面油畫

二、剝離客觀實景：只承載心緒投射的心理山水

山川、湖澤、密林、溪流是孫蠻創作的核心母題，但她筆下的風景絕非現實地貌的復刻寫生。她主動剝離具體的地理坐標與固定時序，讓自然物象掙脫現實桎梏，成為收納瞬時心緒與生命體驗的精神容器。

秋葦圍合的靜謐湖面、暮色深藍中綴落粉花的層疊山巒、流泉覆石的清幽山澗、天光穿林的林間步道、青霧籠罩的悠遠遠山，皆無現實對應的具體景致。四季時序在此消解，春櫻、秋葦、夏綠、冬藍自由并置，打破現實世界的時間秩序。

在技法表達上，她以多元肌理重構山水的觀看維度：厚堆顏料塑造草木山石的粗糲質感，細密排線編織湖面流動的波光，大面積漸變色塊鋪展天幕與遠山。實景與倒影對稱呼應，刻意弱化傳統透視法則，揉碎遠、中、近景的空間界限，消解現實精準的時空刻度。于她而言，山水不再是觀賞客體，而是向內觀照生成的精神秘境。每一處湖山景致，都是轉瞬即逝的生命體驗與潛意識情緒的視覺投射，實現了自我意識與自然萬物的雙向共振。

山水·聽綠100cmx80cm布面油畫

三、色彩與肌理：模糊混沌，即是存在本來樣貌

色彩是孫蠻傳遞內在感知的核心媒介，作品形成極具辨識度的專屬色調體系：幽深青霧、柔潤粉調、沉靜藏藍、通透明黃、溫潤赭棕。高飽和的底色之上，薄罩一層柔和灰調，弱化視覺鋒芒，營造出懸浮、朦朧、通透的夢境質感。

畫面冷暖色塊無生硬邊界，依托油彩的自然暈染、滲透、疊加實現柔和過渡：明黃天幕包裹墨綠密林，青藍湖面綴滿細碎銀光，幽深林徑穿透暖金天光，冷調山野散落溫柔粉花。色彩交織混沌的狀態，精準復刻了人類意識的真實形態——思緒從未涇渭分明，始終處于流動、交融、變幻的狀態。

藍色閱讀 2015年 15cmx20cm 紙板油畫

山水·陽光瀑布2016-2026年180cmx150cm布面油畫

多層復合肌理構筑起作品的視覺骨架，完整留存創作過程中最本真、即時的藝術直覺。刮刀刮擦柔化物象輪廓，讓萬物邊界趨于朦朧松弛；顏料堆疊塑造自然物象的凹凸質感；點線交織模擬水光、星軌與林間霧影；反復罩染的透明油彩，暈散開縹緲的霧氣與細碎光斑。畫布凹凸的肌理痕跡，保留了手繪創作的原生溫度，主動摒棄精致規整、完美平滑的工業化審美。

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模糊質感，是藝術家對當代存在狀態的核心注解：人類對自我、生命與世界的感知，本就混沌且流動，沒有絕對標準與固定答案。模糊與彌散，正是生命存在最本真的樣貌。

網·夜2015-2022年60cmx80cm布面油畫

四、隱于畫面的精神通路：一場持續向內的自我探尋

貫穿整組作品的隱性內核，是一條條無限延展、無既定終點的精神通路：林間步道、湖畔岸沿、山間溪流、露臺長廊、霧漫郊野。

畫面中的人物始終立于路徑開端，朝向無盡延伸的山水縱深，前路開闊卻無明確歸宿。區別于策展文本對“林中路”的哲學符號化解讀，孫蠻畫面中的道路，是屬于普通人的精神隱喻：自我探尋是一生的持續狀態。人們借山水安放躁動、審視內心、消解焦慮，個體意識在與天地光影的交融、消散、重塑中不斷迭代。人生從無終極彼岸，唯有持續流動、不斷生長的生命感知。所謂“彌散的存在”，正是這場人與萬物共生共振、永不停歇的內在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