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主臥光線好，我就住主臥。"
堂妹林琳站在我家門口，拖著粉色行李箱，理所當然地說出這句話時，我正端著一杯水。
水差點潑在地上。
"你說什么？"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主臥啊。"林琳歪著頭，好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我在網上看了你們小區的戶型圖，主臥朝南，有獨立衛生間，最適合我。"
我深吸一口氣："林琳，主臥是我和我丈夫的房間。"
"哎呀，姐，你們可以睡次臥嘛。"林琳擺擺手，"反正就住四年，我讀完大學就走。你們又不是沒有其他房間。"
我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林琳是我姑姑家的獨女，今年剛考上本市的二本院校。姑姑在外地工作，打電話說孩子一個人住校不放心，希望能住我家。我本來就不太愿意，但架不住我媽三天兩頭地念叨，最后還是同意了。
但我萬萬沒想到，她開口就是要住主臥。
"林琳，你住客房。客房也是朝南的，條件很好。"我壓著火氣說。
"可是客房沒有獨立衛生間。"林琳嘟著嘴，"我早上要化妝，晚上要敷面膜，用公共衛生間不方便。"
"那你可以早點起來。"
"姐，你怎么這么小氣啊。"林琝皺起眉，"我媽說你家三室兩廳，房子大著呢，讓我好好住。你現在這樣，我怎么跟我媽交代？"
我被氣笑了："你要怎么交代是你的事。我的主臥，不讓。"
林琳的臉色變了變，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媽，姐不讓我住主臥……對，她非要我住客房……"
不到三分鐘，我的手機就響了。是我媽。
"素心啊，林琳一個小姑娘，住主臥怎么了？你和子逸讓一讓不行嗎？"
我媽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理所當然的責備。
"媽，這是我家。"我一字一頓地說，"主臥是我和子逸的房間，林琳住客房已經很好了。"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我媽的聲音高了起來，"你姑姑就這么一個女兒，把孩子托付給你，你就不能好好照顧？你小時候你姑姑沒少幫咱們家，現在讓你幫個忙就這么推三阻四？"
"我沒說不照顧，但是——"
"別但是了！"我媽打斷我，"你姑姑說了，林琳從小嬌生慣養，住不慣差的地方。你們家條件好，主臥讓給她住怎么了？再說了，林琳馬上要軍訓，曬得黑黑的，住個好房間，心情也能好點……"
我閉上眼睛。
這樣的對話，我從小聽到大。
小時候，我的新衣服要先給堂妹穿，因為"林琳年紀小，正是愛美的時候"。我的壓歲錢要分一半給堂妹，因為"你姑姑家條件不好，咱們要幫襯"。我考上重點高中那年，家里辦了一桌酒席，我媽卻花了大半時間夸堂妹"聰明伶俐，將來肯定有出息"。
我以為長大了，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這一切就會結束。
但現在，堂妹站在我家門口，要睡我的主臥。
"媽，我不同意。"我說完，掛斷了電話。
林琳看著我，眼眶有些紅："姐，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我沒有討厭你。"我深吸一口氣，"但是主臥你不能住。客房的條件已經很好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幫你在學校附近租個單間。"
"那算了。"林琳低下頭，聲音帶著委屈，"我住客房就是了。姐，你別生氣……"
她拖著行李箱，走向客房。
關門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讓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那時我八歲，林琳六歲。我們在姑姑家玩，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花瓶。姑姑沖進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我哭著解釋是意外,但姑姑根本不聽。
后來我媽來接我，姑姑把我媽拉到一邊，說了很久的話。
我媽回來后，讓我給姑姑賠禮道歉。
我不肯，我媽就罰我跪搓衣板。
我跪在那里，透過門縫，看到林琳站在走廊里。
她看著我,眼睛里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和剛才一模一樣。
我揉了揉太陽穴，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爸。
"素心啊，你媽剛才跟我說了。你讓林琳住主臥吧，你和子逸搬次臥，就幾年時間……"
我掛斷電話,關了機。
是不是還得給她配個專職司機？我在心里冷笑。
客房的門開了一條縫，林琳探出頭："姐，晚飯幾點吃？我想洗個澡，你家有吹風機嗎？"
"柜子里。"我頭也不抬。
"姐，你家的洗發水是什么牌子的？我用不慣……"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林琳，你今年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林琳愣了一下，小聲說："知道了。"
門關上了。
我繼續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我突然想起女兒悅悅。
她今年五歲,在上幼兒園大班。平時都是我媽幫忙接送,今天我媽說要去姑姑家幫忙收拾東西，讓我自己去接。
我看了眼時間,四點半。
還有一個小時。
我放下刀,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
我很少抽煙,但今天實在憋得慌。
煙霧緩緩上升，在傍晚的光線里散開。
我想起我媽剛才說的話："你姑姑就這么一個女兒……"
是啊。
我姑姑就這么一個女兒。
而我,只是我媽的女兒。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念頭讓我的喉嚨發緊。
我用力吸了口煙，被嗆得咳嗽起來。
客房的門又開了。
"姐，你在抽煙嗎？"林琳走出來，"抽煙對身體不好。"
我掐滅煙頭："嗯。"
"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林琳歪著頭看我，"因為我的事？"
"沒有。"
"那就好。"林琳笑了，"我還以為你真的討厭我呢。姐，我以后會乖乖的，不給你添麻煩。"
她說完，轉身回了房間。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遠處的天空是橙紅色的，像是著了火。
我突然有種預感。
這團火，要燒到我這里來了。
01
五點半，我開車去幼兒園接悅悅。
幼兒園門口擠滿了家長，大家都舉著手機拍照。我在人群里找到悅悅，她正背著小書包，和幾個小朋友說再見。
"媽媽！"悅悅看到我，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今天開心嗎？"我摸摸她的頭。
"開心！老師今天表揚我了，說我畫的小兔子最好看！"悅悅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真棒。"我牽起她的手，"走，咱們回家。"
"外婆呢？"悅悅四處張望，"今天怎么是媽媽來接我？"
"外婆有事，以后都是媽媽接你。"
"太好了！"悅悅蹦蹦跳跳，"我最喜歡媽媽接我了！"
我的心軟了一下。
因為工作忙，悅悅一直是我媽幫忙帶的。我每天早出晚歸，陪她的時間很少。有時候我下班回家，她已經睡著了。周末想帶她出去玩，又總是有各種應酬和加班。
我一直覺得虧欠她。
"悅悅，媽媽跟你說件事。"我把她抱上車，系好安全帶，"家里來了個姐姐，是媽媽的堂妹，叫林琳。她要在咱們家住一段時間，你要和她好好相處，知道嗎？"
"姐姐？"悅悅眨眨眼，"漂亮嗎？"
"挺漂亮的。"
"那我要和她一起玩！"悅悅拍手，"我可以帶她看我的玩具嗎？"
"可以。"我笑了笑，發動車子。
回到家，已經六點多了。
林琳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刷手機，看到我們進來，她站起身："姐，你回來了。"
"嗯。"我換鞋，"這是我女兒悅悅。悅悅，叫林琳姐姐。"
"林琳姐姐好！"悅悅甜甜地叫。
林琳蹲下來，摸摸悅悅的臉："好可愛啊！幾歲了？"
"五歲！"悅悅伸出五根手指。
"五歲啊……"林琳看著悅悅，眼神有些復雜，"姐姐小時候也這么可愛。"
她抬頭看向我："姐，你是不是二十五歲結婚的？"
"二十六。"我走進廚房，"你想問什么？"
"沒什么。"林琳笑了笑，"就是覺得姐你好厲害，這么年輕就有孩子了。我媽說，你二十二歲就認識姐夫了，談了四年戀愛才結婚，感情特別好。"
我沒接話，開始做飯。
悅悅拉著林琳的手："姐姐，我帶你看我的房間好不好？"
"好啊。"
兩個人進了兒童房。
很快，里面傳來悅悅咯咯的笑聲，還有林琳夸張的驚嘆："哇，好多玩具！這個娃娃好漂亮！"
我切著菜，聽著她們的聲音，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
七點，我丈夫張子逸回來了。
他是個建筑設計師，長得斯文清瘦，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我們是大學同學，畢業后他去了設計院，我進了一家廣告公司。結婚八年，感情一直很穩定。
"這是林琳吧？"張子逸放下公文包，沖林琳點點頭，"來了就當自己家，別客氣。"
"謝謝姐夫。"林琳乖巧地說。
我端菜上桌："吃飯了。"
一家人坐下來，氣氛有些微妙。
悅悅不停地給林琳夾菜："姐姐，你吃這個，這個好吃！"
林琳笑著接過："謝謝悅悅。"
張子逸看了我一眼，低聲問："你媽今天打電話了？"
"嗯。"我簡短地回答。
他沒再多問，默默吃飯。
"姐夫，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林琳突然問。
"建筑設計。"張子逸抬頭，"怎么了？"
"我就是好奇。"林琳笑了笑，"我媽說姐夫是大學老師，我還以為是真的呢。"
"大學老師？"張子逸愣了一下，"我不是。"
"哦，那可能是我媽記錯了。"林琳低頭繼續吃飯。
我皺起眉。
我姑姑怎么會記錯？她明明知道張子逸是設計師，我結婚的時候她還來過，怎么可能記錯他的職業？
除非，是林琳故意說錯的。
但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姐，你們家這個小區是哪年買的？"林琳又問。
"2018年。"我說。
"那時候房價便宜吧？"林琳說，"我媽說你們花了兩百萬，現在至少值五百萬了。"
張子逸放下筷子："林琳，這些問題……"
"哎呀，姐夫，我就是隨便問問。"林琳吐了吐舌頭，"我對買房很感興趣，以后也想在這個城市定居。"
"你才十八歲，想這些太早了。"我淡淡地說。
"也不早啦。"林琳說，"我媽說，女孩子要早做打算。姐，你說是不是？"
我沒回答。
悅悅突然說："媽媽，林琳姐姐可以和我一起睡嗎？"
"不可以。"我說，"姐姐要住客房。"
"為什么？"悅悅嘟著嘴，"我的房間很大的，可以放兩張床！"
"悅悅乖，不行就是不行。"張子逸說。
悅悅撇撇嘴，不說話了。
林琳低著頭，眼眶又紅了。
吃完飯，張子逸進書房加班，悅悅去看動畫片，林琳回了客房。
我收拾碗筷，手機響了。
是我媽。
"素心，林琳到你家了嗎？"
"到了。"
"你有沒有好好照顧她？她吃飯了嗎？"
"吃了。"
"你有沒有兇她？"我媽的語氣很警惕，"林琳剛才給她媽打電話，說你臉色不太好。"
我深吸一口氣："媽，我沒有兇她。"
"那就好。"我媽松了口氣，"素心啊，林琳這孩子從小就敏感，你要多哄哄她，別讓她受委屈。你姑姑把孩子托付給你，你要是照顧不好，你姑姑該多傷心……"
"我知道了。"我打斷她，"沒別的事我掛了。"
"等等！"我媽說，"你姑姑說，林琳下周要軍訓，你抽空帶她去買點防曬霜和水杯。還有，她要買幾件新衣服，你幫她參謀參謀……"
"讓她自己去買。"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我媽的聲音高了起來，"林琳一個人生地不熟的，你當姐姐的不幫忙誰幫忙？你小時候你姑姑沒少帶你去買東西，現在讓你幫個忙就推三阻四……"
我掛斷了電話。
站在廚房里，看著水槽里的碗筷，我突然很累。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爸。
我沒接。
手機一直響，響了十幾次，終于停了。
然后是一條短信："素心，你媽是為你好。你姑姑家條件不好，你要多幫襯。"
我看著短信，突然想笑。
條件不好？
我姑姑在外地做生意，開了一家服裝廠，年收入至少百萬。林琳從小學鋼琴、學舞蹈，穿的都是名牌，用的都是最好的。
我呢？
我小時候穿的是我媽在地攤上買的衣服，用的是最便宜的文具。我想學畫畫，我媽說浪費錢。我想參加夏令營，我媽說家里沒錢。
但我姑姑家辦喜事，我媽眼睛都不眨地包了五千塊紅包。
林琳過生日，我媽專程坐火車去外地，給她買了一條金項鏈。
我結婚那天，我媽包給我的紅包是兩千塊。
還是我爸偷偷塞給我的。
我關掉手機，繼續洗碗。
水嘩嘩地流，沖刷著白色的泡沫。
我看著那些泡沫，一個一個破裂,消失。
就像我這些年，一點一點被消磨掉的耐心。
洗完碗，我去悅悅的房間，陪她睡覺。
"媽媽，你今天是不是不開心？"悅悅躺在小床上，睜著大眼睛看我。
"沒有啊。"我笑了笑，"媽媽很開心。"
"可是你都沒有笑。"悅悅說，"媽媽，你是不是不喜歡林琳姐姐？"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林琳姐姐說，你對她很兇。"悅悅小聲說，"她說你不讓她住主臥，還掛了外婆的電話。"
我的心沉了一下。
"悅悅，媽媽問你，你覺得媽媽兇嗎？"
"不兇。"悅悅搖頭，"媽媽最好了。"
"那就對了。"我摸摸她的頭，"媽媽沒有兇林琝姐姐，是林琳姐姐誤會了。好了，睡覺吧。"
"媽媽，你要一直陪著我嗎？"
"一直陪著。"
悅悅滿意地閉上眼睛。
我看著她的睡臉，心里五味雜陳。
林琳已經開始在悅悅面前說我的壞話了。
她才來第一天。
夜里十一點，我回到主臥。
張子逸還在看電腦，屏幕的光照亮他的半張臉。
"林琳的事，你打算怎么辦？"他頭也不抬地問。
"能怎么辦？"我坐在床上，"就這樣吧。"
"你媽今天打了多少個電話？"
"沒數。"
張子逸嘆了口氣："素心，你太心軟了。"
"那你說怎么辦？"我看著他，"趕她走？我媽能跟我拼命。"
"不是趕她走。"張子逸轉過身，"是要立規矩。林琳今年十八歲，不是小孩子了，該懂事了。你不能什么都讓著她，否則她會蹬鼻子上臉。"
"我知道。"我躺下來，"我會注意的。"
"還有你媽。"張子逸說，"你媽對你姑姑家也太……"
他沒說下去。
但我懂他的意思。
我媽對我姑姑家，確實太過了。
從我記事起，我媽就一直在討好我姑姑。我姑姑說什么，我媽都聽。我姑姑要什么，我媽就算砸鍋賣鐵也要給。
我小時候不理解，后來漸漸明白了。
我媽是家里的老三，上面有兩個哥哥，下面有一個妹妹，就是我姑姑。
我外公外婆重男輕女,家里有什么好東西都給兒子，女兒只能撿剩下的。我媽十六歲就出來打工，把掙的錢寄回家，供兩個哥哥讀書。
我姑姑是家里最小的，最得寵。我外婆說，老小老小，小的最金貴。
所以我媽對我姑姑，有一種近乎卑微的討好。
這種討好,延續到了我這一代。
我閉上眼睛，想起小時候的一幕幕。
我八歲那年生日，我媽給我買了一個蛋糕，很小的那種，只夠我們一家三口吃。
我姑姑帶著林琳來了。
我媽立刻把蛋糕切了一大半給林琳："琳琳吃，多吃點。"
我看著只剩下一小塊的蛋糕，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媽媽……"
"素心，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我媽說。
林琳吃著蛋糕，看著我。
她的眼睛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得意。
我把這些事告訴過張子逸。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說："素心，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但怎么保護？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客房傳來輕微的聲音,好像是林琳在打電話。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幾個字：
"媽，她對我可兇了……"
"她根本不歡迎我……"
"我好想回家……"
我閉上眼睛。
算了。
四年，很快就過去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半起床，準備送悅悅去幼兒園。
經過客房時，我聽到里面傳來吹風機的聲音。
七點十分，我和悅悅準備出門，林琳突然從客房里走出來。
她化了精致的妝，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踩著一雙高跟涼鞋。
"姐，你們要出門嗎？"林琳問。
"送悅悅去幼兒園。"我換鞋，"你今天有安排嗎？"
"沒有，我想在家休息一天。"林琳說，"對了姐，你家的WIFI密碼是多少？"
我報了密碼，帶著悅悅出門。
電梯里，悅悅突然說："媽媽，林琳姐姐好漂亮。"
"是挺漂亮的。"
"她的裙子好好看，我也想要。"
