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120來的時候，他還拉著羅曼易的手。”
這句話是我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車禍那幾秒，他推了我一把，轉身撲向副駕那個女孩。
我卡在座椅下面，看著他拼命護著別人的背影，咬著牙沒喊一聲疼。
救護車到了，他跟著那女孩上了車，連頭都沒回。
我躺在路邊，血順著腿往下淌，耳邊全是過路司機的驚呼聲。
后來我在醫院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爸哭腫的眼睛。
他說：“清清，腿可能保不住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病房門就被撞開了。
韓澤宇跪在地上，臉色煞白。
01
我和韓澤宇在一起六年了。
從大三開始，到現在工作第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六年里，我見過他最好的樣子，也見過他最糟糕的樣子。我以為，我了解他。
那天是周四，我記得很清楚。
他下班回來，跟我說周末去海邊度假村玩兩天。
我挺高興的，最近醫院特別忙，連軸轉了半個月，確實想休息。
他訂的酒店我查了，條件不錯，帶私人海灘。
我說：“就咱倆？”
他說：“對啊，不然呢。”
我信了。
周五下午，他開著車來接我。
我帶了兩個行李箱，一個裝衣服，一個裝的都是他愛吃的零食。
他媽媽董玉蘭總說不會照顧人，可她對我的要求，我一條都沒落下。
上了車，他才跟我說：“對了，我客戶的女朋友也在那邊玩，今天碰上了，晚上一起吃個飯。”
我愣了一下，說：“哪個客戶？”
“就那個羅總，之前跟你提過。他女兒也過來度假。”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眼睛盯著前面。
“哦。”我沒多想。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到了度假村。環境確實好，海風咸咸的，空氣里都是夏天的味道。我在房間收拾東西，他去樓下辦入住。
手機響了，是他發來的消息：“我碰到羅小姐了，在大堂，你下來吧，一起吃晚飯。”
羅小姐？不是說他女兒嗎？
我換了條裙子，涂了點口紅。心里有點奇怪的感覺，說不出來，反正不太舒服。
到了大堂，我看見一個年輕女孩站在韓澤宇旁邊，穿著白裙子，扎著馬尾辮，笑起來甜甜的。韓澤宇低頭跟她說話，笑得挺開心。
那女孩看見我，主動打招呼：“姐姐好！你就是澤宇哥的女朋友吧，我叫羅曼易，叫我曼易就行。”
澤宇哥？叫得挺親的。
我跟她握了握手，說：“于婉清。”
韓澤宇在旁邊解釋：“曼易是羅總的獨生女，這次來度假，正好碰上了。”
我看了他一眼。正好碰上？我跟他到了，她就出現了，這也太巧了。
但我沒說什么。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小心眼。
晚飯在一家海鮮餐廳吃的。
羅曼易很健談，說她今年剛上大學，趁暑假出來玩。
說她爸爸多疼她，說她媽媽多溫柔。
說的時候，韓澤宇一直在旁邊聽著，時不時笑一下。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笑。
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
我基本上沒怎么說話，都是他在問，她在答。
她問他工作怎么樣，他就說公司項目多忙。
她問他喜歡什么運動，他就說喜歡打網球。
她笑著說她也喜歡，他說“那改天一起打”。
我沒插嘴。
回房間的路上，韓澤宇跟我說話，我沒怎么搭理。
他問我：“怎么了？不高興？”
我說：“沒有。”
他摟著我肩膀說：“別多想，就是客戶女兒，照顧一下。”
我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翻來覆去睡不著。韓澤宇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盯著天花板，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可能吧。
但那個晚上，我心里就像卡了什么東西，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02
第二天早上，韓澤宇說帶我去海灘走走。
海風吹著挺舒服，我穿著拖鞋，踩在沙子上。他走在我旁邊，手牽著我，跟以前沒什么兩樣。
我想，昨晚可能是想多了。
走到沙灘另一邊，有家咖啡店，我們剛坐下，就聽見有人喊：“澤宇哥！”
羅曼易跑過來，穿著一件亮黃色的泳衣，頭發濕漉漉的，看樣子剛游完泳。
“你們也來啦？太巧了！”她笑得燦爛，一屁股坐在我們對面。
韓澤宇笑著說：“是啊，真巧。”
我喝了一口咖啡，沒說話。
羅曼易說：“下午我要去旁邊的一個島上玩，聽說那邊有片野海灘，特別漂亮。你們一起去吧？”
韓澤宇看了看我，問：“想去嗎？”
我說：“你又沒車，怎么去？”
