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閩東山路,風一吹就像刀子,驛站茶館里卻總有人壓著帽檐,小聲打聽:“最近又抓了幾個?”這一句順口話,足以讓人進牢房。1930年代的福建閩東,就是在這種陰云籠罩下度過的。就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一個年僅19歲的共產(chǎn)黨員,已經(jīng)成了敵人通緝名單上的“重點對象”。他的名字,叫葉飛。
閩東是沿海,也是山區(qū),鹽場、漁港、茶山擠在一塊兒。表面上,集市照常開張,廟會照常敲鑼打鼓,可暗地里,國民黨警備司令部、憲兵隊、地方保安團、情報科層層布防,對共產(chǎn)黨人進行秘密追剿。特務扮成挑夫、商販、鄉(xiāng)約,盯著的,就是像葉飛這樣的地下領導。
有人形容,那時在閩東搞革命,“白天是官府的,晚上是游擊隊的”。雙方都清楚,只要抓住對方的骨干,局勢馬上翻盤。葉飛擔任閩東獨立師特委書記,也就是既管軍隊,又管黨的工作,在敵人看來,這樣的人活著一天,就是威脅一天。
就在1933年的那個冬天,福安縣城里一間不起眼的旅店,成了雙方較量的焦點。后來人提起這間“獅子頭酒店”,想到的,不是酒菜,而是一陣槍聲和地上一攤血。
有意思的是,這場刺殺,并不是故事的終點,而是葉飛革命生涯里一個非常特殊的“起點”。從那以后,他帶著體內(nèi)的一枚子彈,走完了抗日戰(zhàn)爭和解放戰(zhàn)爭的長路,走到新中國成立后,走到1960年代仍然在研究戰(zhàn)役方案。那枚子彈,一直沒有被取出來。
一、獅子頭酒店的槍聲
1933年12月的一天黃昏,福安城里霧氣很重,街口的燈籠亮得早。獅子頭酒店在城里不算大的街巷,門口掛著一塊稍顯破舊的招牌,來來往往的是趕集的農(nóng)民、走江湖的商販。店里生意普通,老板更習慣招呼一些路過的客人,誰也想不到,這一天會有人在這里動槍。
葉飛那天住進酒店,并不是為了休息,而是等一個重要的聯(lián)系人。按當時的地下工作規(guī)矩,他換上了普通山民的粗布衣,帽檐壓得很低,進門時只說了一句,“來碗熱飯。”店家看他年輕,帶點外地口音,也沒在意,只當是一個打短工的。
吃飯的客人并不多,有的抽旱煙,有的在角落里打著小算盤。葉飛坐靠里側(cè),一邊吃飯一邊留意門口。有偵察哨蹲在外面,按安排,如果敵情不利,會有人路過門口喊一聲特定暗號。那天街面看似平靜,空氣卻很緊繃。
門推開的那一刻,走進來的不是熟悉的聯(lián)系人,而是三個人:穿便衣,卻帶著一股軍營味。對這種眼神兇、腳步穩(wěn)的人,老百姓一看就心里打突。葉飛眼角掃到他們,心里已經(jīng)亮了半截,知道麻煩來了。
其中一個特務掃了一圈,聲音不大,卻把店里每個人都嚇得不敢抬頭:“都坐好,不許動。”話音剛落,他的手已經(jīng)摸上腰間。另一人直奔葉飛的位置。對方顯然是盯了有一段時間,這一次是沖著他來的。
“你就是葉飛?”特務盯著他。
葉飛沒回答,但短短幾秒鐘,他已經(jīng)判斷出自己幾乎沒有突圍的可能——這是城里,外面封鎖容易,周圍都是敵人勢力;身邊又沒有武裝警衛(wèi),只帶了少量同志活動。敵人算準了他這次的單獨行動,選了一個看似安全、其實容易“做掉”的地方下手。
槍聲在狹窄的店堂里炸開。特務沒有喊口號,也沒有多余的動作,對準頭部、胸口連續(xù)扣動扳機,都是要命的部位。
葉飛倒在桌旁,鮮血涌出,把木桌邊緣染紅。店里原本還在吃飯的幾個人,嚇得把碗筷丟在地上,只敢趴在地板上發(fā)抖。有人抽噎著,想喊,又不敢出聲。