"你還小,穿不了裙子。"
"為什么？"
"因為你要在幼兒園跑跑跳跳，穿裙子不方便。"
悅悅嘟著嘴，不說話了。
送完悅悅，我去公司上班。
上午開會，老板批評了我負責的一個項目，說創意不夠新穎，要求重做。
我憋著一肚子火,回到工位，打開電腦,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中午，我收到我媽的微信：
"素心，你中午回家嗎？林琳一個人在家，你要不要回去陪陪她？"
我回復："不回，公司忙。"
"那你給林琳點個外賣吧，別讓孩子餓著。"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外賣軟件，給林琳點了一份午餐。
下午三點，我媽又發來微信：
"素心，你下班帶林琳去買點東西吧，她下周要軍訓了。"
"她可以自己去。"
"她一個人生地不熟的，你就陪陪她。"
"媽，我今天加班。"
"那明天呢？"
"明天再說。"
我關掉微信,繼續工作。
手機又響了。
是林琳發來的消息：
"姐，謝謝你點的外賣。"
后面跟著一個愛心表情。
我沒回。
五點半，我去接悅悅。
幼兒園門口，一個家長攔住我："悅悅媽媽，你家最近是不是來親戚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今天中午路過你們小區，看到一個年輕女孩從你們單元走出來。"那個家長說，"長得挺漂亮的，化著妝，穿著高跟鞋，我還以為是哪個明星呢。"
"哦，是我堂妹，來我家借住。"
"借住啊……"那個家長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那你要小心點。"
"小心什么？"
"女孩子嘛，愛打扮，花錢的地方多。"那個家長壓低聲音，"我有個朋友，也是讓親戚家的孩子住家里，結果那孩子偷偷拿她的化妝品，還刷她的信用卡。"
我皺起眉："我堂妹不會。"
"那就好。"那個家長笑了笑，"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接到悅悅,回到家，已經六點多了。
林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在刷手機。看到我們回來，她站起身："姐,你回來了。"
"嗯。"我換鞋，"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沒做什么,就看看電視,刷刷手機。"林琳說，"對了姐，你家的洗衣機怎么用？我想洗衣服。"
"自己研究。"我走進廚房。
"姐……"林琳跟過來，"我真的不會。"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洗衣機前，給她演示了一遍。
"哦，原來這么簡單。"林琳笑了，"姐，你家的洗衣液放在哪里？"
"柜子里。"
"在哪個柜子？"
"自己找。"
我轉身繼續做飯。
林琳在我身后翻找了一會兒，終于找到了洗衣液。
"姐，這個牌子好用嗎？"她拿著瓶子問。
"還行。"
"我在家用的是另一個牌子，特別好聞。"林琳說，"姐，你要不要試試？我下次讓我媽給你帶一瓶。"
我沒回答。
林琳站在那里,看了我一會兒，轉身回客房了。
七點，張子逸回來了。
吃飯的時候，林琳突然說："姐夫，你們家的電視遙控器是不是壞了？我今天按了半天都沒反應。"
"沒壞。"張子逸說，"可能是沒電了，你換個電池試試。"
"哦。"林琳點點頭，"姐夫，電池在哪里？"
"抽屜里應該有。"
"我沒找到。"
張子逸放下筷子，去客廳找電池。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舒服。
林琳就不能自己找嗎？
"姐，你們家的熱水器怎么用？"林琳又問，"我今天想洗澡，但是水一直不熱。"
"熱水器在衛生間，有個開關，你按一下就行。"我說。
"可是我按了，還是不熱。"
"那就多等一會兒。"
"要等多久？"
我深吸一口氣："十分鐘。"
"哦。"林琳低頭吃飯。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姐，你們家的空調遙控器在哪里？客房有點熱。"
"電視柜上。"
"我沒看到。"
"那就是在茶幾上。"
"也沒有。"
張子逸站起來："我幫你找。"
他走進客房，很快找到了遙控器，就在床頭柜上。
"在這里。"張子逸說，"你要不要我幫你打開？"
"謝謝姐夫。"林琳甜甜地笑。
我低頭吃飯，一口一口，機械地咀嚼。
悅悅突然說："媽媽，我今天在幼兒園學了一首新歌，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好。"我抬起頭，沖她笑了笑。
悅悅清了清嗓子，開始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
她的聲音稚嫩,跑調,但很認真。
我看著她，心里的煩躁慢慢平息下來。
"唱得真好。"我說。
"媽媽，你明天能來幼兒園看我表演嗎？"悅悅期待地看著我。
"明天媽媽要上班。"
"那后天呢？"
"后天也要上班。"
悅悅的眼睛暗淡下來："媽媽總是要上班。"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悅悅，等媽媽忙完這段時間，就多陪你，好不好？"
"好吧。"悅悅低下頭，繼續吃飯。
林琳突然說："悅悅,姐姐明天可以去幼兒園看你表演。"
"真的嗎？"悅悅眼睛一亮。
"真的。"林琳笑了，"姐姐明天沒事，正好可以陪你。"
"太好了！"悅悅高興地拍手。
我看著林琳，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
吃完飯，林琳主動收拾碗筷。
"姐，我來洗碗吧。"她說。
"不用，你去休息。"
"沒關系的，我在家也經常洗碗。"林琳挽起袖子，"姐，你去陪悅悅吧。"
張子逸看了我一眼，低聲說："讓她洗吧。"
我走進兒童房，陪悅悅玩積木。
"媽媽，林琳姐姐真好。"悅悅說，"她明天要來幼兒園看我。"
"嗯。"
"媽媽，你喜歡林琳姐姐嗎？"
"喜歡。"
"那你為什么總是對她很嚴肅？"
我愣了一下："媽媽沒有很嚴肅。"
"有的。"悅悅說，"你對林琳姐姐說話的時候，臉都是繃著的。"
我摸摸她的頭，沒說話。
九點，我去洗澡。
經過客房時，聽到林琳在打電話：
"媽，我今天給她洗碗了……"
"她沒說什么，不過她臉色不太好……"
"我知道，我會小心的……"
我站在門外，聽著這些話，心里越來越不舒服。
她在給她媽告什么狀？
說我對她不好？
我推開主臥的門，張子逸正在看書。
"子逸，你覺得林琳怎么樣？"我問。
他抬起頭："什么怎么樣？"
"就是……她這個人。"
張子逸沉默了一會兒，說："她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不懂。你不要太在意。"
"我沒在意。"我說，"我就是覺得她有點……"
我說不下去了。
我覺得林琳有點什么？
有點過分依賴？有點不把自己當外人？有點把我的忍讓當成理所當然？
但這些話說出來，好像我很小氣。
"素心，你最近壓力是不是很大？"張子逸放下書，"你要不要休幾天假？"
"不是壓力大。"我坐在床上，"我就是覺得……林琳來了之后，家里好像變了。"
"怎么變了？"
"說不上來。"我揉著太陽穴，"可能是我多心了。"
"不是多心。"張子逸說，"是你太敏感了。林琳確實有些地方讓人不太舒服，但她畢竟是你堂妹，你總不能趕她走。忍一忍，四年很快就過去了。"
"四年……"我苦笑，"真的很快嗎？"
張子逸沒說話。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林琳的臉、我媽的電話、悅悅的話。
還有那個幼兒園家長的提醒："你要小心點。"
我要小心什么？
半夜，我被一陣聲音吵醒。
是客房傳來的。
我側耳聽了聽，好像是林琳在哭。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起床走到客房門口。
"林琳？"我敲了敲門，"你怎么了？"
里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后傳來林琳哽咽的聲音："姐，我沒事。"
"你在哭嗎？"
"沒有，我就是……有點想家。"
我推開門。
客房的燈開著，林琳坐在床上，眼睛紅紅的，手里拿著手機。
"怎么了？"我走進去。
"沒什么。"林琳擦擦眼淚，"我剛才給我媽打電話，我媽說她很累，身體不好，我就……"
她說不下去了，又哭了起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姐，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林琳抬起頭，"我知道你不太想讓我住在這里。我跟我媽說，要不我還是住校吧，但我媽不同意。她說一定要讓我住在你家，說你會照顧我……"
"林琳，我沒有不想讓你住。"我說，"你別多想。"
"可是你對我很冷淡。"林琳說，"我能感覺到，你不喜歡我。"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我不是不喜歡你，我只是工作忙，沒時間照顧你。"
"我不需要照顧。"林琳說，"我只是希望，你能對我好一點。姐，我從小就很羨慕你，你有一個完整的家，有疼你的父母，還有一個這么可愛的女兒。我呢？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特別辛苦。我來你家，不是想給你添麻煩，我只是想……想感受一下家的溫暖。"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有些愧疚。
是啊，林琳從小沒有父親，我姑姑一個人帶孩子，確實很不容易。
我是不是對她太苛刻了？
"林琳，你別哭了。"我嘆了口氣，"以后我會對你好一點。"
"真的嗎？"林琳抬起頭，眼睛里帶著希翼。
"真的。"
"謝謝姐。"林琳笑了，"姐，你真好。"
我摸摸她的頭："早點睡吧。"
回到主臥，張子逸已經醒了。
"怎么了？"他問。
"林琳哭了，說想家。"我躺下來，"我剛才是不是對她太嚴格了？"
"沒有。"張子逸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但她說我對她很冷淡。"
"那是她太敏感了。"張子逸說，"素心，你不要把所有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我沒說話。
但我心里還是有些不安。
也許，我真的應該對林琳好一點。
畢竟，她也不容易。
03
第三天，我下班回家，發現悅悅不在。
"悅悅呢？"我問張子逸。
"你媽來了，把悅悅接走了。"張子逸說，"說是要帶她去游樂場。"
"我媽怎么突然來了？"
"她說想悅悅了，就順便過來看看。"張子逸看了我一眼，"還帶了很多東西給林琳。"
我皺起眉，走進客房。
客房的床上堆滿了東西：衣服、鞋子、化妝品、零食……
林琳正在整理，看到我進來，她笑著說："姐，干媽對我真好，給我買了好多東西。"
"干媽？"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管伯母叫干媽。"林琳說，"從小就這么叫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媽什么時候成了林琳的干媽？
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這些東西都是我媽買的？"我問。
"嗯，干媽說我剛來這個城市，什么都沒有，要給我買點東西。"林琳拿起一件衣服，"姐，你看這件好看嗎？"
那是一件白色的雪紡衫，看起來不便宜。
"挺好看的。"我轉身走出客房。
張子逸正在廚房做飯，看到我進來，他低聲說："你媽買那些東西，花了至少五千塊。"
"五千塊？"我的聲音提高了，"她哪來的五千塊？"
"不知道。"張子逸說，"可能是她的私房錢。"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
"媽，你給林琳買東西了？"
"買了啊。"我媽的聲音很輕快，"琳琳一個人在外地上學，什么都沒有，我這個當干媽的不買點東西說不過去。"
"那些東西花了多少錢？"
"也不多，就幾千塊。"我媽說，"琳琳這孩子懂事，看到什么都說不要，是我硬要買給她的。"
"媽，你上個月還說家里錢緊，讓我給你打兩千塊。"我說，"現在又有錢給林琳買東西？"
"哎呀，素心，你怎么這么小氣？"我媽不高興了，"我給林琳買點東西怎么了？你小時候你姑姑也給你買過東西，現在輪到我了，你就不樂意了？"
"我不是不樂意，我是覺得你沒必要花這么多錢。"
"什么叫沒必要？"我媽的聲音提高了，"林琳是我干女兒，我給她花錢是應該的！你要是眼紅，我也給你買！"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媽打斷我，"素心，你怎么變得這么斤斤計較？林琳來你家住，你就不高興，現在我給她買點東西，你又有意見。你是不是看不起你姑姑家？"
"我沒有。"
"那你就別說了！"我媽說，"我的錢，我想給誰買就給誰買，還輪不到你管！"
她掛斷了電話。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
張子逸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算了，別生氣了。"
"我怎么能不生氣？"我的眼眶有些紅，"她上個月說家里錢緊，我給她打了兩千塊，她轉手就給林琳花了五千塊。她把我當什么了？提款機嗎？"
"你媽就是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張子逸嘆了口氣，"她對你姑姑家，一向都是這樣。"
"為什么？"我看著他，"為什么她要這樣？我是她的女兒，林琳只是她的外甥女，為什么她對林琳比對我還好？"
張子逸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晚上八點，我媽把悅悅送回來了。
悅悅一進門就撲到我懷里："媽媽，我今天玩得好開心！外婆帶我去游樂場,還給我買了冰淇淋！"
"是嗎？"我摸摸她的頭。
"媽媽，外婆說下次還帶我去。"悅悅仰著臉，"外婆對我最好了。"
我的心里一陣酸澀。
我媽走進來，看到我，臉色有些不好看："素心，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跟著她走到陽臺上。
"素心，我今天帶悅悅出去，碰到你們小區的鄰居。"我媽說，"人家跟我說，你對林琳不太好，總是板著臉。"
我愣了一下："誰說的？"
"這不重要。"我媽說，"重要的是，你確實做得不對。林琳一個小姑娘，離家在外，你就不能對她好一點？"
"媽，我沒有對她不好。"
"你還說沒有！"我媽提高了聲音，"林琳昨天給你姑姑打電話，哭了一個多小時！說你從來不跟她說話，對她愛答不理的！你姑姑今天打電話給我，說要把林琳接回去，不讓她在你這里受氣了！"
"她受什么氣了？"我的聲音也高了起來，"我好吃好住供著她，她還要怎樣？"
"你就是這個態度！"我媽指著我，"你從小就這樣，見不得別人好！林琳長得漂亮，討人喜歡，你就嫉妒她！"
"我嫉妒她？"我被氣笑了，"媽，你搞清楚好不好，是她住在我家，不是我住在她家！"
"你還頂嘴！"我媽抬手要打我。
張子逸沖過來，攔住她："媽，你別這樣。"
"你給我讓開！"我媽掙扎著，"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她！從小就不聽話，長大了更不聽話！"
"媽！"我的眼淚掉下來，"你到底是誰的媽？我是你的女兒，林琳只是你的外甥女！為什么你總是站在她那邊？"
"我沒有站在她那邊！"我媽說，"我是希望你做個善良的人！你姑姑對你多好，你忘了嗎？你小時候你姑姑帶你去公園,給你買新衣服,你都忘了嗎？"
"我沒忘！"我擦著眼淚，"但那是我小時候，我現在已經長大了，我有自己的家，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欠你們任何人的！"
"你……"我媽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什么話？"
"就是這個意思！"我吼了出來，"林琳要住可以住，但別指望我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她！她是來上大學的，不是來當大小姐的！"
"素心！"張子逸拉住我，"別說了。"
我甩開他的手，沖進主臥，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靠在門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聽到外面我媽和張子逸說話的聲音：
"子逸啊，你看看素心,成什么樣子了？一點都不懂事……"
"媽，你也消消氣。素心最近工作壓力大，你別跟她計較。"
"我不是跟她計較，我是心疼林琳。那孩子多懂事，在你們家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你們不高興……"
我捂住耳朵，不想再聽。
過了很久，外面安靜了。
有人敲門。
"素心，是我。"張子逸的聲音。
我打開門。
張子逸走進來，嘆了口氣："你媽走了。"
"嗯。"
"她讓我轉告你，希望你對林琳好一點，別讓你姑姑失望。"
我沒說話。
"素心，你也別太難過。"張子逸拉著我的手，"你媽就是這樣，嘴硬心軟。她不是真的要打你，就是一時生氣。"
"我知道。"我看著他，"子逸，你說我做錯了嗎？"
"沒有。"張子逸說，"你什么都沒做錯。"
"那為什么所有人都覺得是我的問題？"我的眼淚又掉下來，"為什么我媽總是站在林琳那邊？為什么她寧愿相信林琳，也不相信我？"
