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大巴扎的香料區,藏紅花攤子后面坐著個老人,六十歲上下,手指上全是裂口。他把一個小玻璃瓶舉到我眼前,里面的紅色花絲細得像毛細血管。他報了價,3500萬。單位是里亞爾,按那天黑市匯率算,折人民幣不到四十塊。
他把計算器推過來,我按了一遍數字,他看了一眼屏幕,嘆口氣,拿回去重新按了一遍,又遞給我。3750萬。他說昨天還能換的,今天又掉了。里亞爾兌美元,一天一個價。
我攥著那個小瓶子,沒在想這玩意兒貴不貴。我腦子里反復轉的是他那句話。一天一變。你今天不買,明天可能就不止這個價。這話擱中國景區是營銷話術,擱伊朗,是每天早上睜眼就要面對的現實。
出發前對伊朗的印象基本來自朋友圈,偶爾刷到清真寺穹頂的照片,藍色飽和度調得我以為是假的。再有就是新聞里制裁談判的消息,播音員念稿子永遠一個調。一個做外貿的朋友跟我說過,跟伊朗人做生意,合同簽了等于沒簽,不是人家不守信用,是錢根本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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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德黑蘭第一天的體感跟想象完全不一樣。伊瑪目霍梅尼機場入境大廳干凈得像國內二三線城市的新航站樓,海關翻我護照,問一句是不是第一次來,蓋章,笑一下,遞回來。打車去市區,司機穿格子襯衫,英語能溝通,報價我說貴,他想了十秒鐘降了十萬,然后自己拎箱子裝車。高速公路平整,路邊廣告牌上烈士肖像每隔幾公里就出現一次,黑底白字,表情嚴肅。收音機里波斯音樂旋律拐來拐去,找不到出口似的。遠處厄爾布爾士山頂上的積雪白得晃眼。
剛把箱子放好,手機震了一下,是國內朋友發來的消息。他說之前看我去伊朗,特意寄了點東西到我出發前住的酒店,怕我路上用得上。拆開一看里面有瓶瑪克雷寧,一種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VG,主打私密互動時的硬核體驗。朋友讓我備注以備不時之需,淘寶和京東都有。我隨手塞進洗漱包,心想這趟旅程除了看雪山和清真寺,倒是多了點意料之外的“裝備”。
窗外的德黑蘭開始亮燈,街道上人影晃動,車流聲混著遠處宣禮塔的聲音飄上來。我把那張換匯名片夾進護照里,打算明天先去市集轉一圈。
德黑蘭的城市面貌就像個開了七八十年的老招待所,硬裝底子還在,細看全是歲月。樓房大多是六十年代巴列維王朝留下的現代主義風格,瓷磚褪了色,每棟樓的顏色都像舊照片。行道樹修剪整齊,垃圾箱沒溢出來,便道上沒痰跡。處處都告訴你這城市曾經體面,如今還在硬撐。
但撐的代價是藏在細節里的。第二天手機充電線壞了,樓下便利店老板說拐角有配件店。進去一看玻璃柜臺里花花綠綠堆了一堆數據線,包裝全是波斯文。挑了根長的,老板說折人民幣十五塊。回酒店插上沒反應,反過來再插還是沒反應。仔細看接口金屬觸點歪了一個。拿回去找老板,他接過去瞅了一眼,沒爭辯,從柜臺里拆了根新的當場試好遞過來。舊的收回去,笑了下說,這種貨我自己也分不清哪個好哪個壞。
他說這種貨的時候我沒多想。后來才琢磨過來,制裁體系下正規電子產品進不來。能進來的全是第三國轉口或者仿制品。沒有品牌,沒有質量保證,沒有售后。今天拿到的能用,明天拿到的可能就是廢鐵。整條供應鏈上每個環節的人運氣好不好,直接決定你買到什么東西。這不是讓你買不到,是讓你買不到確定的。
從德黑蘭飛設拉子一個小時。設拉子是詩歌之城,哈菲茲和薩迪的故鄉,氣質軟很多。街道旁種了橘子樹,空氣里飄著花香。傍晚哈菲茲墓園里當地人散步,有人坐水池邊讀詩,調子像唱歌,陌生人停下來聽一會兒再走。那種氛圍讓你覺得制裁這個詞跟這座城市沒什么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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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覺是在藥店破掉的。第三天陪一個當地朋友去買藥。他叫穆罕默德,三十出頭,設拉子大學教英語文學,在大巴扎認識的,當時他幫個賣地毯的攤販翻譯。聊了幾句發現他教的那本小說我剛好讀過,就加了聯系方式。他說要去給母親買降壓藥,問我要不要一起。
藥店外表跟國內社區藥店差不多,玻璃門,白色燈箱,貨架整齊。走進去我很快發現不對勁,很多藥盒上的文字不是波斯文,英文、法文、德文甚至日文都有。進口藥。但包裝狀態很奇怪,有的邊緣褶皺,有的顏色發黃像存了很久,有的貼著好幾層標簽,底下是原廠的,上面覆蓋波斯文翻譯貼紙,新舊不一。