這一連串動作,從特務進門到開槍,恐怕也就數(shù)十秒。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項“任務”:確定目標——射擊——確認死亡——收拾痕跡——撤離。如此而已。
事情沒有完全照他們的劇本走下去。
葉飛在倒地那一瞬間,并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幾發(fā)子彈擊中頭部和上身,有的劃過顱骨,有的卡在組織里,按多數(shù)人的傷勢,這幾乎就是“當場死亡”的結(jié)果。但他的呼吸還在,只是非常微弱,血把他的衣服浸透,他卻努力讓身體不再抽動。
離開前,其中一人對酒店老板留下一句:“剛才的事,誰敢說出去,就當自己也倒在這。”
店里一片死寂。沒有人敢站起來。連抽噎聲也止住了。只剩下桌上冷掉的飯菜,和地上一灘灘血。
等特務一行人走遠,門外街面重新恢復吵鬧,酒店里才有人發(fā)出微不可聞的一聲,“他還喘著……”
這時,外面的黨支部偵察哨已經(jīng)判斷出情況不對:約定的時間里,聯(lián)系人沒出現(xiàn),街上卻突然有特務進進出出,形跡異常。哨兵繞著街口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獅子頭酒店附近站崗的陌生臉孔更多了,心里一沉。
“人恐怕出事了。”偵察哨咬了咬牙,悄悄靠近酒店側(cè)門,打量屋內(nèi)情況。
戰(zhàn)場上的生死,無非就是一個字:快。他們不敢大張旗鼓,只能選擇晚上再動手。夜深以后,兩名熟悉地形的同志翻墻進了店,跟老板簡單對了一下暗號,這才進入內(nèi)堂。
葉飛被簡單挪到了角落,酒店老板心里明白,這個人不能就這么交給官府,但也不敢自己處理,唯有先把他藏起來。血已經(jīng)凝固,他的呼吸卻依然勉強維持,臉色發(fā)白,眼睛閉著,身上的衣服早凝成了一層硬殼。
“還能救。”其中一名同志摸了摸他的脈搏,吐出一句話。
“救了能走得掉么?”老板忍不住問。
“走不掉,也要救。”同志答得干脆。
二、從裝死到“回門婦女”
對一個19歲的年輕人來說,被子彈打穿頭部和胸口,神志卻還能撐住,這本身就極其少見。不過,真正讓他脫險的,并不是所謂“命大”,而是一套早已形成的地下組織體系。
那一夜,黨支部在附近的一處民房里開了一個小會,幾個人圍著昏暗的油燈,商量如何把這個“重傷的特委書記”從嚴密封鎖的城區(qū)轉(zhuǎn)移出去。
“憲兵隊已經(jīng)封了東門和南門。”有人帶回消息。
“保安團也在村口盤查。”另一個人接話。
短暫沉默之后,支部書記把桌子上的煙桿一放:“他是上級派來的特委書記,死在這,閩東這條線就斷了。拼也要把人送出去。”
方案很快擬定。白天不行,那就趁天剛亮時混入趕集人流;肩扛手抬容易暴露,那就“另想一個身份”。
第二天一早,福安城里出現(xiàn)了一抬被紅布遮得嚴嚴實實的花轎,前面是一個老鄉(xiāng)裝扮的媒婆,嘴里念念叨叨:“今朝好日子啊,新娘子回門嘍——”
有人笑,有人看熱鬧,對這種再普通不過的“回門”場面,誰會多想?轎簾放得很低,看不見里面的臉。兩個轎夫還特意在過城門時多說了幾句吉利話,討個好彩頭。
這陣仗,在閩東鄉(xiāng)下極常見。新娘子出嫁幾天后,回娘家“回門”,本就是風俗。恰恰利用這一點,黨支部把葉飛藏在花轎里,裹上女人衣物,用被子與繃帶把傷口包得嚴嚴實實,外面再蓋上一層紅布。
城門口,憲兵隊的人攔住了花轎。“掀開看看。”
媒婆裝作不高興地嚷嚷:“好端端的新娘子,讓你們掀,這可不吉利。你們哪一個敢對人家姑娘負責?”