張子逸把我抱在懷里："別哭了。"
我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
夜里，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客房，又聽到林琳在打電話：
"媽，干媽今天來了，給我買了好多東西……"
"對，她對我特別好……"
"姐還是那樣，不過沒關系，干媽會幫我的……"
我站在門外，聽著這些話，心里越來越冷。
林琳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天，我是被悅悅的哭聲吵醒的。
我沖進兒童房，看到悅悅坐在床上，抱著她的玩具熊，哭得很傷心。
"怎么了？"我抱起她。
"媽媽……我的裙子……"悅悅指著衣柜。
我打開衣柜，發現悅悅最喜歡的那條公主裙不見了。
"裙子呢？"我問。
"林琳姐姐拿走了……"悅悅哭著說，"她說她要穿……"
我的怒火一下子冒了起來。
我沖到客房門口，用力敲門："林琳！"
門開了。
林琳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看著我："姐，怎么了？"
"你拿了悅悅的裙子？"
"哦，那條公主裙啊。"林琳打了個哈欠，"我昨天看到悅悅穿著，挺好看的，就問她借來試試。怎么了？"
"你問她借了？"我的聲音很冷，"她才五歲，她懂什么叫借嗎？"
"那……"林琳愣了一下，"那我現在還給她。"
她轉身進房間，拿出那條裙子。
裙子上有一塊明顯的污漬。
"這是什么？"我指著污漬。
"哦，不小心沾上的。"林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我洗一下就好了。"
"不用了。"我奪過裙子，"以后不許碰悅悅的東西。"
"姐，你怎么這么兇？"林琳的眼眶紅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我終于忍不住了，"你從來我家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越界！你要住主臥,你沒完沒了地問這問那，你當著悅悅的面說我的壞話，你拿悅悅的東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琳愣住了，眼淚掉下來："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夠了！"我打斷她，"林琳，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要住可以，但請你守規矩。別再拿悅悅的東西，別再當著她的面說我壞話，別再對我媽告狀。如果你做不到，你現在就可以搬出去。"
"我……"林琳哭得更厲害了，"我知道了，我搬出去就是了……"
她轉身進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后悔。
我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但又一想，我有什么錯？
我只是在保護我的女兒，保護我的家。
張子逸走過來："怎么了？"
"沒什么。"我轉身走開。
十分鐘后，林琳拖著行李箱走出來。
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
"姐，我走了。"她小聲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很亂。
"林琳……"
"沒關系的，姐。"林琳打斷我，"我理解你。我不應該來你家，我給你添麻煩了。我現在就走，你以后不用再煩了。"
她拖著行李箱，走向門口。
悅悅跑出來："林琳姐姐,你要走了嗎？"
"嗯。"林琳蹲下來，摸摸悅悅的頭，"悅悅再見。"
"姐姐不要走……"悅悅哭了起來。
"悅悅乖。"林琳站起來，看了我一眼，"姐，再見。"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門，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
悅悅抱著我的腿，哭著說："媽媽，你為什么要趕林琳姐姐走？"
我蹲下來，抱住她："悅悅，媽媽沒有趕她走。"
"你有！"悅悅推開我，"你對林琳姐姐很兇，你說她不守規矩，你讓她搬出去！"
"悅悅……"
"我討厭媽媽！"悅悅哭著跑回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我坐在地上，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跟我作對。
張子逸走過來，扶起我："你沒做錯。"
"是嗎？"我看著他，"那為什么我感覺自己像個惡人？"
"因為你善良。"張子逸說，"但善良不等于軟弱。素心，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我沒說話。
手機響了。
是我媽。
"素心，你是不是把林琳趕走了？"
我深吸一口氣："是。"
"你瘋了嗎？"我媽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你這樣做，讓我怎么跟你姑姑交代？"
"媽，我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了。"我說，"林琳在我家不守規矩,我有權利讓她離開。"
"什么不守規矩？"我媽說，"她一個小姑娘，能有什么壞心眼？素心，你趕緊去把她找回來，跟她道歉！"
"我不道歉。"我說，"我沒做錯。"
"你……"我媽氣得說不出話，"好，好，你厲害。你等著，我現在就過去！"
她掛斷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半個小時后，我媽來了。
她一進門就指著我罵："你這個不孝女！你怎么能把林琳趕走？你知道她現在在哪里嗎？她一個人坐在小區門口哭，行李箱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不是我的問題。"我冷冷地說，"她可以住酒店，可以回學校，可以找她媽。"
"素心！"我媽抬手又要打我。
張子逸攔住她："媽，你別動手。"
"你給我讓開！"我媽說，"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訓她！"
"媽，素心沒做錯。"張子逸說，"是林琳先拿了悅悅的東西。"
"那又怎么樣？"我媽說，"不就是一條裙子嗎？林琳拿來穿一下怎么了？"
"那條裙子是悅悅最喜歡的。"張子逸說，"而且林琳弄臟了，也沒道歉。"
"道什么歉？"我媽說，"洗一下不就行了？你們就是小氣！"
我站起來，看著我媽："媽，我問你，林琳和我，誰是你的女兒？"
"你當然是我女兒。"
"那為什么你總是站在她那邊？"我的眼淚掉下來，"從小到大，你就沒有站過我這邊。我的新衣服要給她穿，我的壓歲錢要分給她，我考上重點高中你不表揚我，反而夸她聰明。現在她來我家住，你又是給她買東西，又是訓斥我。媽，你到底把我當什么？"
"我……"我媽愣住了，"我這不是為你好嗎？我是希望你懂得分享，懂得謙讓……"
"夠了！"我打斷她，"媽，我現在明確地告訴你，林琳不能住在我家。她要住，就讓她去住你家。"
"我家就一間房……"
"那就讓她住酒店。"我說，"反正我家不能住。"
"素心，你……"我媽的眼睛紅了，"你真的要這么絕情嗎？"
"我不是絕情，我是在保護我的家。"我說，"媽，我結婚了，我有自己的孩子，我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什么都讓著林琳。"
我媽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最后，她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回頭說："素心，你會后悔的。"
門關上了。
我癱坐在沙發上，覺得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張子逸坐在我旁邊，拉著我的手："你做得對。"
"是嗎？"我看著他，"那為什么我這么難受？"
"因為你心軟。"張子逸說，"但素心，你要記住，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很刺眼。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個畫面。
那年我十歲，在學校被同學欺負，哭著回家找我媽。
我媽聽完，只是淡淡地說："是你自己沒用，才會被人欺負。"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我媽，從來不是我的依靠。
04
林琳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我姑姑的電話。
"素心，你怎么能把林琳趕出去？"我姑姑的聲音很冷，"我把孩子托付給你，你就是這么照顧她的？"
"姑姑，不是我趕她走，是她自己要走的。"我解釋。
"她為什么要走？"我姑姑說，"還不是因為你對她不好？素心，林琳一個人在外地上學不容易，你作為姐姐，就不能多體諒體諒她？"
"姑姑，我已經很體諒她了。"我說，"但她在我家不守規矩，拿悅悅的東西，還弄臟了。"
"不就是一條裙子嗎？"我姑姑不以為然，"洗一下不就好了？你至于這么小氣？"
我被氣笑了："姑姑，那是悅悅最喜歡的裙子。林琳沒經過同意就拿走，弄臟了也不道歉，這難道不是不守規矩？"
"她只是個孩子！"我姑姑提高了聲音，"素心，你從小就這樣，見不得別人好。林琳長得漂亮,懂事,你就嫉妒她。你小時候就嫉妒她，現在長大了還是這樣！"
"我沒有嫉妒她。"我深吸一口氣，"姑姑，如果你覺得我照顧不好林琳，那就讓她住校，或者住酒店。我家是不能住了。"
"你……"我姑姑氣得說不出話，"好，好，素心，你厲害。你等著，這件事我不會就這么算了！"
她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心里五味雜陳。
張子逸走過來："你姑姑打電話來了？"
"嗯。"我點點頭，"她說我見不得林琳好，從小就嫉妒她。"
"別理她。"張子逸說，"你姑姑一直護著林琳，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苦笑，"但我沒想到，連她也這么說我。"
"素心，你不要把所有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張子逸說，"林琳的事，不是你的錯。"
我沒說話。
但我心里清楚，這件事不會就這么過去。
果然，第二天，我媽又來了。
她一進門，就把一個文件夾摔在桌上："素心，你看看這是什么！"
我打開文件夾，里面是一疊照片。
照片上是我小時候的樣子。
有我在姑姑家玩的照片，有我穿著新衣服的照片,有我和林琳一起過生日的照片。
"媽，這些照片……"
"這是你姑姑給我的。"我媽說，"你姑姑說，她從小對你多好，你全忘了。素心，你看看這些照片,你小時候在你姑姑家多開心。你姑姑給你買新衣服,帶你去游樂場,過生日的時候還給你準備禮物。你現在怎么能這么對待林琳？"
我看著那些照片，心里突然很不舒服。
是的，我小時候確實經常去姑姑家玩。
我姑姑也確實給我買過新衣服，帶我去過游樂場。
但那些美好的記憶背后，還有很多我不愿意回憶的事情。
比如，我姑姑總是當著我的面夸林琳，說她聰明，說她乖巧，說她將來一定有出息。
比如，每次我和林琳鬧矛盾，我姑姑從來不問青紅皂白，直接就說是我的錯。
比如，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花瓶，我姑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還讓我媽罰我跪搓衣板。
這些事，我姑姑記得嗎？
"媽，這些照片說明不了什么。"我放下照片，"我承認姑姑對我有恩，但這不代表我要無條件地容忍林琳。"
"你就是不知道感恩！"我媽指著我，"素心，你姑姑說了，如果你不讓林琳回來住，她就跟咱們家斷絕關系！"
"斷絕就斷絕。"我冷冷地說。
"你說什么？"我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斷絕就斷絕。"我看著她，"媽，我已經受夠了。從小到大，你讓我忍讓林琳，說是為了維護親戚關系。但這種關系，我不要也罷。"
"你……"我媽氣得渾身發抖，"你這個不孝女！"
"我是不孝。"我站起來，"但我不后悔。媽，你今天就把話帶回去，告訴姑姑，林琳不能住我家。她要斷絕關系，隨便她。"
我媽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最后，她撿起那些照片，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頭："素心，你會后悔的。"
"我不會。"我說。
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是不是太絕情了？
但轉念一想，我又有什么錯？
我只是在保護我的家，保護我的女兒。
這有錯嗎？
下午，我去接悅悅。
悅悅一看到我，就沖過來抱住我的腿："媽媽，外婆今天來幼兒園了。"
"外婆來了？"我愣了一下。
"嗯，外婆跟老師說了好久的話。"悅悅仰著臉，"媽媽，外婆是不是生你的氣了？"
"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外婆走的時候哭了。"悅悅說，"老師問外婆怎么了，外婆說她養了個白眼狼女兒。"
我的心一沉。
白眼狼。
我媽竟然當著幼兒園老師的面，說我是白眼狼。
我牽著悅悅的手，走向停車場。
"媽媽，你是白眼狼嗎？"悅悅突然問。
"不是。"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悅悅，媽媽不是白眼狼。"
"那外婆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外婆誤會媽媽了。"我說，"悅悅，你要記住，媽媽永遠愛你，永遠不會傷害你。"
"我知道。"悅悅抱住我，"我也愛媽媽。"
我抱著她，眼眶有些濕潤。
回到家，張子逸正在做飯。
"素心，今天怎么樣？"他問。
"還能怎么樣？"我苦笑，"我媽今天去悅悅的幼兒園，當著老師的面說我是白眼狼。"
張子逸放下鍋鏟，走過來抱住我："別難過。"
"我沒難過。"我說，"我只是覺得很諷刺。我是她的女兒，她卻當著外人的面說我是白眼狼。"
"你媽可能只是一時生氣。"
"一時生氣？"我推開他，"子逸，你不懂。我媽對我，從來就是這樣。只要涉及到我姑姑家，她就永遠站在我姑姑那邊，從來不管我的感受。"
張子逸沉默了。
他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晚上，悅悅突然發燒了。
我抱著她去醫院，折騰到半夜才回家。
悅悅燒得迷迷糊糊的，躺在我懷里小聲說："媽媽，我是不是生病了，你就不要我了？"
"怎么會？"我摸摸她的額頭，"媽媽永遠要你。"
"可是外婆說，媽媽是白眼狼，白眼狼會不要自己的孩子。"
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悅悅，媽媽不是白眼狼。"我哽咽著說，"媽媽永遠不會不要你。"
"那為什么林琳姐姐不要媽媽了？"悅悅問，"是不是因為媽媽是白眼狼？"
我愣住了。
是啊，在悅悅眼里，是我把林琳趕走的。
是我不要林琳的。
所以我是白眼狼。
我抱著悅悅，哭了出來。
張子逸走過來，把我們母女倆都抱在懷里："別哭了，悅悅還在看著呢。"
我擦干眼淚，沖悅悅笑了笑："媽媽沒哭，媽媽只是眼睛進沙子了。"
"騙人。"悅悅說，"媽媽在哭。"
我沒說話，只是緊緊抱著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還是個小女孩，站在我姑姑家的門口。
林琳站在里面，沖我笑。
我想走進去，但怎么也走不進去。
我姑姑站在門口，冷冷地說："素心,你不能進來。這里不歡迎白眼狼。"
我哭著說："姑姑，我不是白眼狼。"
"你就是。"我媽突然出現，指著我說，"你從小就是白眼狼，見不得別人好。"
"媽……"
"別叫我媽！"我媽說，"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我嚇醒了。
天還沒亮,外面一片漆黑。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張子逸被我吵醒："怎么了？"
"做噩夢了。"我說。
"沒事，只是夢。"張子逸拍拍我的背，"別怕。"
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但我再也睡不著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發現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怎么了？"我問助理小李。
小李猶豫了一下，說："素心姐，你是不是和家里人鬧矛盾了？"
"怎么了？"
"今天早上，有個老太太來公司找你。"小李說，"她說她是你媽，要見老板。"
我的心沉了一下："然后呢？"
"老板見了她。"小李說，"她在老板辦公室待了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我閉上眼睛。
我媽竟然來公司找我老板。
她到底跟老板說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老板辦公室。