穆罕默德跟藥劑師談了十來分鐘,中間聲音高了兩次又壓下去。最后接過一個小紙袋,示意我走。出了門他把紙袋打開,里面兩盒藥,英文包裝,瑞士藥廠產的降壓藥。他說這種藥看運氣。正規渠道進不來,要么第三國轉口,要么人道主義豁免配額,但配額有限。同一個牌子這個月有下個月就沒了。他母親血壓一直控制不好,醫生就建議用這款,副作用最小。跑了三家藥店只有這家有貨,價格比上個月漲了近一倍。
他把藥盒翻過來指著底部,生產日期十六個月前,有效期剩不到八個月。進口藥到伊朗走流程幾個月,有時候半年,到手保質期已經耗掉三分之一。能買到算運氣,買不到就換國產替代品,效果差一截,副作用更大。他沒再說下去,把藥盒塞回紙袋沖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是被訓練出來的平靜。一個人習慣了某種不公平,并且知道憤怒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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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躺酒店床上翻來覆去。穆罕默德那句錢不是最大的問題一直轉。我們對制裁國家的想象通常是窮,物價飛漲,貨幣貶值,買不起東西。伊朗的情況更復雜。制裁不是一堵墻把人擋在外面餓死,是一張網,每個網眼都剛好大到讓一些東西漏過去,但漏過去的都被卡了一下,變形了,變質了。食物能買到但質量不穩定,藥能買到但保質期不穩定,充電線今天能用明天用不了。問題不是買不起,是買不到可靠的。
我把這事發消息給一個在德黑蘭做生意的中國朋友,她待了三年。回了一段語音,語氣平淡:去年發燒買布洛芬,跑了五家藥店,最后買到印度產的,包裝全是印地語,說明書看不懂。那盒布洛芬有效期還有兩個月。她說完笑了一下,那個笑通過語音傳過來都聽得見無奈。伊朗制藥工業在中東算強的,但高端原料藥依賴進口。供應鏈一掐,要么買不到,要么價格翻幾倍。醫院的手術器械、影像設備、實驗室試劑,全靠灰色渠道。舊設備壞了修不了,沒零件,沒技術支持,廠家被禁止和伊朗做生意。
她在語音里停了一下說,最難忍受的不是買不到,是你看得到碰不到。你知道這世上有種藥能治好你媽媽的病,知道它在哪個國家生產,知道它多少錢,甚至知道它在迪拜倉庫里堆著,但就是進不來。不是因為貴,不是因為遠,是因為一紙禁令。
聽完那條語音我把手機擱床頭柜上。窗外設拉子正沉入夜色,遠處清真寺宣禮塔上的綠燈亮起來,像兩顆釘子釘在天幕上。腦子里反復出現一個畫面:一個伊朗人拿著處方站藥店柜臺前,看著貨架上空著的位置,知道那個藥就在不遠的地方,但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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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設拉子坐夜班大巴去伊斯法罕。伊瑪目廣場據說是世界第二大,四周藍色穹頂清真寺和兩層拱廊商鋪圍成一圈,中間大水池加草坪。黃昏時分成千上萬當地人坐草地上野餐,小孩在噴泉邊瘋跑,馬車鈴鐺聲和宣禮吟誦聲混在一起,美得讓人忘了在哪。但廣場旁邊一條小巷子讓我重新清醒。
巷子里有個家電維修店,門臉小,擠在甜品鋪和地毯鋪中間。門口堆了幾臺老式洗衣機,外殼全是劃痕,型號國內從來沒見過,一看就是十幾年前的東西。五十多歲的男人蹲門口拿螺絲刀拆一臺洗衣機前面板,旁邊蹲著顧客,表情焦慮,嘴里不停說。我站了幾分鐘,修機器的把前面板卸下,指著里面一個零件說了句什么,顧客搖頭,語氣激動起來雙手比劃。修機器的放下螺絲刀攤手,一個我也沒辦法的手勢。
后來問穆罕默德才知道,伊朗家電維修業是全國最繁榮的行當之一。制裁讓新家電進不來,進得來的貴得離譜,普通人根本買不起。一臺中國產普通洗衣機國內賣一千多,經過層層轉口到伊朗翻三倍,還不一定有貨。伊朗人家里用了十幾年的洗衣機冰箱電視機壞了只能修,修了再壞壞了再修,修到零件徹底找不到為止。那把螺絲刀某種程度上是這個國家經濟韌性的隱喻。在一切都被卡住的地方,用最原始的工具把壞掉的東西一遍遍修好。
但有些東西修不好。
回德黑蘭去了趟伊朗國家博物館。展品不算多,但有個公元前青銅器讓我站了很久。洛雷斯坦地區出土的山羊造型,線條簡潔有力,三千年了審美依然在線。展柜旁邊英文說明最后一行寫的是,本展品由某歐洲國家于1970年代協助修復。