“我租車了啊，我媽給我轉的錢，說要玩就玩痛快。”羅曼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媽給我轉的錢。
這句話扎了我一下。
韓澤宇媽媽從來沒給我轉過一分錢。別說錢了，連個紅包都沒給過。她總說我不夠好，說我沒媽，說我家條件差，說我跟她兒子在一起是“高攀”。
我放下杯子，說：“我不去了，你們去吧。”
韓澤宇愣了一下，說：“別啊，一起來玩嘛，難得出來。”
羅曼易也勸：“姐姐一起去吧，我一個人開車也無聊。”
我看了看韓澤宇。他眼神里有期待，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最后我還是答應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答應。可能是不想讓他覺得我小氣，可能是想證明自己大度，也可能是……我想看看，他們倆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樣。
下午兩點，羅曼易開著她租來的白色寶馬過來了。韓澤宇讓她坐副駕，我跟她換一下，讓我坐后座。他說她開車，副駕方便看導航。
我沒反駁，坐到了后面。
一路上，羅曼易放音樂，音量很大，是那種很吵的流行歌。韓澤宇跟著哼，還挺開心的。
我看著窗外，海很藍，天也很藍，但我心里灰蒙蒙的。
到了島上，確實挺漂亮。野海灘人很少，水清得能看見底。羅曼易換了泳衣就下水了，韓澤宇也跟著下去。
我坐在沙灘上，看著他們在水里嬉鬧。
她潑他水，他也不躲，笑著回潑她。她假裝摔倒，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那個動作，很自然。
自然到像做過很多次。
我心里突然有個聲音說：別騙自己了，你就是個外人。
晚上在島上吃了海鮮大排檔。羅曼易點了好多菜，說“姐姐你多吃點”。她給我夾菜，倒飲料，像個熱情的主人。
韓澤宇在旁邊笑著說：“你看曼易多照顧你。”
我說：“是啊，挺照顧的。”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羅曼易說今晚不回去了，島上有個民宿，她已經訂好了房間。
韓澤宇看著我，問：“行嗎？”
我說：“明天不是要回去嗎？”
“多玩一天也沒事。”他說。
我看著羅曼易。她正笑著看手機，好像沒聽到我們說話。
“隨便吧。”我說。
那天晚上，我們住在一個民宿里。韓澤宇跟我一個房間，羅曼易住隔壁。睡前，我問他：“你跟她到底什么關系？”
他愣了，說：“就是客戶女兒啊，你想什么呢？”
“那我跟你在一起六年，你從來沒這樣對過我。”我聲音有點大。
他嘆了口氣，說：“婉清，你別無理取鬧好不好？”
無理取鬧。
這個詞讓我心涼了半截。
我沒再說話，背過身去睡。
那一夜，我做了個夢。夢里他拉著別人的手走了，我追不上，喊不出來。
03
第三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韓澤宇不在房間。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八點半。他給我發了條消息：“我去買早餐，你再睡會。”
我放下手機，沒回。
洗漱完，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海面很平靜，跟昨天沒什么兩樣。但我覺得，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敲門聲響了。我以為是韓澤宇，起身去開門。
門口站著羅曼易。
她穿著運動短褲和T恤，頭發扎起來了，笑著問我：“姐姐，澤宇哥沒在這兒嗎？”
“他出去了。”我說。
“哦，我找他有點事兒。”她說著，往房間里看了一眼，“那我待會再來。”
“他回來我跟他說。”我說。
她走了，我一屁股坐在床上。
找他有什么事兒？她跟他有什么事兒需要這么早找？
我越想越煩，干脆出了門。
島上不大，我沿著海邊走了半個小時。海風吹得頭有點疼，但我懶得回去。
手機響了，是韓澤宇打來的。
“你跑哪兒去了？回來吃早餐。”
“在散步。”我說。
“快點回來吧，吃完收拾東西，下午回去了。”
“嗯。”
我掛斷電話，往回走。
回到民宿，韓澤宇和羅曼易已經在院子里坐著了。桌上擺著豆漿油條，還有幾個包子。
韓澤宇看我進來，說：“快吃，涼了。”
我坐下來，拿了個包子。羅曼易在旁邊喝豆漿，眼睛一直往我這邊瞟。
我以為她會提早上的事，但她什么也沒說。
吃完早飯，韓澤宇去房間收拾行李，我在院子里坐著。羅曼易沒走，坐在我對面。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她突然問。
我抬頭看她，說：“沒有啊。”
“那就好。”她笑了，“我還怕你誤會呢，我跟澤宇哥就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我說。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地說：“姐姐你人真好，澤宇哥能找到你，真有福氣。”
我沒接話。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說：“那我去收拾了，等會兒一起走吧。”