憲兵冷笑一聲,拿槍捅了捅轎身。里面的人紋絲不動。葉飛此時幾乎已無力反應,整個身體虛脫到極點,只剩微弱的呼吸,倒反而符合一個“緊張暈車”的新娘子狀態(tài)。
短暫對峙之后,憲兵揮揮手:“滾。”
就這樣,這抬“回門花轎”,在眾目睽睽之下,從被封得嚴嚴實實的城門走了出去。對于事后再三檢查記錄的特務來說,他們完全想不到,自己要找的那個人,就在這一路紅布飄飄的花轎里。
等花轎抬出城,走進閩東山區(qū)的土路,換成擔架,換成竹椅,又換成牛車。交通員一截一截地接力,把人轉(zhuǎn)移到更隱蔽的鄉(xiāng)村。每換一程,就有新的村民接手。
有人在夜里摸進山溝,悄聲說:“后山小廟里,已經(jīng)安排好醫(yī)生。”
這個醫(yī)生并非大醫(yī)院的外科專家,只是一位鄉(xiāng)村郎中。但他在十多年的行醫(yī)生涯中,見過槍傷、刀傷、跌打損傷,對當時那樣的環(huán)境來說,已經(jīng)是最靠譜的救命稻草。
“頭上的彈片,取不干凈。”大致檢查后,郎中搖頭,“再動,命就沒了。”
他們只能做有限的清創(chuàng),止血,包扎,防感染。胸部有一枚子彈深嵌在組織里,周圍血肉模糊。按現(xiàn)代標準,這是高風險手術,可在當時的山村條件下,根本沒有精密器械。郎中掂量再三,只能盡量止血,讓機體自行適應。
“保命要緊。”支部書記點頭,“能活下來,是第一要緊。”
過了幾天,葉飛逐漸恢復意識。有人在泥土地上點著油燈,守在一旁;有人替他翻身,防止傷口潰爛。曾有同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低語:“特委同志,你這是真‘槍下留人’。”
另一個馬上制止:“少說這種話。敵人還在搜。”
事實上,刺殺那天之后,國民黨方面并沒有就此罷手。憲兵隊和地方保安團對周邊鄉(xiāng)村進行封鎖,挨家挨戶搜查,甚至傳出這樣的命令:行兇的特務被勒令再回到福安一帶,“取回首級,以示負責”。
這種命令并不罕見,在他們看來,“漏網(wǎng)之魚”不僅是失職,還是恥辱。然而滿山村莊搜遍,卻始終沒有找到那位“目標”。
原因很簡單:基層黨組織與鄉(xiāng)民,已經(jīng)用自己的方式,把這個人藏進了山林與廟宇之間的褶皺里。
三、子彈留在體內(nèi)的16年
葉飛重傷后并沒有立刻恢復到能日夜奔波的狀態(tài)。頭部時常傳來劇痛,有時一陣昏眩,胸口那枚嵌入的子彈更是讓呼吸困難。可他明白,自己不僅僅是一名受傷的戰(zhàn)士,而是一條整條線上的“樞紐”。
閩東獨立師的黨、政、軍工作,需要統(tǒng)一指揮。當時許多同志犧牲,能擔當重任的人并不多。支部為此安排他在隱蔽地點養(yǎng)傷的同時,仍然保持對部隊的聯(lián)系,把一些指示通過交通員傳下去。
“你這傷,不是幾個月好得了。”有人勸他,“就算好,也別再多跑。”
葉飛卻在傷勢稍有好轉(zhuǎn)的時候,強行從床上坐起,要求了解部隊情況。如果說體內(nèi)那枚子彈時時提醒他的,是疼痛;那同樣的一枚子彈,也時刻提醒他:敵人并沒有得逞,他還活著,那就還有責任。
醫(yī)學上講,這枚留在體內(nèi)的子彈帶來的問題很多。冬天遇冷,會疼得格外明顯;過度勞累,傷口容易發(fā)炎;而在長期行軍中,劇烈運動更增加了風險。對于當時的閩東游擊隊來說,指揮員帶傷堅持,幾乎已經(jīng)是常態(tài)。
不得不說,這種帶著未取子彈繼續(xù)上前線的做法,在今天看來非常危險,可在那個年代,這是很多紅軍、新四軍干部共同的遭遇。藥品緊缺,手術條件有限,為了保命,只能選擇“帶傷生活”。
有一次,有戰(zhàn)士好奇地問:“首長,聽說你身上還有敵人的子彈?”
