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羨慕還在濃烈生活的人 ｜與王潮歌、周軼君對話

Sayings:

寫下今天的這篇文章前，我去了一個很奇妙的地方：「只有紅樓夢·戲劇幻城」。

這是一個沉浸式的戲劇空間，主題雖然叫“只有紅樓夢”，演的卻不是紅樓夢的故事，而是不同年代的人和《紅樓夢》相遇的經(jīng)歷。

怎么形容在那里的感受呢，看了很多場戲，走了很多個地方，我莫名地被拉進(jìn)某一場戲里扮演“爸爸”，同行的周軼君被拉去主持了一場婚禮。我們就這樣邊走邊聊，邊走邊演地待了兩天。

生活中我已經(jīng)少有這樣沉浸的感受，甚至很少見到這樣密集的人群聚在一起，講一個故事，共享一種感受，你的腿碰到我的腿，我們近得能看到彼此的睫毛。

我分享很有意思的一個瞬間，演出間隙，周軼君被一個演員牽起手放在胸口，我們倆都嚇了一跳。“好久沒有一個陌生人會咔一下把你的手放在他的心上，好奇妙。”

某種邊界好像消弭了，互聯(lián)網(wǎng)上頻繁刷屏的“淡人”“活人微死”的情緒，在這里好像也并不存在，我甚至有點(diǎn)被這里的“濃烈”給燙到。

這也是王潮歌建立「只有紅樓夢·戲劇幻城」的目的，舊有的《紅樓夢》關(guān)于落空與幻滅，她要建立一個新的幻夢，告訴大家，人要投入，要沉浸，要愛，要生活，要感受到彼此的重量，要有強(qiáng)烈的固執(zhí)和決心。

我們在這個“戲劇幻城”里展開了一場談話，關(guān)于創(chuàng)作、關(guān)于人和人的鏈接、關(guān)于生命的活力。這場對談，更關(guān)于一種選擇，在一個去魅越來越快，不確定越來越尋常的時代，濃烈地生活，是否有必要？

“戲劇幻城”本身就是一種答案，期待你也會有自己的答案。

我想問下周老師，對賈寶玉什么感覺？

哇，這個問題好大，我不知道。

我在想，就看原著之前，可能你已經(jīng)被灌輸了該是什么的這個概念。它的偉大性早就灌輸給你了。所以在完全不知道《紅樓夢》是什么的那個狀態(tài)下跟它相逢，是不可能的了。

你問我賈寶玉，我也不知道。

就是沒有什么特別的印象，對不對？

我覺得他當(dāng)然很特別了，你說他說幾個好妹妹，我也不覺得他煩。但是你要生活中遇到這么一人，你又怎么看他呢？他就是你不能用俗世的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但你剛才說那話很有意思，其實(shí)你看別人怎么樣才是你自己。我就是覺得，你認(rèn)為他是什么人，可能是把你心里的那把尺子給照出來了。

我有一個很好奇的地方，這個地方當(dāng)初叫「只有紅樓夢·戲劇幻城」，但我們也知道這里面有很多戲是跟《紅樓夢》沒有關(guān)系的。那這個地方跟《紅樓夢》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紅樓夢”變成了這個幻城的主題？

我覺得這是一個做《紅樓夢》讀者的地方。如果做《紅樓夢》這本書，我也犯不上，我也做不了，或者我也不配。因?yàn)樗且粋€文字，文字不能用戲劇表達(dá)，也不能用影像表達(dá)。文字有它的美，你只有在閱讀那個文字的時候能感受到它的美，它不可以用別的方法去替代。

所以如果看《紅樓夢》，我覺著必須是文本閱讀，別偷懶，說我看個電視劇吧，我又看個別的，那都叫偷懶。林黛玉是什么樣的，你只有在文本閱讀的時候才能夠完備。所以我覺得我根本不可能用戲劇的方式去做一個文本，這叫僭越，但是我很感興趣的是它有 270 年這么長的歷史， 就是看過這本書的讀者，10 個億得有吧？