我看著她走進房間，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她的話聽著很真誠，但我總覺得哪兒不對。
下午兩點，我們出發回去了。
還是羅曼易開車，我坐后座。韓澤宇在前座幫她看導航。
路上，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羅曼易說她下學期選修了經濟學，說課程好難。韓澤宇就給她講他大學時候怎么學經濟學的。
聲音很好聽，但我不想聽。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到車速突然變快了。
我睜開眼，看見前面是一輛大貨車，正在掉頭。韓澤宇喊了一聲：“剎車！快剎車！”
羅曼易尖叫起來。
下一秒，我感覺自己被推了一下。
不是那種輕輕的推。
是那種用盡全力的推。
我整個人朝左邊甩出去，上半身狠狠撞在副駕座椅靠背上。緊接著是巨大的撞擊聲，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變形的嘎吱聲。
然后是安靜。
很多人說車禍的時候會聽到很多聲音，但我什么都聽不到。
耳朵里嗡嗡響，整個世界像被按了靜音。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左腿被卡在座椅和變形的車門之間，血從褲管滲出來，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想動，動不了。
抬頭看前面。
韓澤宇壓在羅曼易身上，雙手撐著座椅靠背，整個人擋住了所有飛向她的碎片。
他沒動。
我喊了一聲：“澤宇……”
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他沒聽見。
我又喊了一聲：“澤宇……”
還是沒回應。
我拼命想把手伸過去，夠不到。
這時候，過路司機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有人嗎？還能動嗎？”
韓澤宇動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了看懷里的羅曼易。她臉上都是血，但好像還有呼吸。
“曼易？曼易！”他喊她。
我也喊他：“澤宇，我在這……”
他終于聽見了。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是慌張，愧疚，還有……恐懼。
但這不是最讓我絕望的。
最讓我絕望的是，他只看了一眼，就轉回去了。
然后他拼命把變形的車門踹開，把羅曼易從副駕拖了出去。
外面有人喊：“120！120已經打了！”
“里面還有個人！后排還有個人！”
韓澤宇抱著羅曼易，沒回頭。
我躺在后座，看著血順著褲管往下淌。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十分鐘，可能二十分鐘。
那個過路司機最后把我拽出來的。他把變形的后門撬開，把我抱出去，放在路邊。
我看了他一眼，是個中年人，滿臉都是汗。
“姑娘，堅持住，救護車馬上來。”
我點點頭。
然后我聽到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韓澤宇抱著羅曼易沖了上去。
我也被抬上車了。
車上，我躺在他對面。他一直在喊羅曼易的名字，讓她別睡。
我沒喊他。
我盯著車頂的白燈，一眨不眨。
疼。
腿疼，心也疼。
但我咬著牙，沒喊一聲。
04
手術室里很冷，特別冷。
我有意識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睜開眼睛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嘴里有股血腥味，喉嚨干得發不出聲。
眼前是手術燈，刺眼的白光。耳邊是金屬器械碰撞的叮當聲，還有醫生護士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清說的什么。
我只記得有人在我腿上動來動去，每一下都疼得想死。
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我又暈過去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在病房里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連窗簾都是白的。
我動了動手指，還有知覺。想抬腳，抬不了。
低頭一看，左腿包著厚厚的紗布，紗布外面滲著暗紅色的血。
護士推門進來，看見我醒了，趕緊出去喊人。
沒多久，門又被推開了。
我爸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他沒說話，過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厲害，全是老繭，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