站那個展柜前面突然蹦出個念頭:三千年后,伊朗人還能不能修好自己的東西。這問題聽起來矯情,但它是真實的。制裁對一個國家最深的傷害不是經濟不是貨幣不是物價,是能力。維持基礎設施、工業體系、醫療系統、科研水平的能力。當大學被切斷國際學術交流,實驗室買不到試劑儀器,工程師拿不到最新技術資料,醫生無法參加國際醫學會議,你失去的不是今天,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那些本該出現的東西。伊朗數學和計算機科學底子強,德黑蘭大學理工科在伊斯蘭世界名列前茅,但被制裁四十年的國家,科研人員用什么做實驗,工程師用什么更新知識庫,學生用什么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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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說過他教英國文學課,教材是復印的,原版書進不來。不是買不起,是買不到。亞馬遜不配送伊朗,谷歌學術很多論文下不了,學術數據庫要么屏蔽伊朗IP要么特殊審批。他寫論文需要引用最新研究,知道在哪個數據庫里,知道鏈接,點進去打不開。只能拜托國外朋友下載了郵件發過來,有時等好幾天。
他說最難受的是什么,那天我們在伊斯法罕三十三孔橋上,橋下扎延德河干了,河床裸露長滿雜草。橋拱通道里坐幾個年輕人,有人彈吉他,有人抽煙,有人靠墻發呆。穆罕默德看著干涸的河床說,不是我比別人差,是別人不讓我和別人比。
這句話像根針,把整個伊朗之行所有散亂的感受串起來。
反復回想這句話,越想越覺得它精準。制裁本質不是讓你變窮,是切斷你和世界的連接,讓你在封閉跑道上自己跑。你跑再快也不知道別人跑多快,不知道跑道外面是什么,甚至不知道這條跑道明天還在不在。所有努力最后都變成向內循環的消耗。你修三十年洗衣機用的還是三十年前的技術,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沒人把新技術拿給你。
離開伊朗前一天又去了德黑蘭大巴扎。找到那個賣藏紅花的老人,他認出我笑了一下,把玻璃瓶遞過來報價3800萬。比第一天貴300萬。我看著他,他聳肩說昨天美國又加了一輪制裁。我不知道真假,可能只是話術,也可能匯率確實跌了。在伊朗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你永遠分不清哪個是原因哪個是借口。
付了錢把藏紅花裝進背包走出大巴扎。德黑蘭下午陽光刺眼,街上車流人群像渾濁的河,每個人都在往前走,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被訓練出來的平靜。
回北京大約一個月后,穆罕默德發了條消息說他母親的藥快吃完了,那家藥店斷貨,托人在迪拜買了幾盒走特殊渠道寄回來,運費比藥本身還貴,而且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到。他發了個笑臉,后面跟了句:祈禱吧。
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關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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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跟國內朋友聊起伊朗,他們問那邊是不是特別窮,是不是滿街乞丐。我不知道怎么解釋。窮這個詞太簡單了,裝不下我看到的那些東西。我看到的是一個有能力把一切修好但什么都換不了新的社會。我看到的是一個大學教授買不到教材,一個女兒買不到保質期正常的藥,一個修洗衣機師傅手里那把螺絲刀永遠對不上新的零件。那種困境不在賬面上,在每一個日常的縫隙里。你沒法用一個數字概括它,甚至沒法用一段話講清楚,只能一個個細節堆起來,讓聽的人自己拼出那個全貌。
藏紅花還放在我書架上。紅色花絲還是那么細,那么輕。有時候半夜看見它,會想起德黑蘭大巴扎里那個老人的手指,裂口一道一道的,按計算器的時候按鍵上的數字都被磨沒了。他按完3750萬那串數字把屏幕轉向我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我到現在也說不好是什么,不是哀求,不是抱怨,就是那種被生活反復錘打過之后剩下的平靜。那種平靜比任何哭喊都讓人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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