我做了 1965 年的，做了 1987 年的，做了二零幾幾年，一八幾幾年的，那么多的人在讀《紅樓夢》的過程之中，他經(jīng)歷了什么？讀的時候，他心里想到什么？讀哪篇的時候發(fā)生了什么？那這本書是不是也參與到了這個人的生命體驗(yàn)中了呢？必然是的。

我愿意去書寫這個東西。所以我也不認(rèn)為這個園子和《紅樓夢》沒關(guān)系，其實(shí)大有關(guān)系。

所以當(dāng)我看到有個戲叫《我就不喜歡紅樓夢》的時候，我說我要去看這個。然后我就發(fā)現(xiàn)這個里頭講的話，可能是您自己的一個根本之問，就是我為什么要干這件事？我期待什么？

而且我特別喜歡那段，有一個女孩站起來就說。它再好也不會是我們文明的一個終點(diǎn)，我們可以超越它。孔子、莊子再好，如果這就是我們中華文明的頂點(diǎn)了，我們就不會再有新的智慧了，就那段我覺得真的特別棒，我特別感動。

也有的時候我覺得您是不是有時候也想反映一些社會的事，就很具體的事。比如說《四合院》，你在討論地域的問題，北京人的心態(tài)，這個是不是也是您自己特偏好的、想說的一個事兒？

首先我是北京人，然后我家就是西單的，就是因?yàn)槟莻€金融街的出現(xiàn)，我的學(xué)校，我常常走的路，它就一個一個都不見了，這個時候呢，老北京人會有一種想法，好地方都是外地人占的。

而且我們已經(jīng)不是四環(huán)了，我們五環(huán)、六環(huán)就更遠(yuǎn)的外邊都走了。而外地人呢，就一直罵北京人，說北京人傲慢，鼻子朝上，然后北京人說我也冤呢，這一對矛盾現(xiàn)在還好，但在一九八幾年的時候，沖突其實(shí)很厲害的。

但是聽說有北京觀眾對這戲不太滿意。

有，也有外地觀眾對這戲不滿意的。一個說我們北京人哪那樣，另一個說你這不欺負(fù)人家外地倆小女孩嗎？

我會很認(rèn)真地去看觀眾的評價。因?yàn)槲也徽J(rèn)為我的戲是傲慢的，我也不認(rèn)為我這個人是傲慢的，我是為觀眾服務(wù)的。他即便是一個完完全全不懂舞臺藝術(shù)的人，他拿出了生命中最珍貴的一個時間，哪怕就是一個半小時坐在這兒，我都得對得起您，這是一個特別大的基礎(chǔ)。

對于普通的觀眾，而且是比較大的數(shù)量的觀眾，他們對一個地方有看法的話，我一定會改，但是沒有質(zhì)量的評價，我就是認(rèn)真聽取，堅(jiān)決不改。

那像《葬花吟》，人家說了要細(xì)聲，你不會改。

對，因?yàn)槲矣X得他們沒好好讀這個《葬花吟》。

林黛玉是一個特別不屈的、驕傲的心靈，而且不分男女，她是神仙。《葬花吟》也確確實(shí)實(shí)不是一個小女子想的，她是要跟她的宿命對話，是一株絳珠仙草跟這個世界的一種抗?fàn)幮缘膶υ挘浅验煛?/p>

所以我在舞臺上給了它最壯闊的景，最強(qiáng)烈的音樂，最大的特效。我覺得這樣才是我讀的《葬花吟》，王潮歌這個讀者讀的《葬花吟》。

過去有哪些您自己印象比較深的戲的調(diào)整嗎？這兩年里面做了很大的變化。

我們每年都會做一個修改，我叫維護(hù)，維護(hù)一個作品。不光是它的質(zhì)量和它的技術(shù)，包括我們想談?wù)摰脑掝}。因?yàn)槲矣X得時間是變的，人心也是變的，你不能夠停留在一個遙遠(yuǎn)的時刻。我希望我的作品是能夠跟這個時代同頻的。

在 6 月 17 號的時候，我們那個整個城里有很多的戲都調(diào)整了。我覺得它要有更新，有迭代，也跟這個時代有很大的一個關(guān)系。

是什么關(guān)系？我追問一下。

比如說我覺得現(xiàn)在大家的心情不是非常好，我就別再給您添堵了。我就覺得有更平和、更開示、更舒緩的一種感受，會好過你在這里感受到更多的寂滅和淪喪。

那三年其實(shí)我是在這里的，我在這里工作，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叫“換了人間”，就那個之前和那個之后是不一樣的。