“爸……”我的聲音像破鑼。
“哎，爸在。”他聲音哽咽了。
“我的腿……”我問。
他沒回答我，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
我爸是那種嘴特別笨的人，一輩子沒說過幾句漂亮話。他不回答我的時候，我就知道，情況不好。
“有什么說什么吧。”我說。
他吸了吸鼻子，說：“清清，醫生說……腿可能保不住了。”
我看著他，腦子里一片空白。
保不住是什么意思？
是我以后沒左腿了？
“什時候截？”我問。
“還沒定。”他擦了擦眼睛，“醫生說先保守治療，看能不能保住……但……希望不大。”
我希望不大。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下去，流進耳朵里。
我爸沒說話，就是一直握著我的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門突然被撞開了。
我睜開眼，看見韓澤宇站在門口。
他臉上全是擦傷，胳膊上纏著紗布，眼睛又紅又腫，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
他看見我，往前走兩步，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是真的跪。
撲通一聲，膝蓋砸在地磚上，聽著都疼。
“婉清……”他哭著喊我，聲音撕心裂肺的。
我沒說話，看著他。
他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篩糠，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
我現在不想聽對不起。
“羅曼易呢？”我問。
他愣了一下，說：“她在隔壁病房，沒啥大礙，就是有點皮外傷。”
皮外傷。
真好啊。
我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她只是皮外傷。
“你出去吧。”我說。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淚：“婉清，你聽我說……”
“我想睡覺。”我閉上眼睛。
他沒說話，跪在那兒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護士進來，說：“患者需要休息，家屬先出去吧。”
把他拉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以前我不相信人會一瞬間心死。
現在我信了。
05
第二天早上，何俊楠來了。
他是我的大學同學，在這家醫院做骨科醫生。我倆從大學就認識，關系還行，畢業后不怎么聯系，頂多朋友圈點個贊。
他來查房的時候，我正盯著窗外的樹枝發呆。
他看了一下我的病歷，又看了看腿上的紗布，沉默了一會兒，說：“婉清。”
“你這個腿……”他頓了一下，“可能留不住。”
“我昨天就知道了。”我說。
他嘆了口氣，在我床邊坐下，說：“我實話跟你說，碎得太厲害了，連著幾處血管都斷了。現在還在用藥，但能保住的可能性很低。”
“那截了之后呢？”我問。
“裝假肢，配合康復訓練，生活沒問題。”
我笑了一下，說：“你是說，我只能拄拐或者坐輪椅了？”
他沒接話。
“何俊楠，我想看看車禍時候的錄像。”我突然說。
他愣了一下：“什么錄像？”
“那個大貨車的行車記錄儀。”我說，“你們不是調過來了嗎？”
“你咋知道的？”
“我聽護士說的。”我說，“我想看。”
他猶豫了一下，說：“你別看了吧，看了心里難受。”
“我已經很難受了。”我說，“不怕再難受一點。”
他看著我，最后點了點頭。
下午，他拿了個平板電腦進來，把視頻調出來，放到我面前。
我點開播放鍵。
畫面是從貨車視角拍的。我坐在后排，韓澤宇開車，羅曼易坐副駕。
前面幾秒鐘，還挺正常的。韓澤宇在說導航，羅曼易在看手機。
然后，大貨車變道了，韓澤宇沒反應過來，車速越來越快。
畫面上，他猛打方向盤，然后伸手推了我一把。
不是護。
是推。
是那種要使力才能做到的推。
把我往左邊推，讓副駕的位置空出來，然后他自己撲過去，死死護住羅曼易。
我看著這個動作，一遍，一遍，又一遍。
何俊楠把平板拿走了：“夠了。”
我沒說話。
我看著天花板，眼淚已經流干了。
原來這就是真相。
他是有選擇的。
不是來不及，是沒想過選擇我。
“婉清……”何俊楠叫我。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我說。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有什么事找我，我就在隔壁辦公室。”
門關上了。
我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著那把我偷偷放進去的水果刀。
我不想死。
但我覺得，如果連最愛我的人都可以這樣對我，那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刀把兒很涼，涼到手心發疼。
我握著它，握了很久。
最后，我還是放下了。
因為我想起我爸紅了的眼眶。