"進來。"老板的聲音。
我推開門。
老板坐在辦公桌后面，看到我，皺了皺眉："素心，坐。"
我坐下來："老板，我媽今天來了？"
"來了。"老板點點頭，"她說你最近家里出了點事，精神狀態不太好，希望我能多關照你。"
"老板，對不起。"我低下頭，"我媽她……"
"沒關系。"老板擺擺手，"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不過素心，你媽說的一些話，我覺得你應該反思一下。"
我的心一緊："她說了什么？"
"她說你最近為了家里的事，和親戚鬧翻了。"老板說，"素心，我知道你工作很努力,但家庭也很重要。你不能因為工作，忽略了家人。"
我愣住了。
我媽竟然跟老板說，是我因為工作忽略了家人？
"老板，不是這樣的……"我想解釋。
"你不用解釋。"老板打斷我，"素心，你回去好好處理家里的事吧。工作可以慢慢來，家庭和睦最重要。"
我走出老板辦公室，覺得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我媽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為什么要來公司，跟老板說這些話？
她是想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我的錯嗎？
我回到工位，打開電腦，強迫自己工作。
但我的手在發抖，根本打不出字。
小李走過來，小聲說："素心姐，你沒事吧？"
"沒事。"我勉強笑了笑。
"素心姐，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你一定要說。"小李說。
"謝謝。"
我低下頭，繼續工作。
但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下班后，我去接悅悅。
悅悅一看到我，就撲過來："媽媽，我今天又見到外婆了。"
"又見到了？"我的心一沉。
"嗯，外婆今天來幼兒園，給老師送了禮物。"悅悅說，"老師收了禮物，對我特別好。"
我的手緊緊握住方向盤。
我媽到底想干什么？
她先是去我公司找老板,現在又去悅悅的幼兒園找老師。
她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不孝女嗎？
回到家，我給我媽打電話。
"媽，你今天去我公司了？"
"去了。"我媽的聲音很平靜，"我要讓你老板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
"媽，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我的聲音在發抖，"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毀了我？"
"我沒有毀你。"我媽說，"我只是在告訴大家真相。素心，你不孝順，你見不得別人好，你把自己的堂妹趕出家門。這些都是事實。"
"媽……"
"別叫我媽！"我媽突然提高了聲音，"你這樣的女兒，我不認！"
她掛斷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媽說，她不認我這個女兒。
張子逸走過來，看到我的樣子，皺起眉："怎么了？"
"我媽……"我的聲音很輕，"她說不認我這個女兒了。"
張子逸把我抱在懷里："別難過，她只是一時生氣。"
"不是一時生氣。"我推開他，"子逸，你不懂。我媽是認真的。她今天去我公司找老板，去悅悅的幼兒園找老師，她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不孝女，我是個白眼狼。"
"那又怎么樣？"張子逸說，"清者自清，你不用在意別人怎么看。"
"我怎么能不在意？"我看著他，眼淚掉下來，"那是我媽，是我最親的人。她這樣對我，我怎么能不在意？"
張子逸沉默了。
我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我突然覺得很冷，很冷。
就像小時候，我被罰跪搓衣板的那個晚上。
我跪在那里，看著我媽的背影，覺得整個世界都拋棄了我。
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
夜里，悅悅突然從夢中驚醒，哭著喊："媽媽，媽媽……"
我沖進她的房間，抱起她："怎么了？"
"媽媽，我夢到你不要我了……"悅悅哭得很傷心，"你走了，我一個人在家，好害怕……"
"媽媽不會不要你。"我抱著她，心如刀絞，"悅悅，媽媽永遠不會不要你。"
"真的嗎？"
"真的。"
悅悅靠在我懷里，慢慢平靜下來。
我抱著她，看著窗外的夜色。
我突然意識到，林琳的事，不僅傷害了我，也傷害了悅悅。
她才五歲，她不應該承受這些。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在心里下了一個決定。
明天，我要去找我媽，好好談一談。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為了悅悅，也為了我自己。
05
第二天，我把悅悅送到幼兒園后，直接去了我媽家。
我媽住在老城區的一套兩居室里，是她和我爸年輕時買的。房子很舊，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我敲門，是我爸開的。
"素心？"我爸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爸，我媽在家嗎？"
"在。"我爸嘆了口氣，"你進來吧。"
我走進去，看到我媽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那些照片。
看到我，她冷冷地說："你還有臉來？"
"媽，我有話想跟你說。"我在她對面坐下。
"我不想聽。"我媽別過頭。
"媽，你聽我說完好不好？"我深吸一口氣，"關于林琳的事，我承認我可能處理得不太好。但是媽，你想過我的感受嗎？林琳來我家住，我沒有不同意。但她拿悅悅的東西，當著悅悅的面說我壞話，這些你知道嗎？"
"那又怎么樣？"我媽說，"她只是個孩子，哪有那么多壞心眼？"
"媽，她十八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我說，"而且媽，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為什么對林琳這么好？"我看著她的眼睛，"比對我還好？"
我媽愣了一下："我沒有比對你好。"
"你有。"我說，"從小到大，我的新衣服要先給林琳穿，我的壓歲錢要分給她。你給她買金項鏈，給我包的紅包只有兩千塊。你上個月說家里錢緊，我給你打了兩千塊，你轉手就給林琳花了五千塊。媽，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媽的臉色有些不自然："那是因為……因為你姑姑家條件不好……"
"條件不好？"我被氣笑了，"媽，我姑姑開服裝廠，年收入上百萬。林琳從小學鋼琴學舞蹈，穿名牌用名牌。你跟我說她家條件不好？"
"那……那也是這些年才好起來的……"我媽支支吾吾。
"不是這些年才好的。"我說，"我記得很清楚，我十歲那年，姑姑就已經開廠了。但那一年，你還是把我的生日蛋糕切了一大半給林琳。媽，我只是想知道，為什么？"
我媽沉默了。
她看著那些照片，半天沒說話。
我爸在一旁嘆了口氣："素心，你別怪你媽。她……她有她的苦衷。"
"什么苦衷？"我看向我爸。
我爸和我媽對視了一眼，欲言又止。
"爸，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追問，"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我媽別過頭。
"媽！"我站起來，"你今天必須告訴我！否則我就當沒你這個媽！"
"你……"我媽的眼睛紅了，"素心，你不要逼我……"
"我就是要逼你！"我的眼淚掉下來，"媽，你知道這些年我過得有多壓抑嗎？從小到大，我就像個透明人，你眼里只有林琳。你來我公司找老板，去悅悅的幼兒園找老師，你這是要毀了我嗎？媽，我到底哪里對不起你？"
"不是你對不起我……"我媽終于哭了出來，"是我對不起你……"
我愣住了。
我爸走過來，拍拍我媽的肩膀："跟她說吧。"
我媽擦著眼淚，看著我，半天才說："素心，你……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嗎？"
"記得。"我點點頭，"五歲那年，肺炎。"
"不只是肺炎。"我媽說，"你當時病得很重，醫生說要輸血。但你是稀有血型，醫院沒有存血。"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然后呢？"
"然后……你姑姑出現了。"我媽說，"她的血型和你一樣，她給你輸了血，救了你一命。"
我愣住了。
"所以……所以你一直對她感恩戴德？"
"不只是感恩戴德。"我媽說，"素心，你姑姑救了你的命，我這輩子都還不清這個恩情。所以她要什么，我都給。她讓我照顧林琳，我就照顧。她說林琳要住你家，我就讓你同意。"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很難受。
"媽，姑姑救了我，我應該感謝她。"我說，"但這不代表，我要犧牲自己的生活來報答她。"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媽，我現在要問你一個問題。如果當年姑姑沒有給我輸血，我死了,你會怎么樣？"
"你這是什么話……"我媽哭得更厲害了。
"我就是想知道。"我看著她，"媽，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著，就是靠姑姑的血？所以我這條命，就該用來還她？"
"素心！"我爸呵斥我，"你怎么能這么說？"
"那你們想讓我怎么說？"我的眼淚也掉下來，"爸，媽，我知道姑姑救了我。但這么多年，我為她做的還不夠多嗎？我每年給她包紅包，給林琳買禮物，每次她家有事我都第一時間趕過去。我做的這些，還不足以報答她嗎？"
我媽和我爸都沉默了。
我擦干眼淚，深吸一口氣："爸，媽，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們。林琳的事，我不會再讓步了。她不能住我家，以后也不會住。你們要是覺得我不孝順，那就當沒我這個女兒。"
"素心……"我媽想說什么。
"別說了。"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突然想起什么，回頭說："媽，還有一件事。你去我公司，去悅悅幼兒園，這些事我可以原諒你。但你要是再去，我就真的跟你斷絕關系。"
我摔門而去。
走出小區，我坐在車里,眼淚止不住地流。
原來，這就是真相。
原來，我媽對姑姑的討好，對林琳的偏袒，都是因為那次輸血。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活著，是因為姑姑的血。
所以我就該一輩子感恩戴德，一輩子被她們拿捏嗎？
我擦干眼淚，發動車子。
我要回公司，繼續工作。
我不能讓這件事影響我的生活。
下午，我接到我媽的電話。
"素心，你姑姑要來。"我媽的聲音很低，"她說要當面找你談談。"
"不談。"我說，"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素心，你就見她一面吧。"我媽哀求道，"就一面，行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好，就一面。"
當天晚上，我姑姑來了。
她穿著一身名牌,化著精致的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素心，好久不見。"我姑姑笑著說。
"姑姑。"我點點頭。
"聽說你和林琳鬧矛盾了？"我姑姑坐下來，"素心，你也真是的，林琳一個孩子，你跟她計較什么？"
"姑姑，林琳不是小孩子了。"我說，"她十八歲，該懂事了。"
"懂什么事？"我姑姑不以為然，"她就是拿了悅悅一條裙子，又沒偷又沒搶的，你至于把她趕出去嗎？"
"她沒經過同意就拿，弄臟了也不道歉，這就是不對。"我說。
"哎呀，洗一下不就好了？"我姑姑擺擺手，"素心，你從小就這樣，小氣得很。"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姑姑，我今天見你，不是來吵架的。"我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林琳不能住我家。"
"為什么不能住？"我姑姑的臉色沉下來，"素心，你忘了是誰救了你的命嗎？"
我的心一緊。
果然，她要拿這件事來壓我。
"姑姑，我沒有忘。"我說，"那次輸血，我很感激你。但姑姑，這不代表我要犧牲自己的生活來報答你。"
"你這是什么話？"我姑姑提高了聲音，"素心，我救了你的命，你就用這種態度對待我的女兒？"
"姑姑，我沒有對林琳不好。"我說，"我讓她住在我家，好吃好住供著她，已經盡了姐姐的責任。但她在我家不守規矩，我有權利讓她離開。"
"不守規矩？"我姑姑冷笑，"她哪里不守規矩了？素心，你別給自己找借口了，你就是嫉妒林琳，從小就嫉妒！"
"我沒有嫉妒她！"我終于忍不住了，"姑姑，你憑什么這么說我？"
"我憑什么？"我姑姑站起來，"素心，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從小就看不慣林琳，每次她來你家，你都躲起來。你考上重點高中，你媽給你辦酒席，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林琳笨，說她肯定考不上好學校。你這么多年，一直看不起林琳，看不起我！"
我愣住了。
"我什么時候說林琳笨了？"
"你說了！"我姑姑指著我，"就在你高中畢業那年,你說林琳成績不好，將來只能讀專科！"
我努力回想,但完全想不起來有這回事。
"姑姑，我真的不記得說過這樣的話。"
"你當然不記得！"我姑姑冷笑，"因為你根本沒把林琳放在眼里！素心，你以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就是運氣好，考上了大學，嫁了個好老公嗎？你要是沒有我那次輸血，你早就死了！"
我被這句話刺痛了。
"姑姑，你……"
"我說的是事實！"我姑姑說，"素心，你欠我一條命。現在我只是讓我女兒住在你家，你就推三阻四，你對得起我嗎？"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姑姑，如果你一定要這么說，那我也沒辦法。"我說，"但是，林琳不能住我家。這是我的底線。"
"好，很好。"我姑姑拿起包，"素心，你記住今天的話。從今天起,我們恩斷義絕！"
她摔門而去。
我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僵住了。
恩斷義絕。
我姑姑說要和我恩斷義絕。
張子逸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別難過了。"
"我沒難過。"我說，"我只是覺得，終于結束了。"
"結束了？"
"嗯。"我點點頭，"這么多年的壓抑，這么多年的委屈，終于結束了。"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我看著遠處的燈火，心里突然很平靜。
也許，恩斷義絕，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
第二天，我送悅悅去幼兒園。
悅悅拉著我的手，仰著臉問："媽媽，外婆是不是不要你了？"
"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外婆昨天跟老師說，她沒有你這個女兒了。"悅悅說，"媽媽，外婆為什么不要你了？"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悅悅，外婆沒有不要媽媽。外婆只是生媽媽的氣，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真的嗎？"
"真的。"
"那就好。"悅悅笑了，"媽媽，我最喜歡你了。"
"我也最喜歡你。"
送完悅悅，我去公司。
剛到公司，助理小李就沖過來："素心姐，你家里那位又來了。"
我的心一沉："誰？"
"就是上次來的那個老太太。"小李說，"她在樓下，說要見你。"
我深吸一口氣，走下樓。
我媽站在公司樓下，看到我，立刻沖過來。
"素心，你昨天怎么能那樣對你姑姑？"我媽劈頭就是一頓罵，"你姑姑說了，從今天起跟咱們家斷絕關系！你滿意了？"
"媽，你來公司干什么？"我壓低聲音，"有話回家說。"
"我不回家說！"我媽提高了聲音，"我就要在這里說，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
周圍的路人都看過來。
我感覺到無數雙眼睛盯著我，臉上火辣辣的。
"媽，你別這樣……"
"我就這樣！"我媽說，"素心，你姑姑救了你的命，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還把林琳趕出去，你還是人嗎？"
"媽！"我的眼淚掉下來，"你能不能別再說了？"
"我為什么不能說？"我媽說，"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白眼狼！"
我轉身往回走。
我不能再聽下去了。
身后傳來我媽的罵聲，還有路人的議論聲。