我認(rèn)為您在這看完了戲以后出來，如果能生活得更好，就是我的福報。

這是戲劇的功能，也是一種巨大的慈悲。

我之前第一次來完幻城，我的感覺就是，這個地方好強(qiáng)烈啊。

就是我其實(shí)都有點(diǎn)不習(xí)慣了，因?yàn)榛ヂ?lián)網(wǎng)上我們面對很多年輕人，年輕人其實(shí)是淡的，甚至就是叫什么“淡人”“活人微死”，就是流行詞。現(xiàn)在有些太強(qiáng)的投入，他們可能不一定會喜歡。當(dāng)然我覺得能體諒，就是大家之所以對關(guān)系、對未來，不太敢用力投入，他肯定是客觀上很難嘛，或者說投入了可能沒有什么回報。這個帶來的結(jié)果，好像就是大家不太愿意強(qiáng)烈地投入。但如果你一個人或者一群人長期不做這種高濃度的情感投入，好像也會出問題。

我其實(shí)想聽聽你們怎么看？

我堅(jiān)決不相信人是淡的。只要是人，只要是智人，就是咱這種動物，他就不可能是素淡的。

就別管你說我是 I 人，我是 E 人。人都希望自己被需要，希望自己有用，希望有另外一個人需要他，有可能是愛情，有可能是親情，有可能是工作。你今天出門一乞丐找你要東西，你幫了他一下，你絕對好受一下午，因?yàn)槟莻€瞬間你被需要了一下，或者說你真的幫過他了以后，你會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是對的。

我覺得我這事兒根本沒拔高，他就是智人的一個基礎(chǔ)的生理決定的。我們?nèi)祟愂巧鐣游铮侨壕拥模皇且淮罄匣ⅲ燥柫艘粋€人就走了，咱必須得在一塊。人跟人不在一塊，這世界都抑郁了。

所以我的戲就是，都過來，咱在一塊，我碰你你碰我，我是有重量的，你能感受到我的重量，這就是我的心情。

人是活在連接里頭的，人就在連接里頭找感覺，找意義。你說的濃的淡的，我覺得這個二元對立就是一種說法吧。

這濃人也有淡時，淡的人，我覺得他其實(shí)更需要那濃的。他其實(shí)是想要的，只是現(xiàn)在可能要不來，或者是覺得成本太高，或者怎么樣。濃淡這種感情它一定是得平衡。

看一部真的好戲，誰不感動？真的好的愛情，誰不需要？這都是說法，而且我覺得現(xiàn)在好多時候，好多說法因?yàn)樗诰W(wǎng)上了，就被大家覺得是一個普遍情緒。但你真拉一具體的年輕人來，我覺得他不一定這么想。你看那《24少》，他不是上來就說每個人剛剛吞下了一顆太陽，那多濃啊！

對，新劇場這個幻城 《24 少》，就是 24 個少年。這個我就是覺著，在一個特定的地點(diǎn)，一個特定的時間，讓所有人的尖叫、鼓掌和振奮，都是可以肆意地迸發(fā)出來的。你不用考慮你現(xiàn)在是不是叫得得體，你不用考慮你的姿勢是不是還是優(yōu)雅，你就喊叫出來，因?yàn)槲蚁朐谂_上讓你看見鮮活的生命，那種剛剛吞完太陽以后的，想把你給燒了，把你給燙了。他告訴你說我現(xiàn)在沒別的，我年輕，干干凈凈的年輕，我愿意為一件事情奔跑，我愿意嚎叫，我愿意讓所有的汗浸滿我的衣服，我根本就無所顧忌，因?yàn)槲夷贻p。我就想讓他們是這樣的狀況，就做了這么一場戲。

所以我現(xiàn)在覺得您說的這淡，是現(xiàn)在制造出來的這個字，用北京話來說可能就是解釋（借口）。他沒有更多的社會交往，可能是用這個方式來遮掩自己的被動，而不是真正就希望自己是一個不被需要的人。