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我還有個爸。
他沒拋棄我，我憑什么拋棄自己？
我伸手按了呼叫鈴。
護士進來，我把水果刀遞給她說：“幫我收起來吧，我不需要了。”
護士愣了一下，接過去，什么也沒說。
06
手術前一天，韓澤宇又來了。
他瘦了一大圈，臉都凹進去了，下巴上全是胡茬子，看著像老了十歲。
他手里提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婉清，我給你買了點草莓。”他說。
我看了他一眼，說：“放桌上吧。”
他走進來，把水果放好，站在床邊，搓著手，想說又不知道說什么。
“婉清，”他終于開口，“醫生說明天手術……”
“我……”他咬了咬嘴唇，“我明天來陪你。”
“你媽媽來嗎？”我問。
他一愣，說：“她……她說家里有事兒，來不了。”
我知道她不是家里有事。
她是嫌丟人。
從出事到現在，董玉蘭連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還是后來我爸告訴我，她在外面說，說我“命硬”，說她兒子是被我克的。
我沒哭。
不是不想哭，是已經沒有眼淚可流了。
“你不用來。”我說。
“婉清……”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走吧，我想靜靜。”
他沒走，就站在那兒，像一根木頭。
我也不管他，閉著眼睛裝睡。
過了一陣，我聽到腳步聲往外走，門關上了。
我以為他走了。
但其實他沒走。
那天晚上，護士來查房，跟我說：“那個韓先生，一直在外面走廊上坐著，從下午到現在都沒走。”
我說：“不用管他。”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走廊上，我看見韓澤宇站在那兒。
他真的來了。
他看見我，跑過來，拉住推床的扶手，說：“婉清，我會等你出來。”
我看著他，沒說話。
手術室的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他在外面嚎啕大哭。
不是那種小聲的哭，是撕心裂肺的那種。
護士說：“外面那個男的哭得不行了，他媽都拉不走他。”
我沒出聲。
可我心里在想：你現在哭有什么用？你推我的時候，可沒見你哭。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
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何俊楠站在我床邊，說：“手術很順利，你放心。”
我感覺了一下。
左腿那塊，空空的。
我知道，已經沒了。
我沒有哭，也沒有喊。我只是很平靜地問我爸：“那條腿呢？處理了嗎？”
我爸紅著眼睛說：“處理了。”
“好。”
他抓著我的手，說：“清清，爸賣了老家的房，夠你裝假肢和做康復了。”
我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那套房子，是我爺爺奶奶留給他的。他說那是祖宅，以后要傳給我。
現在，他為了我，賣了。
“爸，你把房賣了，住哪？”
“住廠里宿舍，有地方住。”他說。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這一生，我欠我爸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07
術后第三天，董玉蘭來了。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套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腳上踩著一雙黑皮鞋，跟我上班的寫字樓里的那些領導一模一樣。
她進門也沒坐下，就站在床尾，說：“婉清，我來看你了。”
我說：“謝謝阿姨。”
她看了我的腿一眼，說：“這事你也不能怪澤宇，他當時也是沒辦法，要是你倆都出事，那就完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再說了，曼易那孩子家里條件好，要是真出了事，人家家長追究起來，咱賠不起。”她說完，還補了一句，“你理解一下。”
理解？
我腿都沒了，她讓我理解一下？
“我理解不了。”我說。
她臉色變了：“你這是什么態度？我好心來看你，你就這樣跟我說話？”
“那我要怎樣？”我問她。
“你說你，腿是沒了，但澤宇不是說要照顧你嗎？你還想怎樣？”她語氣重了，“你一個截了腿的人，能找到我們家澤宇，是你的福氣。”
福氣？
我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從來就沒把我當回事。
從我跟韓澤宇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她就看不上我。
她說我沒媽，說我家窮，說我配不上她兒子。
可是韓澤宇說要跟我在一起，她也就沒再說。
我以為她是接受了。
其實不是。
她只是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徹底甩掉我的機會。