我沖進公司大樓，躲進衛生間，蹲在地上，哭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我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家，保護自己的女兒。
這有錯嗎？
手機響了。
是張子逸發來的消息：
"素心，我剛才接到你媽的電話。她說你不孝順，讓我好好管管你。我沒理她。你別難過，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至少，我還有張子逸。
至少，我還有悅悅。
我擦干眼淚，走出衛生間。
我要繼續工作。
我不能讓這些事擊垮我。
下午，我正在開會，助理小李突然沖進來："素心姐，不好了！"
"怎么了？"
"你媽在公司樓下暈倒了！"小李說，"已經叫了救護車！"
我的腦子一下子空白了。
我沖下樓，看到我媽躺在地上，臉色慘白。
"媽！"我跪在她旁邊，"媽，你怎么了？"
我媽睜開眼睛,看到我，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
救護車很快到了。
我跟著上了車,一路上握著我媽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涼。
到了醫院，醫生說是急性腦溢血,需要立刻手術。
我簽了字,然后坐在手術室外面等。
我爸趕來了,還有我姑姑和林琳。
我姑姑看到我,冷冷地說："都是你氣的。"
我沒說話。
手術進行了四個小時。
醫生出來說，手術很成功,但病人現在還沒醒，需要觀察。
我守在病房里,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我媽。
她的臉色很蒼白,嘴唇沒有血色。
呼吸機的聲音在房間里回響，一下，一下。
我握著她的手，眼淚不停地流。
"媽，對不起……"我哽咽著說，"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惹你生氣……"
我媽沒有回應。
她只是靜靜地躺著，像睡著了一樣。
夜里，我趴在病床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我感覺有人在摸我的頭。
我睜開眼睛，看到我媽醒了。
"媽！"我激動地站起來，"你醒了！"
我媽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但她的聲音太小了，我聽不清。
我湊近她："媽，你說什么？"
我媽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一句話：
"盒子……地下室……你看看……"
說完，她又閉上了眼睛。
我愣住了。
盒子？
什么盒子？
我媽家的地下室里有什么盒子？
第二天早上，我媽的情況穩定下來了。
醫生說,她需要休養一段時間，暫時不能說話，不能激動。
我離開醫院，直接去了我媽家。
我爸正在家里收拾東西。
"爸，媽昨天跟我說，地下室有個盒子，讓我去看。"我說，"你知道是什么盒子嗎？"
我爸愣了一下："盒子？"
"嗯。"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帶你去看。"
我們下樓，來到地下室。
地下室堆滿了雜物，我爸在角落里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一個落滿灰塵的鐵盒子。
"就是這個。"我爸把盒子遞給我。
我接過盒子，打開。
里面有一些舊照片，還有幾封信。
我拿起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照片上是我小時候的樣子。
有我在醫院的照片，有我輸血的照片，還有……
我愣住了。
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女孩。
她們穿著同樣的衣服，梳著同樣的發型，笑容一模一樣。
但我是獨生女。
我從來沒有姐妹。
這張照片上的另一個女孩，是誰？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寫著一行字：
"素心和素婉，1995年。"
素婉？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我抬頭看向我爸："爸，這是誰？"
我爸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
"素心，有些事，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但現在……你已經知道了。"
"什么事？"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爸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句讓我整個世界崩塌的話：
"素心，你……你有個雙胞胎姐姐。她叫素婉。"
"什么？"
"她在五歲那年，因為那場病，死了。"我爸說，"當年，你姑姑輸血救的，不是你。是素婉。但是……"
我爸停頓了一下，眼眶紅了。
"但是素婉還是死了。而你活了下來。"
我拿著照片，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有個雙胞胎姐姐。
她叫素婉。
她死了。
06
我坐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手里握著那張照片，大腦一片空白。
十分鐘前，我爸告訴我，我有個雙胞胎姐姐，她叫素婉，五歲那年死了。
但現在，他又說了一句讓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你姑姑輸血救的，不是你，是素婉。"
我抬起頭，看著我爸："爸，你再說一遍。"
"素心，當年的事很復雜……"我爸的聲音在發抖。
"你就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站起來，聲音高了起來。
我爸深吸一口氣，走到角落坐下，低著頭說：
"當年，你和素婉同時得了肺炎，都病得很重。醫生說需要輸血，但你們都是稀有血型，醫院沒有存血。你姑姑知道了，她的血型和你們一樣，她說她愿意輸血。"
"然后呢？"
"然后……"我爸的聲音更低了，"素婉的病情更嚴重，醫生說必須先救素婉。所以你姑姑的血，全部輸給了素婉。"
我的心跳得很快："那我呢？"
"你……你靠自己的免疫力挺過來了。"我爸說，"醫生說是奇跡。"
我看著他，腦子里一片混亂。
所以，我姑姑救的不是我，是我姐姐？
但我姐姐還是死了？
"爸，既然姐姐死了，為什么媽一直說是姑姑救了我？"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說：
"因為你媽……她一直覺得，是她害死了素婉。"
"什么意思？"
"當年，醫生說兩個孩子只能救一個。"我爸的眼淚掉下來，"你媽讓醫生救素婉，因為素婉是姐姐。但素婉還是死了，你卻活了下來。你媽一直覺得，如果當時她選擇救你，也許素婉就不會死。所以這么多年，她一直在贖罪。"
"贖罪？"我的聲音在發抖，"所以她對姑姑百依百順，對林琳比對我還好，都是因為她在贖罪？"
"是的。"我爸說，"你媽覺得，如果不是她的選擇，素婉就不會死，你姑姑也不會輸那么多血。所以她一直在還這個債。"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兩個小女孩，笑得那么燦爛。
其中一個，已經死了。
而我，活了下來。
"爸，姑姑知道這些嗎？"我問。
"知道。"我爸說，"你姑姑一直記得，她的血救了素婉，但素婉還是死了。所以她對你媽，也一直有怨氣。"
我突然明白了。
難怪我姑姑總是對我冷冰冰的，總是說我不懂感恩。
因為在她眼里，她救的是素婉，不是我。
而素婉死了，我卻活著。
我拿起盒子里的其他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大部分都是我和素婉的合照。
我們長得一模一樣，連笑容都一樣。
但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個人。
"爸，為什么我一點都不記得素婉？"
"因為你當時才五歲，病得又重。"我爸說，"素婉去世后，你發了一場高燒，很多記憶都消失了。醫生說這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你把那段創傷記憶封存了起來。"
我看著照片，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我有個姐姐。
我曾經有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姐姐。
但她死了。
而我，連她的樣子都不記得了。
我把照片收起來，又拿起盒子里的信。
第一封信是我姑姑寫給我媽的：
"三姐，素婉的事不怪你。你已經盡力了。但我真的很難過，我輸了那么多血，她還是走了。我現在看到素心，就會想起素婉。她們長得那么像，可是一個活著，一個死了。三姐，我知道這樣想不對，但我真的做不到喜歡素心。對不起。"
我看完這封信，心里突然很難受。
原來，我姑姑不是不喜歡我。
她只是每次看到我，就會想起死去的素婉。
第二封信也是我姑姑寫的，但時間晚了很多年：
"三姐，林琳今年五歲了，和素婉去世時一樣大。我每天看著她，就會想起素婉。如果素婉還活著，她現在也該這么大了吧。三姐，我知道你一直在贖罪，我也知道你對我很好。但我真的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素婉就這樣走了。"
我放下信，閉上眼睛。
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我媽偏心，以為她更喜歡林琳。
但現在我才知道，她只是在贖罪。
她覺得是她的選擇，害死了素婉。
所以她要用一輩子來彌補。
"爸，林琳知道這些事嗎？"我問。
"不知道。"我爸說，"你姑姑沒告訴她。"
我站起來，拿著盒子走出地下室。
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
"素心，你要去哪里？"我爸跟上來。
"去醫院。"我說，"我要問媽一些事。"
到了醫院，我媽還躺在病床上。
她看到我進來，眼神有些閃躲。
我坐在床邊，把盒子放在她面前："媽，我看到了。"
我媽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
她張開嘴，想說話，但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
"媽，你別說話。"我握住她的手，"我明白了。這么多年，你一直覺得是你的錯，是你的選擇害死了素婉。所以你要對姑姑好，對林琳好，因為你在贖罪。"
我媽點點頭，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媽，不是你的錯。"我的聲音哽咽了，"醫生說只能救一個，你做了選擇，這不是你的錯。"
我媽搖搖頭，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么。
我湊近她："媽，你想說什么？"
我媽用盡全身力氣，斷斷續續地說：
"不是……不是一個……是兩個……"
"什么？"我愣住了。
"兩個……孩子……都可以救……"我媽的眼淚流進枕頭里，"但是……你姑姑……她只救了……素婉……"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媽，你是說，當時兩個孩子都可以救？"
我媽點點頭。
"但是姑姑只救了素婉？"
我媽又點點頭，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我站起來，整個人都在發抖。
"為什么？"我的聲音很輕，"為什么姑姑只救素婉？"
我媽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我爸走進來，看到我的樣子，嘆了口氣："素心，你都知道了？"
"你也知道？"我轉身看著他。
"我知道。"我爸點點頭，"當年，醫生說你姑姑的血可以救兩個孩子，只需要分兩次輸。但是你姑姑說，她只能輸一次，身體受不了。所以她選擇了素婉。"
"為什么選素婉？"
"因為……"我爸猶豫了一下，"因為素婉是姐姐，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姑姑說，素婉更像她。"我爸說，"她說素婉的眼睛像她，性格也像她。所以她選擇救素婉。"
我后退了一步，靠在墻上。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姑姑不是救不了我，是她不想救。
她選擇了更像她的素婉。
而素婉死了，我活了下來。
所以這么多年，她看到我，就會想起她的選擇。
她會想起，她本來是選了素婉，但素婉還是死了。
而被她放棄的我，卻活了下來。
"爸，媽為什么不告訴我這些？"我的聲音在發抖，"為什么要讓我以為，是姑姑救了我？"
"因為你媽覺得……"我爸的聲音很低，"覺得如果你知道真相，你會恨你姑姑。她不想你背負這些。所以她編了一個謊言，說是你姑姑救了你。這樣你就會感激你姑姑，你們的關系也不會那么糟糕。"
我看著病床上的我媽。
她閉著眼睛，眼淚還在流。
我突然明白了。
我媽這么多年對我姑姑的討好，對林琳的偏袒，不只是因為贖罪。
還因為她在保護我。
她怕我知道真相后，會恨我姑姑。
所以她寧愿讓我恨她，也不愿意讓我知道真相。
我走到床邊，跪在地上，握住我媽的手："媽，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
我媽睜開眼睛，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我湊近她，聽到她輕輕地說：
"不怪你……都是媽的錯……"
我哭了出來。
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我媽偏心，以為她不愛我。
但現在我才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愛我。
她用一生的屈辱，換來我的平安。
我趴在病床邊，哭得撕心裂肺。
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抬起頭，看到林琳站在門口。
她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
"素心姐，我聽到了。"她說。
我愣住了："你聽到什么了？"
"都聽到了。"林琳走進來，"關于素婉姐姐的事，關于我媽當年的選擇。"
她看著我媽，眼眶紅了："干媽，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為我們家做了這么多。"
我媽看著林琳，眼淚又流出來。
林琳轉身看著我："素心姐，我也要跟你道歉。這段時間，是我不懂事。我不應該拿悅悅的東西，不應該當著她的面說你壞話，不應該對我媽告狀。對不起。"
我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素心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林琳說，"從小你就不喜歡我，我能感覺到。但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是因為素婉姐姐。"
她擦了擦眼淚："素心姐，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我媽當年的選擇，確實很殘忍。但她也不是故意要放棄你，她只是……只是做了一個母親會做的選擇。"
"什么選擇？"我看著她。
"選擇救更像自己的那個孩子。"林琳說，"素心姐，如果你是母親，你也會這樣做的，對不對？"
我沉默了。
如果我是母親，我會怎么選？
我會選擇救悅悅，還是救一個和我毫無關系的孩子？
答案顯而易見。
"素心姐，我知道你現在很難接受。"林琳說，"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媽。她不是壞人，她只是做了一個艱難的選擇。"
我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林琳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素心姐，對不起。替我媽，也替我自己。"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坐在病床邊，腦子里一片混亂。
我爸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素心，別想太多了。都過去了。"
"過去了？"我抬起頭看著他，"爸，有些事，永遠都過不去。"
我站起來，拿起那個盒子，走出病房。
走廊里，林琳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林琳。"我叫她。
她轉過身："素心姐。"
"我問你一個問題。"我走到她面前，"你媽告訴你這些事了嗎？"
"沒有。"林琳搖頭，"我媽從來沒跟我說過素婉姐姐的事。我今天是第一次聽說。"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剛才在走廊里，聽到你和伯父的對話。"林琳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只是……"