比如說大家覺得人對人的連接可能成本太高了，也麻煩，他就會跟物連接。為什么那么多人養(yǎng)寵物？你不找男女朋友，你都要有寵物呢，他情感總有個去處。如果沒有寵物，弄一掛件，他也要對著它，給它打扮，給它換衣服，或者養(yǎng)一個電子的也好，他的這個濃情得有個去處。

我覺得也別讓他們非要出去熱烈地交往，非要熱烈地人和人在一起，他愿意單就單著，他愿意素就素著。人都有一個時期，有的時候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這是一個大時代的結(jié)局。他自己就那么扛著，就那么待一會，等到了那個時間，自然會解決。

現(xiàn)在我合作的人絕大多數(shù)是年輕人， 20 ~ 30歲左右，我的觀眾呢， 30 ~ 35 是主量，都占了 80% 了啊，我跟他們合作和交往的時候，我覺得挺好的，我很喜歡他們，也很喜歡他們的這個邊界感。

我去年開始老種花，我就發(fā)現(xiàn)，比如去年夏天天氣特極端，花都不開，然后到天氣稍微好一點(diǎn)，就狂開。所以呢，就人跟植物是一樣的，他也是要對這個氣候做出一個反應(yīng)。

您說的干凈的、熱的，就是一年輕人這感覺，當(dāng)然是從您的角度看，他們自己怎么看呢？他們自己有意識到我是這樣嗎？

其實(shí)是經(jīng)過一個挺長的訓(xùn)練和磨合的。

我的演員們，首先他們對自己沒有你想象得那么自信，他不覺得自己好。我們可能都會覺得，一個 20 歲的小伙子，你身體里散發(fā)出來的那種朝氣，是很珍貴的。但他們不那樣看。我甚至有幾次還聲淚俱下的，挺急的。我就說，你贊美自己嗎？你愛自己嗎？你欣賞自己嗎？你慣著自己嗎？

另外一個刻苦的訓(xùn)練，他如果腹肌八塊都出來，他所有身上的肌肉線條要出來，他的體脂率要非常低。

這 24 個男孩，他們這么自律和辛苦地來參與這個事情，他有什么動力呢？

他開始很模糊，他可能就認(rèn)為我是一個演員嘛，導(dǎo)演讓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他沒有想通過這個戲成為更好的自己。我就跟他們談話：你有沒有知道，就是此刻一去不復(fù)返，生命再不會有這樣的一個歲數(shù)，你吃什么都不胖，你每天流的汗都不是臭的，都是帶著一種這個青春的味道的，我說你要珍惜，你要知道它會走掉的。

那你會擔(dān)心別人說，這就是一“男團(tuán)“，秀肌肉的男團(tuán)嗎？

開始沒有，這兩天突然間稍有一點(diǎn)了，但我覺著都不是負(fù)面，男團(tuán)是負(fù)面嗎？我不承認(rèn)的，就是個存在。

像我是一個女性，我看女孩子也一樣喜歡得不行。

然后更重要的，我覺得就拋開了「只有紅樓夢·戲劇幻城」來單說這個幻城《24少》，是不公平的。應(yīng)該說我們這里有金陵十二釵，就必然有幻城二十四少。因?yàn)橛嘘幈阌嘘枺姓姹阌屑伲蟹浅ｕr活的生命的意識，那也就有永恒的青春的茂盛，我覺得這個是我想達(dá)到的整個城里的平衡。

36 位姑娘，正冊、副冊、又副冊，在花一樣的年紀(jì)，一個一個的凋零了，紅顏易逝，這是紅樓夢這本書里給我們寫的，但我們的民族依然有生生不息，依然有正旺的青春，所以我就想有一個劇場，有年輕人，有小伙子，讓這個很旺的生命重啟一下。