“阿姨，”我說，“你說得對，我一個截了腿的人，配不上你家澤宇。你回去吧。”
她哼了一聲，說：“你倒是拎得清。”
說完，她轉身走了，門摔得砰砰響。
她走后沒一會兒，韓澤宇來了。
他一進門就問：“我媽是不是來過了？”
“嗯。”我說。
“她說什么了？你別聽她的，她這個人就這樣，你別往心里去。”他說。
“你媽說得對。”我說，“我配不上你。”
“婉清！”他急了。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以后，我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路燈已經亮了。
路上有來來往往的汽車，有散步的人，有遛狗的，有跑步的。
所有人的腿，都是完好的。
只有我，沒了。
何俊楠晚上查房的時候，看我情緒不對，坐下來問我：“怎么了？你前男友他媽來了？”
我把董玉蘭說的話告訴他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我為什么把那條行車記錄儀的視頻給你看嗎？”
“為啥？”我問。
“因為我想讓你看清楚。”他說，“有些事情，不是忍一忍就會變好的。”
“婉清，你現在不能忍著等別人對你好了。”他說，“你要學會對自己好。”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說得對。
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那個忍著的人。
忍著他媽媽的白眼，忍著他的猶豫，忍著他的不堅定。
我總想著，只要我夠好，夠乖，夠懂事，他總有一天會對我好。
但結果呢？
他推開了我，護住了別人。
他媽媽說我沒腿了，說我還是高攀。
我爸為了給我治腿，賣了老家的房子。
我在忍什么？
我還有什么好忍的？
“何俊楠，幫我個忙。”我說。
“你說。”
“幫我查查他手機里的聊天記錄。”
他愣了一下，然后說：“行，我試試。”
08
第四天晚上，何俊楠來了。
他手里拿著一個手機，是韓澤宇的。
“他怎么給你的？”我問。
“他上廁所的時候落在床上了，我順手拿的。”何俊楠說，“但你只有五分鐘，他待會兒肯定要回來看。”
我把手機接過來，里面有韓澤宇和羅曼易的聊天記錄。
從三個月前開始的。
一開始是工作上的事，后來慢慢變成了日常聊天。羅曼易發照片給他，說今天去哪玩了，吃了什么，穿了什么。
韓澤宇回她，說她好看，說她可愛，說“等你回來請你吃飯”。
再后來，聊天內容越來越曖昧。
羅曼易說：“你女朋友對你那么好，你舍得離開她嗎？”
韓澤宇回：“我不舍得她，但也不舍得你。”
不舍得我，也不舍得她。
我看了這一句，手指都在發抖。
翻到車禍前那幾天，羅曼易問他：“你明天真的來度假村嗎？”
他說：“嗯，她都訂好了，不好改。”
“那你到了找我。”
所以，那個偶遇，從頭到尾都是安排好的。
他帶我來度假村，就是為了見羅曼易。
他訂那個酒店，離她住的別墅只有兩百米。
他說得對，他確實不是來跟我旅行的。
他是來結束的。
只是他沒想到，結束的方式，是這樣。
我退出聊天記錄，看到桌面上有個文件夾，上面寫著“意外險”。
點開一看，是一份保單。
被保險人是韓澤宇，受益人是他的母親董玉蘭。
保額兩百萬。
我再往下翻，看到聊天記錄里有他跟一個保險經紀的聊天。
“這個保險能賠嗎？情侶一起旅行出意外，能不能按意外身故賠？”
“可以的，只要證明是意外事故，且確實屬于承保范圍。”
“那如果我女朋友出了事，我能拿到錢嗎？”
“這個我們也需要看具體的情況，但一般是可以的。”
我握著手機，手一直在抖。
原來，他不僅騙我感情，還想拿我的命去換錢。
我深吸一口氣，把所有聊天記錄截了屏，發到我自己的手機上，然后刪掉了發送記錄。
何俊楠問我：“看到什么了？”
我說：“看到了一個畜生。”
他沒再問，默默地幫我把韓澤宇的手機放回去了。
那一晚，我沒睡著。
我躺在床上，想著這六年。
六年啊，從二十歲到二十六歲，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他。
我以為我們會結婚，會有一個家，會有孩子。
我以為他會是我的歸宿，是會陪我到老的那個人。
可是到頭來，我只是他媽媽嘴里“配不上”的人，是他自己“不舍得但也不舍得”的選擇，是他保險單上的一個數字。
我怎么就這么傻？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于想明白了。
我沒有錯。
錯的是我太相信別人了。
我錯在以為只要我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我好。
我錯在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別人身上。
何俊楠說的對，我該對自己好了。
我該為自己活著了。
09
出事后的第二十天，我出院了。
我爸在郊區租了個小房子，一樓，方便我進出的那種。
韓澤宇來過一次，我沒見他。他就在門口放了一袋水果，然后走了。
羅曼易也來過一次，她自己來的，站在門口，低著頭，說：“姐姐，對不起。”
我看著她，說：“不怪你。”
她說：“我以后不會再見他了。真的。”
“那是你的事。”我說。
她哭了，但我也沒安慰她。我沒有那個力氣了。