"沒關系。"我打斷她，"林琳，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是我，你會怎么做？"
林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媽選擇了素婉，放棄了我。"我看著她的眼睛，"如果你是我，你會原諒她嗎？"
林琳沉默了很久，才說："素心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原諒她，她會一輩子活在愧疚里。"
"那我呢？"我的眼淚掉下來，"我這些年活在謊言里，我媽為了保護我，忍受了那么多屈辱。林琳，你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嗎？我恨我不夠敏感，恨我不夠聰明，恨我沒有早點發現真相。"
"素心姐……"
"你知道嗎？"我看著她，"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我媽偏心，以為她更愛你們家。但現在我才知道，她是在保護我。她寧愿讓我恨她，也不愿意讓我知道，我姑姑當年放棄了我。"
林琳的眼淚也掉下來："素心姐，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擦掉眼淚，"這不是你的錯。"
我轉身走向電梯。
"素心姐，你要去哪里？"林琳跟上來。
"回家。"我說，"我要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么辦。"
"那干媽怎么辦？"
"我爸會照顧她。"我按下電梯按鈕，"林琳，你也回去吧。告訴你媽，讓她不要再來找我了。"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林琳的身影消失在我眼前。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我需要時間，需要空間。
我需要重新認識這個世界，重新認識我的家人。
07
回到家，張子逸還在加班。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那個鐵盒子放在茶幾上，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里面的照片。
每一張照片上，我和素婉都笑得那么燦爛。
我試圖從照片中找到一些記憶，但我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我完全不記得有素婉這個人。
也許真的像我爸說的，我的大腦把那段創傷記憶封存了起來。
但現在，這些記憶被強行打開了。
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撕裂了一樣。
門開了，張子逸回來了。
他看到我坐在沙發上，走過來："素心，你怎么了？"
"子逸，我有話要告訴你。"我看著他。
"什么話？"
我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告訴了他。
關于素婉，關于我姑姑的選擇，關于我媽這些年的隱瞞。
張子逸聽完，沉默了很久。
"素心，這些事……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坐在我旁邊，"你還好嗎？"
"不好。"我的聲音很輕，"子逸，我現在覺得，我的人生就是一個笑話。"
"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我一直以為，我是被愛著的。"我的眼淚掉下來，"但現在我才知道，我姑姑當年放棄了我。她選擇了素婉，放棄了我。而我媽為了保護我，編造了一個謊言，讓我以為是姑姑救了我。"
"素心……"
"子逸，你知道嗎？"我看著他，"我這些年一直在感激一個根本不想救我的人。我一直覺得我欠她的，覺得我應該報答她。但事實是，她當年放棄了我。"
張子逸把我抱在懷里："素心，別這樣想。你媽是在保護你，她不想你背負這些。"
"我知道。"我靠在他肩上，"但是子逸，我現在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們。我該怎么面對我媽？我該怎么面對我姑姑？我該怎么面對林琳？"
"慢慢來。"張子逸說，"給自己一點時間。"
我閉上眼睛，眼淚浸濕了他的衣服。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樣生活著。
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家陪悅悅。
我沒有去醫院看我媽，也沒有接我姑姑的電話。
我需要時間，需要空間。
第五天，我爸打電話來。
"素心，你媽想見你。"
"我不想見她。"
"素心，你媽現在很虛弱，她需要你。"我爸說，"你就來看看她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答應了。
到了醫院，我媽已經可以說話了，但聲音還很虛弱。
"素心，你來了。"她看到我，眼睛立刻紅了。
"嗯。"我在床邊坐下，"你想說什么？"
"素心，媽對不起你。"我媽的眼淚流下來，"這么多年，媽騙了你。"
"你為什么要騙我？"我看著她，"你為什么要讓我以為，是姑姑救了我？"
"因為媽不想你恨她。"我媽說，"素心，你姑姑當年的選擇，確實很殘忍。但她也是沒辦法。醫生說她的身體只能輸一次血，她只能選一個孩子救。她選了素婉，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我的聲音提高了，"媽，她放棄了我！她選擇救素婉，放棄了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媽哭了起來，"素心，你以為這些年，媽是怎么過來的？每次看到你，媽就會想起素婉。每次看到你姑姑，媽就會想起她的選擇。但是媽不能說，媽不能讓你知道真相，因為媽怕你會恨你姑姑，會恨你自己。"
"恨我自己？"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媽說，"素心，如果你知道真相，你會怎么想？你會不會覺得，是你搶了素婉的命？你會不會覺得，如果你死了，素婉就能活下來？"
我沉默了。
是的，如果我早點知道真相，我可能真的會這樣想。
"媽這么多年，就是不想你背負這些。"我媽說，"所以媽編造了一個謊言，讓你以為是你姑姑救了你。這樣你就會感激她，你們的關系也不會那么糟糕。"
"但是媽，你知道我這些年過得多壓抑嗎？"我的眼淚掉下來，"我一直以為你偏心，以為你不愛我，以為你更愛林琳。"
"媽對不起你。"我媽握住我的手，"素心，媽不是不愛你。媽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媽欠你姑姑的，媽必須還。"
"你不欠她的！"我站起來，"媽，你不欠她的！是她放棄了我，不是你！"
"可是素婉死了……"我媽哭得更厲害了，"素心，素婉是媽的女兒，她死了，都是媽的錯……"
"不是你的錯！"我大聲說，"媽，不是你的錯！醫生說只能救一個，你讓醫生救素婉，這不是你的錯！"
"可是如果媽當時選擇救你……"
"那素婉就會死。"我打斷她，"媽，不管你選誰，另一個都會死。這不是你的錯。"
我媽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我深吸一口氣，坐回床邊："媽，我不怪你。這些年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我。我明白。"
"素心……"
"但是媽，我需要時間。"我看著她，"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事。你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我媽點點頭，眼淚還在流。
我站起來，走向門口。
"素心。"我媽叫住我。
我回頭。
"媽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媽說，"素婉很像媽，而你，更像你爸。素婉活潑開朗，你安靜內向。素婉喜歡唱歌跳舞，你喜歡畫畫看書。媽當年選擇讓醫生救素婉，是因為媽覺得，素婉的病情更嚴重。但是素心，媽從來沒有不愛你。從來沒有。"
我的眼淚掉下來。
我轉身走出病房。
走到走廊盡頭，我看到林琳站在那里。
"素心姐。"她走過來。
"你怎么在這里？"
"我來看干媽。"林琳說，"素心姐，我聽說你今天來了，我就在這里等你。"
"有事嗎？"
"我想跟你說說我媽的事。"林琳說。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素心姐，我媽這些天一直在哭。"林琳說，"她說她對不起你，對不起干媽。她說當年她不應該只救素婉姐姐，她應該救你們兩個。"
"她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我冷冷地說。
"我知道沒用。"林琳說，"但是素心姐，我媽真的很后悔。她說如果能重來，她一定會救你們兩個，哪怕她自己死了也要救。"
"林琳，你不用替你媽說話。"我說，"你媽當年的選擇，我理解。她選擇救更像她的那個孩子，這很正常。"
"不是這樣的。"林琳說，"素心姐，我媽不是因為素婉姐姐更像她才選她的。"
"那是為什么？"
林琳咬了咬嘴唇，說："因為素婉姐姐是……是我媽的女兒。"
我愣住了："什么？"
"素婉姐姐不是干媽的女兒。"林琳看著我，"是我媽的女兒。"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你說什么？"
"素心姐，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林琳的眼淚掉下來，"我媽告訴我，當年她和干媽同時懷孕，同時生產。她們都生了女孩，而且都是雙胞胎。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但是我媽生的兩個孩子，一個健康，一個體弱。醫生說體弱的那個可能活不久。干媽生的兩個孩子，都很健康。所以……"
"所以她們交換了孩子？"我的聲音在發抖。
林琳點點頭。
"我媽把體弱的那個孩子給了干媽，換來了干媽健康的一個孩子。那個體弱的孩子，就是素婉姐姐。而那個健康的孩子，就是你。"
我后退了一步，靠在墻上。
"所以……所以我不是我媽的女兒？"
"不是。"林琳說，"你是我媽的女兒。而素婉姐姐，是干媽的女兒。"
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我一直以為，我是我媽的女兒。
但現在林琳告訴我，我是我姑姑的女兒。
而那個死去的素婉，才是我媽的女兒。
"不可能……"我搖著頭，"這不可能……"
"素心姐，我知道你很難接受。"林琳說，"但這是事實。我媽說，當年她和干媽商量好了，要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里。但是現在，她覺得不能再瞞下去了。"
"為什么？"我看著她，"為什么要交換孩子？"
"因為我媽怕那個體弱的孩子活不久，她不想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林琳說，"所以她和干媽商量，把體弱的孩子給干媽，換來一個健康的孩子。她們以為這樣對大家都好。"
"對大家都好？"我的聲音在發抖，"林琳，她們毀了我的人生！她們讓我一輩子都活在謊言里！"
"素心姐……"
"你知道嗎？"我看著她，眼淚不停地流，"我這些年一直以為，我是我媽的女兒。我以為她不愛我，以為她偏心。但現在你告訴我，她不是我媽，她根本就不是我媽！"
"素心姐，干媽是愛你的。"林琳說，"她這些年對你的好，都是真心的。"
"真心的？"我冷笑，"她連我的身世都瞞著我，你說她是真心的？"
"她是為了保護你。"
"夠了！"我推開她，"林琳，我不想再聽了。"
我轉身往電梯走去。
"素心姐！"林琳在后面叫我。
我沒有回頭。
我沖進電梯，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崩潰了。
我靠在電梯壁上，滑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是誰？
我到底是誰？
我一直以為，我是方素心，是我爸我媽的女兒。
但現在有人告訴我，我不是。
我是我姑姑的女兒。
而那個死去的素婉，才是我媽的女兒。
我媽這些年對我的好，對我的保護，都是因為愧疚嗎？
因為她拿走了我姑姑健康的女兒，而把體弱的女兒給了我姑姑？
所以當素婉死了，她覺得是她的錯？
電梯到了一樓。
我擦干眼淚，走出電梯。
我必須找我姑姑談談。
我必須知道真相。
08
我開車去了我姑姑家。
她住在市郊的一棟別墅里，這些年做生意賺了不少錢。
我按響門鈴，是我姑姑開的門。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素心？"
"我要跟你談談。"我說。
"進來吧。"我姑姑讓開身子。
我走進客廳，看到墻上掛著很多照片。
有林琳小時候的照片，有我姑姑和我姑父的照片，還有……
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小女孩，長得一模一樣。
我走過去，仔細看。
照片上的兩個女孩，一個是我，一個是素婉。
但照片背后寫的是："素婉和林琳，1995年。"
我轉身看向我姑姑："這是什么意思？"
我姑姑走過來，看了一眼照片，嘆了口氣："素心，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看著她，"姑姑，我是你的女兒，對不對？"
我姑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為什么？"我的聲音在發抖，"為什么要交換孩子？"
"素心，當年的事很復雜。"我姑姑坐在沙發上，"我和你媽同時懷孕，同時生產。我生了兩個女兒，一個是你，一個是素婉。但是素婉一出生就體弱多病，醫生說她可能活不久。"
"所以你就把她給了我媽？"
"是你媽主動提出來的。"我姑姑說，"她說她生的兩個孩子都很健康，她愿意用一個健康的孩子，換我的素婉。她說這樣對大家都好。"
"對大家都好？"我冷笑，"姑姑，你們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有一天知道真相，我會怎么想？"
"我們以為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姑姑說，"我們打算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里。"
"那為什么現在要說？"
"因為素婉死了。"我姑姑的眼淚掉下來，"素心，素婉是我的女兒，她死了，都是我的錯。如果我當年不把她給你媽，她也許就不會死。"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姑姑，那次輸血，你為什么只救素婉？"
"因為她是我的女兒。"我姑姑說，"素心，我知道這樣說很殘忍，但當時醫生說我只能輸一次血，我只能選一個孩子救。我選了素婉，因為她是我的女兒。"
"那我呢？"我的眼淚掉下來，"我也是你的女兒！"
"我知道。"我姑姑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素心，你也是我的女兒，但當時我不知道。我以為素婉是我的女兒，你是你媽的女兒。所以我選了素婉。"
"那現在呢？"我看著她，"姑姑，你現在知道真相了，你后悔嗎？"
我姑姑沉默了很久，才說："我后悔。如果能重來，我會救你們兩個，哪怕我死了也要救。"
我轉身走向門口。
"素心，你要去哪里？"我姑姑跟上來。
"我不知道。"我打開門，"姑姑，我需要時間。"
"素心……"
我摔門而去。
坐在車里，我不知道該去哪里。
我不想回家，不想面對張子逸。
我不想去醫院，不想面對我媽。
我就這樣在車里坐著，看著外面的夜色。
手機響了，是林琳發來的消息：
"素心姐，對不起。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的。但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真相。"
我看著這條消息，半天沒有回復。
真相。
多么諷刺的詞。
我用了三十年時間，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用了三十年時間，才知道我一直以為的媽，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而我一直疏遠的姑姑，才是我的親生母親。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張子逸：
"素心，你在哪里？我很擔心你。"
我回復："我沒事，在外面散心。"
"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我一會兒就回去。"
我發完消息，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些片段。
我記得有一次，我生病了，我媽整夜沒睡，守在我床邊。
我記得我上大學那年，我媽把家里所有的積蓄都給了我，讓我不要擔心錢的事。
我記得我結婚那天，我媽哭得很傷心，她說："素心，你要好好的。"
這些回憶，現在看來，都帶著一種愧疚的意味。