這么說，我要 16 歲，我看到的是男性，是偶像。我要是現(xiàn)在，我看到的是青春。確實(shí)是這樣，它就是不分男女的青春。

我每次看王導(dǎo)的視頻，你那種生命力張揚(yáng)的那種感覺。我常常能得到啟發(fā)，我能不能也更自由一些？能不能更肆意一些？

你說有時候吃飯。別人勸你別吃麻辣火鍋，那多笨沒有營養(yǎng)，全是油。那我就想吃，你管著嗎？你不要跟我說有沒有營養(yǎng)，你不要跟我說吃這東西的時候是不是不夠體面，你不用跟我說吃了這臉上怎么長痘，我就這么吃，因?yàn)槲彝纯炝耍@人怎么就不能痛快了？

能不能就是我是肆意的，吃飯就是吃飯，歡樂就是歡樂，上山就是上山，睡覺就是睡覺。我不能說我看戲是為了滋養(yǎng)，你就快樂一下，我吃飯是為了有營養(yǎng)，不是，就是好吃，我就喜歡吃。

就人能發(fā)會癡，發(fā)會顛，發(fā)會瘋，都是多幸福的事啊。

您已經(jīng)做了這么多作品，很多都是成系列的，以我的理解，您是不會停止在這的，還得繼續(xù)創(chuàng)作。有什么就覺得還沒過的癮嗎？

我對我自己特好奇，我騙你小狗，我就覺得，就是明天王潮歌會什么樣子？她又折騰出一個什么來？她要往哪里去？

我想起來我都覺得好奇。兩年前或者一年前，我想不到現(xiàn)在的大觀戲鎮(zhèn)。

會有一個想法是說。雖然從古到今，人的情感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但是每一個時代的人他都是有局限性的。你會擔(dān)心我們都有自己的時代局限性嗎？

一定會有，不只是一個時代的局限性，一年和一年都不一樣，現(xiàn)在還更快，有時半年半年就不一樣了。

我剛才說我們那個 A4 劇場，就是我說的幻城 《24 少》。在我創(chuàng)作之初和現(xiàn)在你看他，那是兩個世界。那個時候你們大概覺得是非常好的，就是完全愿意接受一個陽光的少年在臺上奔跑。現(xiàn)在突然間就會有問題，但這個問題并不是從我的作品里來的，是從環(huán)境，從別的很多概念里來的，那我能怎么辦呢？我也沒什么辦法。

你說得對，這個具體的是好改的。但是一個人根本的審美也好，或者精神上的一些滋養(yǎng)也好，在我們那個年代，會不會被固定了？

我問這個問題不是質(zhì)疑你，我也質(zhì)疑我自己。

我同意你說的，有能力的人會一遍一遍地超越自己，沒有能力的人也許早已死于 24 歲或者 36 歲。就是他停止了，他的價值觀、世界觀、審美觀到那兒，他就不再往前走了，然后他就會覺得誰跟我不一樣，誰都是錯的，我這是對的，這樣的人應(yīng)該是絕大多數(shù)。但是有些人有能量，就是他不斷地否定自己，不斷地在超越，在前進(jìn)。

其實(shí)要從心理學(xué)上講，人有幾關(guān)是從小的時候被確定了以后，終生不能更改，除非遇到大事，遇到特別大的災(zāi)禍，他才能改的，對不對？這就說明了基本上正常人都是確定好了就不改，但是有能量的人，或者是有使命、有智慧的人，他就會不斷地更改，他不斷地跟著這個時代，跟著別的東西一起前進(jìn)。

一遍一遍殺死自己。

一遍一遍地殺死，挺痛苦地殺死，然后重新尋找，重新建立，剛建立沒多久，叭，又弄一下，可疼了。

你疼過？

天天疼，一直到現(xiàn)在還在疼，可疼了。

因?yàn)榈轿疫@個歲數(shù)，而且你有成功。所以你更覺得自己那個地方是一個龍椅，你可不能被趕下來，你得牢牢地坐在那個地方。這要是你自己掀翻了椅子站起來，你會發(fā)現(xiàn)一地狼藉，砸碎完了以后，你還得置之死地而后生，多大的力量你能而后生啊？

所以剛開始說什么我的 1.0 系列、2.0、 3.0 系列，說起來是一個特別功利的、特?zé)o聊的話，但是你反過來講，就是有一個人能夠一遍一遍地超越了自己，就做不一樣的東西，其實(shí)這個是值得被鼓勵的。我倒不是說鼓勵我，其實(shí)是要鼓勵那些有創(chuàng)造力的人，讓他們一遍一遍地往前行，因?yàn)榻^大多數(shù)人停止了。