何俊楠幫我找到了一個康復中心，說那里做假肢訓練挺好的。他還幫我聯系了一個專門做假肢的師傅，說能做得更好一點。
“錢的事你別擔心，”他說，“我幫你申請了一個醫療援助項目，能報銷一部分。”
“謝謝你。”我說。
“別客氣，同學一場。”他說。
他沒再多說，但我心里清楚，這事兒肯定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清冷冷的，掛在天空上，看著那么遠，又那么近。
我拿出手機，翻看那幾段聊天記錄。
看了很久，然后下定決心。
第二天，我跟我爸說：“爸，我要報警。”
他愣了一下：“報警？報啥？”
“有人蓄意傷害。”
我爸沒懂，但也沒反對。他相信我做任何決定都是有道理的。
我去派出所報案。
把韓澤宇買的保險、他和羅曼易的聊天記錄、還有行車記錄儀的視頻，全部交給了警察。
做筆錄的女警看完那些東西，臉都黑了。
“你放心，我們會調查清楚的。”她說。
立案之后，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爸，我報警了，告韓澤宇。”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行，爸支持你。”
其實我心里也沒底。
不知道能不能打贏。
不知道報了警以后會怎樣。
但我知道，我必須這么做。
我不能讓他以為，欺負我了以后，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生。
就算我輸了，我也輸得坦坦蕩蕩。
至少，我沒再忍。
10
開庭那天是秋天。
天有點冷，我穿著長褲，坐在輪椅上。
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風吹過來，能感覺到涼意，但沒有知覺。
何俊楠推我進的法庭。他跟我說：“我在外面等你。”
我說：“不用，你進去聽吧。”
他陪我進去了，坐在旁聽席上。
韓澤宇站在被告席上，瘦得不成樣子，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襯衫，領口皺巴巴的，頭發也沒打理，亂糟糟地搭在額頭上。
他媽媽董玉蘭坐在旁聽席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臉上涂了很厚的粉，但還是掩蓋不住滿臉的憔悴。
羅曼易也來了，坐在角落里，低著頭，頭發遮住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法官讓被告人陳述。
韓澤宇站在那里，嘴唇抖了半天，才開口說：“我……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推她，不該去買保險。我是糊涂了，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知道，這份保險的受益人是董玉蘭，不是他。
但檢察官查到的記錄顯示，投保前韓澤宇的賬戶里，剛到了一筆兩百萬元的貸款。
貸款的用途寫著“個人消費”，但錢去哪了，沒人查得到。
“韓澤宇，你承認你購買了意外險，并虛構保險事故，意圖獲取保險金嗎？”法官問。
“我沒有！我就買了保險，沒想過要騙錢！”他喊。
“那你怎么解釋，你投保后三天，你名下公司賬戶突然多了兩百萬？”
“那是……那是準備做生意的……”
“那你當著法庭的面說清楚，你那兩百萬，到底是從哪來的？”
韓澤宇說不上來。
他媽媽站起來喊：“法官，我兒子沒有騙保！他冤枉的！”
被法警按回去了。
我看著這一切，心里出奇的平靜。
我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沒想殺我。
但他想過用我的意外去換錢。
這份惡意，讓我徹底死了心。
最后，法官讓我做最后陳述。
我用手撐著輪椅的扶手，坐直了身子。
“韓澤宇，”我說，“你推我的時候，我喊你，你沒聽見。你抱著羅曼易上救護車的時候，也沒回頭。你買保險的時候，也沒想過我會知道。”
他哭了出來：“婉清，我錯了……”
“你是不是想殺我，法院會判。”我說，“但是你想過用我的命去換錢，這個，我不會原諒你。”
“婉清，婉清你聽我說……”
“你救錯人了。”我說，“你最該救的，是那個還愛你的自己。”
他呆住了。
我示意何俊楠推我走。
輪椅慢慢往外滾動。
后面傳來韓澤宇撕心裂肺的哭聲，像一只負傷的野獸在嘶吼。
我沒回頭。
出了法庭大門，陽光照在身上。
微風吹過來，有點涼，但我覺得很舒服。
何俊楠問我：“回家？”
我說：“我想去海邊。”
“行。”
他推著我走了幾步，我忽然抬頭問他：“你有沒有覺得，我挺殘忍的？”
他沒說話。
我笑了笑，說：“沒事，我就是問問。”
人這一輩子，總要對自己公平一次。
我等了六年，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這一個，只忠于自己的我。
也終于可以，好好地，過我自己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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