她對我好，是因為她拿走了我姑姑的女兒。
她對我好，是因為她覺得欠我姑姑的。
她對我好，是因為她在贖罪。
但她從來沒有告訴我真相。
她讓我一直以為，我是她的女兒。
我打開車門，下車，走在街上。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我清醒了一些。
我走了很久，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我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直到我的腳磨破了，我才停下來。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
每一輛車里都有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
而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手機又響了，是我爸：
"素心，你媽哭了一夜。她說她對不起你。"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淚又掉下來。
我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爸。"
"素心，你在哪里？"我爸的聲音很擔心。
"我在外面。"我說，"爸，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知道我的身世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爸，你知道，對不對？"我的聲音在發抖，"你知道我不是你和媽的女兒，對不對？"
"素心……"我爸的聲音也在發抖，"是的，我知道。"
我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爸，為什么你們要瞞著我？"
"因為我們怕你知道了會難過。"我爸說，"素心，不管你是不是我們親生的，你都是我們的女兒。我們從來沒有把你當外人。"
"真的嗎？"我哽咽著說，"爸，你們真的沒有把我當外人嗎？"
"真的。"我爸的聲音也哽咽了，"素心，你要相信爸爸。你媽這些年對你的好，都是真心的。她從來沒有因為你不是她親生的，就對你不好。"
"那她為什么要偏袒林琳？"
"因為她覺得欠你姑姑的。"我爸說，"素心，你媽拿走了你姑姑健康的女兒，而把體弱的女兒給了你姑姑。后來素婉死了，你媽一直覺得是她的錯。所以她對你姑姑百依百順，對林琳比對你還好。"
"那我呢？"我的聲音很輕，"爸，我在她心里算什么？"
"你是她的女兒。"我爸說，"素心，不管你是不是她親生的，你都是她的女兒。"
我掛斷電話，靠在長椅上，看著天空。
天空很黑，看不到星星。
就像我的心，一片漆黑。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家。
張子逸已經醒了，看到我進來，他沖過來抱住我："素心，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夜。"
"我在外面散心。"我推開他，"子逸，我想靜一靜。"
"好。"張子逸松開手，"你有什么需要，隨時告訴我。"
我走進臥室，躺在床上。
我太累了，身體累，心也累。
我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睡夢中，我夢到了素婉。
她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沖我笑。
"姐姐。"她叫我。
"你是素婉？"我走過去。
"嗯。"她點點頭，"姐姐，你終于來看我了。"
"素婉，對不起。"我的眼淚掉下來，"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你就不會死。"
"不是你的錯。"素婉搖搖頭，"姐姐，都不是你的錯。"
"可是……"
"姐姐，你要好好活下去。"素婉說，"替我，也替你自己。"
她轉身走進花海，越走越遠。
"素婉！"我追上去，"別走！"
但她已經消失了。
我被自己的哭聲驚醒。
睜開眼睛，發現天已經黑了。
我睡了一整天。
張子逸敲門進來："素心，你醒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想吃。"我說。
"素心，你不能這樣。"張子逸坐在床邊，"你要振作起來。"
"我怎么振作？"我看著他，"子逸，我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你是方素心，你是我的妻子，悅悅的媽媽。"張子逸握住我的手，"不管你的身世如何，這些都不會改變。"
"真的嗎？"
"真的。"張子逸說，"素心，你要記住，你就是你，不是別人。"
我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請了假，在家休息。
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事，需要時間來接受新的身份。
第五天，我媽出院了。
我爸打電話來，說我媽想見我。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去了。
到了我媽家，我媽正坐在沙發上。
她看到我，眼睛立刻紅了。
"素心，你來了。"她站起來。
"嗯。"我在她對面坐下。
"素心，媽有話要跟你說。"我媽的聲音很低，"關于你的身世。"
"我已經知道了。"我說，"林琳告訴我了。"
"那你……你會怪媽嗎？"我媽小心翼翼地問。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
"素心，媽知道錯了。"我媽哭了起來，"當年媽不應該瞞著你，不應該讓你活在謊言里。但是媽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媽怕你知道真相后，會恨媽，會恨你姑姑。"
"那現在呢？"我看著她，"現在我知道真相了，你覺得我會怎么想？"
"媽不知道。"我媽擦著眼淚，"但是媽想告訴你，不管你是不是媽親生的，你都是媽的女兒。媽對你的愛，從來都是真心的。"
"真的嗎？"我的眼淚也掉下來，"那你為什么要偏袒林琳？為什么對我那么嚴格，對她那么好？"
"因為媽欠你姑姑的。"我媽說，"素心，媽拿走了你姑姑健康的女兒，而把體弱的女兒給了你姑姑。后來素婉死了，媽一直覺得是媽的錯。所以媽要對你姑姑好，要對林琳好，要用一輩子來彌補。"
"那我呢？"我看著她，"媽，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你是媽最愛的人。"我媽握住我的手，"素心，媽這么多年對你嚴格，是因為媽希望你能成為一個優秀的人。媽對林琳好，是因為媽欠她們家的。但是素心，媽對你的愛，從來沒有減少過。"
我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素心，媽知道這些話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我媽說，"但是媽想讓你知道，不管發生什么，媽永遠是你的媽，你永遠是媽的女兒。"
我撲進她懷里，哭了出來。
"媽……"
"素心，媽的好女兒。"我媽抱著我，也哭了。
我們母女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血緣固然重要，但養育之恩更重要。
我媽養了我三十年，她就是我的媽。
不管我的身世如何，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09
從我媽家出來，我的心情平復了很多。
但我知道，還有一件事需要面對。
我必須去見我姑姑，必須和她好好談談。
第二天，我又去了我姑姑家。
這次，我姑姑正在院子里澆花。
"素心。"她看到我，放下水壺，"你來了。"
"嗯。"我走過去，"姑姑，我想跟你談談。"
"進來坐吧。"我姑姑說。
我們坐在客廳里，相對無言。
"姑姑，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打破沉默，"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當年的選擇。"我看著她，"后悔把我交換給我媽，后悔只救素婉。"
我姑姑沉默了很久，才說："后悔。"
"為什么？"
"因為我失去了兩個女兒。"我姑姑的眼淚掉下來，"素婉死了，而你，我也失去了。"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很難受。
"姑姑，我不怪你。"我說，"你當年的選擇，我理解。"
"素心……"
"但是姑姑，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我看著她的眼睛，"我是你的女兒，但我也是我媽的女兒。她養了我三十年，她就是我的媽。"
我姑姑點點頭："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我說，"關于林琳。"
"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告訴林琳真相。"我說，"她有權利知道，她不是你唯一的女兒。"
我姑姑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是你的女兒，素婉也是你的女兒。"我說，"林琳應該知道，她有兩個姐姐，只是一個已經去世了，另一個就是我。"
我姑姑沉默了。
"姑姑，我知道你可能覺得這樣不好。"我說，"但我覺得，隱瞞只會帶來更多的痛苦。林琳應該知道真相，我們也應該知道該如何面對彼此。"
"我知道了。"我姑姑說，"我會告訴她的。"
"謝謝。"我站起來，"姑姑，還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原諒我媽。"我說，"她這些年為了彌補當年的錯，付出了很多。她對你百依百順，對林琳比對我還好，都是因為她覺得欠你的。但是姑姑，她已經付出夠多了。你能不能原諒她？"
我姑姑的眼淚掉下來："素心，不是我不原諒她，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為什么？"
"因為素婉是我的女兒，她死了，都是我的錯。"我姑姑說，"如果當年我不把她給你媽，她也許就不會死。"
"姑姑，這不是你的錯。"我說，"素婉一出生就體弱多病，醫生說她可能活不久。她會死，不是因為你的選擇，是因為她本來就活不久。"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姑姑，你要學會原諒自己，也要原諒我媽。你們兩個都已經為當年的事付出夠多了，該放下了。"
我姑姑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我轉身走向門口。
"素心。"我姑姑叫住我。
我回頭。
"謝謝你。"我姑姑說，"謝謝你愿意原諒我。"
我笑了笑："姑姑，血濃于水。不管發生什么，你都是我的親生母親。"
我走出院子，坐進車里。
我本以為說出這些話會很難，但事實上，當我真正面對她時，我發現并沒有那么難。
也許，是因為我終于學會了放下。
放下仇恨，放下怨念，放下那些折磨了我三十年的疑問。
我發動車子，準備回家。
手機響了，是林琳發來的消息：
"素心姐，我媽告訴我真相了。原來你是我姐姐。"
我看著這條消息，回復："嗯。"
"素心姐，對不起。這段時間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沒關系，都過去了。"
"素心姐，我可以叫你姐姐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猶豫了一會兒，回復："可以。"
"謝謝姐姐。"林琳發來一個愛心表情。
我笑了笑，收起手機。
也許，這就是新的開始。
回到家，悅悅正在畫畫。
她看到我進來，立刻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媽媽，你終于回來了！"
"悅悅想媽媽了？"我蹲下來，摸摸她的頭。
"想了！"悅悅用力點頭，"媽媽，你這幾天去哪里了？"
"媽媽去處理一些事情。"我說，"悅悅，媽媽跟你說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媽媽有個姐姐，她叫素婉。"我說，"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姐姐去世了嗎？"悅悅眨著眼睛，"她去哪里了？"
"她去了天堂。"我說，"悅悅，媽媽還有個妹妹，就是林琳。"
"林琳是媽媽的妹妹？"悅悅驚訝地睜大眼睛。
"嗯。"我點點頭，"所以以后，我們要對林琳好一點，好不好？"
"好！"悅悅拍手，"我最喜歡林琳姐姐了！"
我笑了笑，抱起她。
張子逸走過來："素心，都處理好了？"
"嗯。"我點點頭，"都處理好了。"
"那就好。"張子逸說，"素心，我一直想告訴你，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陪著你。"
"我知道。"我看著他，"子逸，謝謝你。"
"傻瓜，跟我還說謝謝。"張子逸摸摸我的頭。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看手機里的照片。
突然，我看到一張照片。
那是我和悅悅的合照，是去年夏天拍的。
照片里，我和悅悅都笑得很開心。
我看著這張照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我的身世如何，不管過去發生了什么，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為了悅悅，為了張子逸，也為了我自己。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是我媽。
"素心，你睡了嗎？"
"還沒。"我說，"媽，怎么了？"
"媽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媽的聲音很低，"關于林琳。"
我心里一緊："什么事？"
"素心，林琳不是你姑姑的女兒。"我媽說。
"什么？"我一下子坐起來，"媽，你在說什么？"
"林琳是你的女兒。"我媽說，"當年你姑姑生了兩個孩子，一個是你，一個是素婉。我也生了一個孩子，就是林琳。但是……"
我媽停頓了一下，聲音開始發抖。
"但是我把林琳給了你姑姑，換來了你。"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媽，你在說什么？"我的聲音在發抖，"你說林琳是我的女兒？"
"不是。"我媽說，"林琳是我的女兒，但她是你姑姑養大的。而你，是你姑姑的女兒，但是我養大的。"
我完全糊涂了："媽，你能不能說清楚？"
"素心，當年的事很復雜。"我媽深吸一口氣，"我和你姑姑同時懷孕，同時生產。你姑姑生了你和素婉，我生了林琳。但是素婉一出生就體弱多病，我怕她活不久，所以我提議，把林琳給你姑姑，換來你。你姑姑同意了。"
"所以……"我的聲音很輕，"所以林琳是你的女兒，我也是你的……不對，我是姑姑的女兒……"
我徹底混亂了。
"媽，你等等，讓我理一理。"我按著太陽穴，"你是說，姑姑生了我和素婉，你生了林琳。然后你把林琳給了姑姑，換來了我。所以我是姑姑的女兒，林琳是你的女兒。"
"是的。"我媽說。
"那為什么林琳一直以為她是姑姑的女兒？"
"因為我們當時說好了，要把這個秘密永遠藏起來。"我媽說，"素心，我打電話給你，是想告訴你，林琳馬上就要知道真相了。你姑姑說，她要告訴林琳，林琳不是她的女兒，是我的女兒。"
我掛斷電話，整個人都呆住了。
所以，林琳不是我的堂妹。
她是我媽的女兒。
而我，是我姑姑的女兒。
我們兩個，都是被交換的孩子。
我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這個世界，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10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林琳的電話。
"素心姐，我能去找你嗎？"她的聲音很低，明顯哭過。
"出什么事了？"
"我媽告訴我真相了。"林琳說，"素心姐，我不是我媽的女兒，我是干媽的女兒。"
"我知道。"我說，"林琳，你過來吧。"
一個小時后，林琳來了。
她的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素心姐。"她看到我，眼淚立刻掉下來。
我把她拉進來，讓她坐下。
"林琳，你先別哭，聽我說。"我遞給她一杯水，"這件事，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
"素心姐，為什么會這樣？"林琳哭著說，"為什么我們的媽媽要交換我們？"
"因為當年的情況很復雜。"我說，"素婉一出生就體弱多病，我媽怕她活不久，所以提議把你給我姑姑，換來我。"
"所以我是被交換出去的？"林琳的聲音在發抖，"素心姐，我是不是很可憐？"
"不是。"我握住她的手，"林琳，你不可憐。你有我姑姑，她把你養大，她愛你。"
"可是她不是我媽。"林琳說，"我真正的媽媽是干媽，但我卻叫了她三十年的干媽。"
我沉默了。
是啊，林琳和我一樣，都是被交換的孩子。
我們都以為自己有一個媽媽，但事實上，我們的親生母親是另一個人。