我覺得我現(xiàn)在做一個作品，還在自己的舒適區(qū)，還在自己曾經(jīng)成功過的那個角度，我就不是浪費(fèi)別人的時間了，我是在浪費(fèi)我的生命。

我干嘛要做一個我做過的呀？然后我也想以現(xiàn)在我的認(rèn)知來思考，或者是在遠(yuǎn)處等著我們的觀眾來思考，線下的人跟線上的世界是什么關(guān)系？

AI 時代到了，短劇時代到了。你沒有資格再說，我討厭這個短劇，它就是來了，轟轟烈烈地來了，以你完完全全不能夠抵抗的那個力量就來了。我們該怎么去對抗這個事情？或者說我應(yīng)該怎么跟它和諧共處？短視頻勝利了，那難道我消亡嗎？我們所有的舞臺劇都消亡嗎？所以我就說一個觀點(diǎn)，我說越線上越線下。越是在這個信息時代到來的時候，大家越愿意，就像我們仨今天這樣。臉對著臉，眼睛看著眼睛，然后我們互相之間聊天。我們互相還可以碰觸。你說今天晚上去吃點(diǎn)什么嗎？我們一起吃，而不是說來，隔著屏幕干一杯。

它對人的這個刺激感不一樣的。你屏幕看得再好，你其實(shí)是感官嘛，我在那劇場里，你其實(shí)是從頭到腳的那種。

對，所以我就想做一個作品來回答我的思考，回答 AI 時代的到來，在線下的我們，距離可不可以更近？我膝蓋就碰著你，而且你睫毛上面刷沒刷睫毛膏，我一眼能看見。我來帶你進(jìn)入一個非常絕對的環(huán)境，比如說是一個病房，比如說我又給你帶一個家里去了，有臥室，姑母倆正打架呢，你一下就進(jìn)去了，但我一會兒又把你拉出來，一會兒想想，哐，我又給你放進(jìn)去了。

所以在這樣一個戲陣?yán)镞叄诉@樣穿越，就如同你手指頭快速地去刷了很多短劇一樣，但是這個刷法我可能比視頻要極致多了，要給你的刺激感要大多了。

今天演精神病那演員，拉起我的手就放在他的胸口，那感覺是挺神奇的，就好久沒有被陌生人咔一下子放在心上，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我覺得很有意思，所以其實(shí)剛才那個思考導(dǎo)致這個 A2 里面的這些戲的互動性比之前其他戲的互動性要強(qiáng)很多。

我都不承認(rèn)它是互動。我覺得你是一部分，就是你在演。

我們這演出啊，跟其他行不一樣，就是我們其實(shí)是跟觀眾共同完成。那電影你就是放著，座上就一個觀眾，他還能再放，那是拷貝工藝流程。我們不是，今天滿場，這都是人，那演的是一種戲，今天沒什么人，演的就是另外一個戲，完全不一樣的。因?yàn)閯∈钱?dāng)場的藝術(shù)。

就是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其實(shí)也很幸運(yùn)？你的能量，你的東西找到了一個相匹配的空間呢？當(dāng)然不止一個了，這祖國大地上好多你的空間。

對，我覺得您說一特別讓我敬畏的詞，就是這個幸運(yùn)。我覺得幸運(yùn)是在我才華之上的。我就是一個超級幸運(yùn)的人。因?yàn)橛辛诉@個幸運(yùn)，我才有了現(xiàn)在所有的一切。這個是真的是命好。

除了運(yùn)氣之外，是不是也有點(diǎn)互為因果？因?yàn)槟阍谶€沒有證明自己很幸運(yùn)之前，你就選擇說我敢。

對，我膽挺大的，很相信自己。我們開始做那個「只有河南·戲劇幻城」的時候，我給人家描繪，其實(shí)就是吹牛唄。因?yàn)槟氵B畫個圖都不行，就是完全是靠字描繪，我不認(rèn)為他聽懂了，因?yàn)槟忝枥L的東西是不能夠產(chǎn)生聯(lián)想的，你不知道，因?yàn)槭澜缟蠜]有參考。

我說我們「只有河南·戲劇幻城」的大劇場，沒有建筑體量，它必須消隱，就你看不見這有一大房子，進(jìn)去之后就是一個迷宮加一個迷宮，你就一直在迷宮里轉(zhuǎn)，而且進(jìn)去一看是這樣，叭，一轉(zhuǎn)頭又變了。你說這誰能理解呀？其實(shí)我自己也不是完全理解，但是先把這個牛吹出去，然后我就順著這個一點(diǎn)一點(diǎn)去實(shí)現(xiàn)它。

它其實(shí)在很多事里，甚至不光創(chuàng)作里面，它是可以連成一條線的，你肆意就會特別，特別不一定成功，但是特別才有可能特別成功。

但是我不知道你們，你從來沒有過那種“我要照顧一下那么多人的意見”的這種困惑嗎？

不可能沒有，哪有往前走不招人打的呢？你說什么人家都說行，連你父母都做不到啊。其實(shí)這個是能力之中的一部分。假如你不能夠說服大家，那你就要命令大家聽從你，如果這倆你都做不到，那你只能慫了，人家說啥你是啥。所以我覺得我們沒有什么資格去怨別人說他們沒有同意我，他們也不能理解我。

我沒她那么強(qiáng)。我是屬于做最后決定之前顧忌得比較多，表現(xiàn)得比較慫，但我要真是下定決心了，可能是誰也拉不回來的，而且我有時候發(fā)現(xiàn)只有那樣，最后的結(jié)果才是好的。

就是要有那種強(qiáng)烈的固執(zhí)和決心。

因?yàn)槲液髞砭桶l(fā)現(xiàn)，你沒照自己那么弄，你自己會遺憾，你遺憾以后，你跟誰抱怨去？你沒有辦法跟別人解釋，為什么沒有那樣，對嗎？

我有一次特逗，我的運(yùn)動能力其實(shí)比較差，有一次被人帶著去滑雪，其實(shí)我特別討厭那種運(yùn)動，但是沒辦法，得試一下，找了一個年輕的教練，他就說你怎么顧忌那么多？他用的那詞特逗，他說你對周圍所有東西都太尊重了，不管是天氣還是什么石頭，想那么多干嘛？我當(dāng)時還覺得有點(diǎn)啟發(fā)，就是你對周圍的所有東西太尊重了。但是我可能因?yàn)闆]想過可以不尊重，包括你說聽別人的意見，你從小被教育就應(yīng)該是那樣嘛，但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其實(shí)這世界的很多邏輯是沒有被說出來的，你其實(shí)得往前走才能發(fā)現(xiàn)。

還有一個就是學(xué)他們演員的信念感。他們不是信念感特別強(qiáng)嗎？他演戲的時候，他看著你，明明跟你四目相對，但他不能被你的反應(yīng)打擾。

現(xiàn)在我越來越發(fā)現(xiàn)，人生很多事情是跟著你自己的信念走的，其實(shí)是看你自己愿意怎么面對。

這個東西是一種方法，還是一種能力？

我覺得這是一種科學(xué)。

如果不用科學(xué)來說，好像就是我們有一種臆想的人，他就是這么自戀，覺得自己想的就是真的。但是現(xiàn)在科學(xué)已經(jīng)證明不是，是人人都可以。量子物理發(fā)展到現(xiàn)在，我們其實(shí)只是打開了平行宇宙，或者世界的一個部分，你相信是，它就是。薛定諤的貓是咋回事？你看啥是啥，它就是這樣的。只要你往那去，你去的就是那個地方。

這聽起來是個方法，而且是，你只要真的相信這個方法，每個人都可以用，大家都可以試試。

對，像練肌肉一樣練信念感。

你剛才問我有什么沒想到，我也沒想到說營造這個園的目的，其實(shí)是讓大家能夠共同發(fā)一個夢。

我上大學(xué)的時候看了很多小劇場劇，那個給我感覺，第一它的表現(xiàn)形式是我熟悉的，而且我喜歡的，特別近，演員就是真的是肉嗓子在那一直說，一直演。

剛剛有一個戲是講婆婆和分娩的媳婦的，最后觀眾都已經(jīng)要往外走的時候，這兩個演員就給我的感覺是，還沒出戲，演媳婦的那個演員還在抖，她還是要哭的感覺，我就覺得很震撼。