"林琳，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看著她，"如果你可以選擇，你會選擇誰做你的媽媽？"
林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可以選擇，你會選擇我姑姑，還是我媽？"
林琳沉默了很久，才說："我選我媽。"
"你是說我姑姑？"
"嗯。"林琳點點頭，"雖然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但她養了我三十年。她就是我的媽媽。"
"我也是這么想的。"我說，"林琳，血緣固然重要，但養育之恩更重要。我姑姑養了你三十年，她就是你的媽媽。而我媽養了我三十年，她就是我的媽媽。"
"可是素心姐，我們的關系怎么辦？"林琳問，"我們是姐妹，還是堂姐妹？"
"我們是姐妹。"我說，"林琳，不管我們的身世如何，我們都是姐妹。"
林琳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最后，她撲進我懷里，哭了出來。
"素心姐，對不起。這段時間我給你添了那么多麻煩，我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系，都過去了。"我拍著她的背，"林琳，我們都是被交換的孩子，我們應該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嗯。"林琳點點頭。
我們兩個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不管過去發生了什么，不管我們的身世如何，我們都是一家人。
血緣把我們連在一起，而養育之恩讓我們成為真正的家人。
下午，我媽和我姑姑一起來了。
她們兩個坐在客廳里，表情都很嚴肅。
"素心，林琳，我們有話要跟你們說。"我媽說。
我和林琳對視一眼，坐在她們對面。
"關于當年的事，我們想正式地跟你們道歉。"我姑姑說，"我們不應該瞞著你們，不應該讓你們活在謊言里。"
"我們知道，這些話說出來，你們可能不會原諒我們。"我媽說，"但我們還是想說，對不起。"
我看著她們，心里突然很平靜。
"媽，姑姑，我不怪你們。"我說，"你們當年的選擇，是出于對我們的愛。雖然方式不對，但初衷是好的。"
"素心……"我媽的眼淚掉下來。
"媽，我想告訴你，不管我的身世如何,你都是我的媽媽。"我握住她的手，"你養了我三十年，你就是我的媽媽。"
"謝謝你,素心。"我媽哭著說，"謝謝你愿意原諒媽。"
林琳也說："我也是。雖然我知道真相了，但我還是覺得，養我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媽媽。"
我姑姑的眼淚也掉下來："林琳……"
"媽。"林琳叫她，"不管我的身世如何，你都是我的媽媽。"
我姑姑抱住林琳，哭了出來。
我媽也抱住我。
我們四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這一刻，所有的誤會，所有的怨恨，都消失了。
我們終于學會了原諒，學會了放下。
但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看到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
"請問你是方素心嗎？"她問。
"是的，您是？"
"我是素婉的主治醫生。"她說，"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我愣住了："什么事？"
"關于素婉的死因。"她說，"當年，素婉不是死于肺炎。"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她是怎么死的？"
醫生看了一眼客廳，看到我媽和我姑姑，她猶豫了一下，說："方小姐，我能單獨跟你談談嗎？"
我帶她進了書房，關上門。
"醫生，素婉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問。
醫生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句讓我整個世界再次崩塌的話：
"素婉是被人為停止治療的。"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有人故意讓她死的？"
"是的。"醫生說，"當年，素婉的病情雖然嚴重，但并不是沒有希望。但是有人要求停止治療，讓她自然死亡。"
"誰？"我的聲音在發抖，"是誰要求停止治療？"
醫生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是她的母親。"
我后退了一步，靠在墻上。
"她的母親？"我的聲音很輕，"是我媽，還是我姑姑？"
"是你母親。"醫生說，"方小姐，當年你母親簽了放棄治療同意書。她說，素婉活著太痛苦了，不如讓她解脫。"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我媽？
我媽要求停止治療，讓素婉死？
"不可能……"我搖著頭，"這不可能……"
"方小姐，我知道這很難接受。"醫生說，"但這是事實。我當年就是素婉的主治醫生，我親眼看到你母親簽了放棄治療同意書。"
"為什么？"我的眼淚掉下來，"為什么她要這么做？"
"我不知道。"醫生說，"但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真相。"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
我站在書房里，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媽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什么她要讓素婉死？
我沖出書房，沖到客廳。
"媽！"我大聲叫她。
我媽抬起頭，看到我的樣子，臉色變了："素心，怎么了？"
"素婉是怎么死的？"我看著她，"媽，你告訴我，素婉是怎么死的？"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素心……"
"你簽了放棄治療同意書，是不是？"我的聲音在發抖，"你讓素婉停止治療，讓她死的，是不是？"
客廳里突然安靜了。
我姑姑和林琳都驚訝地看著我媽。
"三姐，這是怎么回事？"我姑姑站起來，"素婉是你……"
我媽看著我，眼淚掉下來。
"是的。"她說，"是我讓素婉停止治療的。"
"為什么？"我姑姑的聲音在發抖，"為什么你要這么做？"
我媽閉上眼睛，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因為……因為我想讓素心活下來。"
"什么意思？"
"當年，醫生說素婉和素心的病情都很嚴重，需要大量的血液。"我媽說，"但是你的血不夠，只能救一個。如果繼續治療素婉，素心就會死。"
"所以你選擇放棄素婉，讓素心活下來？"我姑姑的聲音提高了。
"是的。"我媽說，"我知道這樣做很殘忍，但我沒有選擇。我不能看著素心死。"
"可是素婉也是你的女兒！"我姑姑沖過去，抓住我媽的衣領，"她也是你的女兒！你怎么能這樣對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媽哭著說，"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年我不那么做，素婉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三姐，你……"我姑姑松開手，后退了一步，"你騙了我三十年……"
"對不起……"我媽跪在地上，"小妹，對不起……"
我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麻木了。
原來，素婉的死，不是意外。
是我媽的選擇。
她選擇了讓我活下來，而放棄了素婉。
"媽……"我的聲音很輕，"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媽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流滿了臉。
"因為你是媽的女兒。"她說，"素心，不管你是不是媽親生的，你都是媽的女兒。媽不能看著你死。"
我的眼淚掉下來。
原來，我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活下來。
她放棄了素婉，選擇了我。
她背負了三十年的愧疚，只是為了讓我活下來。
"媽……"我跪在她面前，抱住她，"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我媽抱著我，"素心，都不是你的錯。"
我姑姑站在一旁，看著我們，眼淚不停地流。
"三姐，我恨你。"她說，"我恨你騙了我三十年，我恨你讓素婉死了。"
"我知道。"我媽說，"小妹，你恨我吧，你想怎么樣都行。"
"可是……"我姑姑的聲音哽咽了，"可是我恨不起來。因為如果是我，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我媽抬起頭，看著我姑姑。
"小妹……"
"三姐，我們都是母親。"我姑姑說，"我們都會為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所以我理解你，但我不能原諒你。"
說完，她轉身走了。
林琳跟了上去。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我媽。
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這一刻，我終于明白了。
母愛，就是這樣。
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犧牲一切，哪怕是另一個孩子的生命。
我媽做的選擇，也許很殘忍，但她別無選擇。
而我，活下來了，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為了我自己，也為了素婉。
11
三年后。
秋天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給客廳鍍上一層金色。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悅悅在地上畫畫。
她已經八歲了,上小學二年級,畫畫越來越好。
"媽媽,你看,我畫的是素婉姨媽。"悅悅舉起畫紙給我看。
畫紙上是一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花海里,笑得很燦爛。
"畫得真好。"我說,"悅悅,你怎么知道素婉姨媽長什么樣？"
"外婆給我看過照片啊。"悅悅說,"外婆說,素婉姨媽和你長得一模一樣,所以我就照著媽媽的樣子畫的。"
我笑了笑,摸摸她的頭。
這三年,發生了很多事。
我媽和我姑姑的關系,經過了漫長的修復。
一開始,我姑姑說她永遠不會原諒我媽。但隨著時間流逝,她慢慢放下了。
去年春節,我姑姑第一次來我們家吃年夜飯。
我媽給她夾菜,她沒有拒絕。
那一刻,我知道,她們終于和解了。
林琳也變了很多。
她現在已經大學畢業,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
她經常來我家,陪悅悅玩,也會跟我聊工作上的事。
我們真的成了姐妹。
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是林琳。
"姐,我來了。"她提著一袋水果,笑著說。
"這么早？"我讓她進來。
"今天周末嘛,想早點來陪悅悅玩。"林琳換鞋,"對了姐,我媽讓我帶話給你,她說下周她生日,希望你們全家都能來。"
"好,我會去的。"我說。
林琳走到悅悅身邊,看她畫畫:"悅悅,畫的是什么？"
"素婉姨媽。"悅悅說。
林琳的眼神暗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畫得真好。"
我知道,對林琳來說,素婉是個特殊的存在。
雖然她們從未見過面,但她們都是被交換的孩子,命運以一種奇特的方式交織在一起。
下午,我帶著悅悅和林琳去了墓園。
素婉的墓碑前,擺著一束白菊花。
"這是媽媽上周放的。"我說。
我們站在墓碑前,默哀了一會兒。
"素婉姐,我是林琳。"林琳對著墓碑說,"雖然我們沒見過面,但我知道你的故事。姐,你放心,素心姐和我,還有悅悅,我們都很好。你在天堂,也要好好的。"
悅悅也說:"素婉姨媽,我今天給你畫了一幅畫,我把它放在這里,你要喜歡哦。"
她小心翼翼地把畫紙放在墓碑前,然后沖墓碑鞠了一躬。
我看著墓碑上的照片,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心里突然很平靜。
"素婉,姐姐會替你好好活下去。"我輕聲說。
回家的路上,悅悅問我:"媽媽,素婉姨媽在天堂會開心嗎？"
"會的。"我說,"因為她知道,我們都在想念她。"
"那就好。"悅悅說,"媽媽,我以后也要像素婉姨媽一樣,做個善良的人。"
我笑了:"你已經是個善良的人了。"
晚上,我和張子逸坐在陽臺上,看著星空。
"素心,你現在還會想起當年的事嗎？"張子逸問。
"會。"我說,"但不會像以前那樣痛了。"
"那就好。"張子逸握住我的手,"素心,我一直想告訴你,我很驕傲,你能走到今天。"
"謝謝你,子逸。"我靠在他肩上,"這些年,多虧有你陪著我。"
"傻瓜,我們是夫妻,這是應該的。"
我閉上眼睛,心里很平靜。
這三十多年,我經歷了太多。
我以為自己有一個媽媽,后來發現我有兩個媽媽。
我以為素婉是我的姐姐,后來發現她是我媽的女兒。
我以為林琳是我的堂妹,后來發現她是我的妹妹。
這一切,就像一個巨大的謎團,一層一層地揭開,最后露出真相。
但現在,我終于明白了。
血緣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誰養育了你,誰愛你。
我媽養了我三十年,她就是我的媽媽。
我姑姑生了我,她也是我的媽媽。
林琳和我,雖然不是親姐妹,但我們是彼此最親的人。
至于素婉,她雖然離開了,但她永遠活在我們心里。
我睜開眼睛,看著星空。
天空中,有一顆星星特別亮。
我想,那一定是素婉。
她在天上看著我們,看著我們好好地活著。
"素婉,你放心。"我在心里說,"我會替你好好活下去,我會把你的那份也一起活出來。"
星星閃了閃,好像在回應我。
我笑了。
人生就是這樣,充滿了意外,充滿了痛苦,但也充滿了希望。
我們能做的,就是好好活著,珍惜身邊的人,珍惜每一天。
因為,這就是生命的意義。
三個月后,我媽生病住院了。
醫生說是心臟病,需要做手術。
我和林琳輪流照顧她。
有一天晚上,我媽突然握住我的手:"素心,媽有話要跟你說。"
"媽,你別說話,好好休息。"
"不,媽必須說。"我媽的眼淚流下來,"素心,媽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媽從來沒有后悔過愛你。"
"媽……"
"媽知道,當年的選擇很殘忍。"我媽說,"媽放棄了素婉,選擇了你。這些年,媽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年媽選擇救素婉,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么多痛苦。"
"媽,別這樣想。"我握著她的手,"你當時沒有選擇,你只是做了一個母親會做的決定。"
"可是素婉……"
"素婉會理解你的。"我說,"媽,你要相信,素婉在天上,也希望你能原諒自己。"
我媽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最后,她笑了:"素心,有你這樣的女兒,媽很幸福。"
手術很成功,我媽康復得很快。
出院那天,我姑姑來接她。
"三姐,以后你就住我那里吧。"我姑姑說,"咱們姐妹倆,也該好好聊聊了。"
我媽點點頭:"好。"
看著她們兩個相互攙扶著走出醫院,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這么多年的痛苦,這么多年的掙扎,最終換來了和解,換來了平靜。
也許,這就是人生。
不完美,但真實。
有遺憾,但也有希望。
我回到家,悅悅正在寫作業。
"媽媽,老師今天讓我們寫一篇作文,題目是'我最感謝的人'。"悅悅說,"我寫的是你。"
"為什么？"
"因為媽媽教會了我,什么是堅強,什么是原諒,什么是愛。"悅悅說。
我的眼眶濕潤了。
我走過去,抱住她:"謝謝你,悅悅。"
"媽媽,你怎么哭了？"
"媽媽沒哭,媽媽只是太開心了。"
是的,我很開心。
因為我知道,不管過去發生了什么,我都有能力面對,有能力接受,有能力繼續前行。
我有我的家人,有我的孩子,有我的丈夫。
我還有我的媽媽們,我的姐妹。
我們都在努力地活著,努力地愛著彼此。
這,就足夠了。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橙紅。
就像三十年前,我站在陽臺上抽煙的那個傍晚。
但現在,我不再迷茫,不再痛苦。
因為我知道了答案。
人生的意義,不是追問"我是誰",而是"我要成為誰"。
而我,已經找到了答案。
我是方素心。
我是媽媽的女兒,姑姑的女兒。
我是林琳的姐姐,悅悅的媽媽。
我是張子逸的妻子。
我是我自己。
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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