我好幾場戲都是為演員寫的。

剛才你這個，這婆婆就是我為她寫的。這個演員原來在我們《二商店》演蘇阿姨，她每天都非常投入地在那演，就是她臉上有那個勁，非常動情，非常樸實(shí)，然后我就琢磨，我說我給她寫出戲吧，寫倆月，我給她寫成了。

現(xiàn)在這里邊是 35 場戲，我大概廢掉了 100 多個。

我能問問您這個靈感都從哪來嗎？

有時候看那些小說家，他們喜歡看報紙中縫或者什么，就找那些社會邊角料，然后給它弄成故事。

我覺得他們騙你呢。都是你非逼問你是怎么想到的？他們好像不給你一個想法又不太對，他就只能這么說。

但真正靈感到來的時候，沒頭沒尾，不知道什么原因。要知道了，不誰都能抓著它了嗎？

從一個觀者來說，當(dāng)你看了一個故事的時候，會覺得這個故事怎么怎么樣？但是從一個創(chuàng)作者來說，太難了，難死我了都。

它不是一個小房間里面的一個小故事，為什么會難呢？

就是一個大部頭的小說你會寫，但你給我寫個一分鐘小說，你試試看，我再說了，一分鐘的小說不能寫，你給我拿一個一分鐘的視頻，你得拿嘴當(dāng)書一樣跟我說，你得給我說動了，得給我說急了，你再試試，你就立刻知道它的難度了。

所以你的成就感來自于，自己想干的事干成了，也讓大家高興了，這是你的成就感。

嗯嗯，我很陶醉于在這個成就里邊，覺得自己真有用，真牛。

我感覺你對于自己做的事，會跟別人發(fā)生的關(guān)系，這個事非常地敏感和看重。

我自己有時候問我，我是不是喜歡男團(tuán)？我是不是可以像十幾歲那些人一樣，扎著小辮，一看見一個小伙，我就往機(jī)場就得沖，我真覺得挺好玩。我特別想當(dāng)一個人的粉絲去，還沒找著那人啊。

你羨慕這種狀態(tài)。

我太羨慕了，因?yàn)槟鞘且环N真的投入，他那個生命狀態(tài)是很蓬勃的。

我喜歡旺盛的人，生命力很旺盛。說要去哪，咱快去吧。我有次坐著飛機(jī)跑一個農(nóng)家吃了條魚，然后又坐回來，給我累的。但吃著了，我就激動得不行，眼淚都流下來了。

我會覺得就是有一件事情，有一個人，哪怕是一個男人，是一個讓你愛的人，你全身心地投入，那簡直是老天爺給你生命的禮物。我不愿意抱著膀子說那小年輕，你們干嘛呀？你們追星，你們有營養(yǎng)嗎？什么叫有營養(yǎng)啊？他年輕，他覺得這事干的，他特別投入，你就讓他干。

你好像就是贊美所有那種熱烈的事情。

我贊美大家真心真意熱愛的事情。你不要上價值去衡量這個事值不值得干。你不愛干是你的事，人家盤一核桃，你說這個核桃又不是幾萬買的，你管呢？他喜歡，他盤上他高興，那你為什么就要攔著說這沒有意義呢？

但是有幾個人能像那個戲里的，真把家當(dāng)全弄光了，他沒有安全感怎么辦？

或者是這樣的人的存在，大部分人做不到，但是大部分人知道有那樣的人在，就可以往中間走一走。

不就是好了歌嗎？都說神仙好，但是呢，人間的榮華富貴都忘不了，就是這樣。

對。我這個話不知道能不能作為我們這個談話的一個結(jié)尾，我就說我們贊美生命，贊美生命中你遇到的一切讓你感興趣的事或者人，然后你更要贊美自己，投入愛自己，縱容自己，幫助自己，讓自己和相愛的那個東西碰一塊，這就是天下最好的命了。

晚禱時刻：

無論如何

愛點(diǎn)什么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