葉飛只淡淡回答:“人在,子彈就算個紀念。”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在部隊里卻傳開了。有人把這當作一個故事,有人把這當作一種提醒。所謂“紀念”,不是炫耀,而是時時記得敵我斗爭的殘酷。
四、閩東山里的七支隊伍
葉飛傷愈之后,重新回到部隊。此時的閩東,并沒有因為一次刺殺就風平浪靜,反而在不斷的反“圍剿”中,形成了堅韌的游擊力量。
閩東山區(qū)地形復雜,山嶺疊嶂,村莊散落。敵人要控制這里,需要大量兵力;但對共產(chǎn)黨地方武裝來說,這種地勢正好適合游擊戰(zhàn)。葉飛在擔任閩東獨立師特委書記期間,著手做的幾件事情,都與這種環(huán)境密切相關。
一件是組織上,把零散的自衛(wèi)隊、民團從自發(fā)武裝,逐漸整合成紀律嚴明的游擊隊。原本各村各戶各自為戰(zhàn),有了統(tǒng)一的領導,才能形成合力。通過大會小會,對干部、班排長進行培訓,讓他們明白這一支隊伍不是“哪家莊子的私人武力”,而是黨的武裝。
另一件,是后勤上,開展自給自足的嘗試。閩東山區(qū)靠近海邊,有鹽場,有漁港,又有山里的糧食。一旦敵人封鎖道路,外面的供應斷了,如果還一味依賴外地支援,部隊和群眾都挺不住。所以游擊隊組織人開鹽、織布、種地,甚至參與海鹽的分配,使根據(jù)地形成基本的“自供體系”。
這些工作看上去瑣碎,卻是游擊隊能否長期堅持的關鍵。簡單說,槍可以少一點,糧不能斷;人可以累一點,組織不能亂。
在這樣的基礎上,閩東游擊隊逐漸發(fā)展到七支武裝,人數(shù)達到數(shù)千人。敵人曾經(jīng)嘲諷這是“小股土匪”,但很快就發(fā)現(xiàn),這幾千人不像傳統(tǒng)意義上的武裝土匪那樣“打一槍換一個山頭”,而是有紀律、有政治工作、有明確目標的隊伍。
值得一提的是,當時紅七軍團的一些領導來到閩東,對這支隊伍給予了關注。尋淮洲、粟裕這樣的紅軍指揮員,對葉飛的評價,并不是簡單的“會打仗”,而是特別注意他在組織建設上的努力。
有一次,戰(zhàn)前會議上,粟裕見到這個還帶著舊傷的年輕干部,說了一句頗有意味的話:“你是槍口下留下來的命,別只記得沖鋒,也要記得把隊伍帶好。”
這話在戰(zhàn)士中間傳開,有人覺得這是對他命大的感慨,也有人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個人勇敢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如何通過組織,把這種勇敢轉(zhuǎn)化成持續(xù)的戰(zhàn)斗力。
在閩東地區(qū)的許多戰(zhàn)斗中,游擊隊依靠熟悉山路的優(yōu)勢,打了不少小勝仗,也遭遇過不小的損失。每一次傷亡名單上,都寫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葉飛在查看這些名單時,常常會想到自己曾經(jīng)差點死在獅子頭酒店,如果那一晚他真的沒挺過去,這些人也許就換一個指揮,閩東這塊根據(jù)地,命運完全不同。
五、抗戰(zhàn)爆發(fā)后的“新身份”
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全國局勢急劇變化,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國共兩黨開始建立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國民黨原本用于“剿共”的一部分部隊轉(zhuǎn)而對外作戰(zhàn),但現(xiàn)實中矛盾仍然存在。對共產(chǎn)黨武裝來說,這是一個全新的階段:既要對外抗日,又要在政治上處理好與各方力量的關系。
在這樣的背景下,原本在閩東、浙南活動的多支紅軍、游擊隊,陸續(xù)整編入新四軍體系。葉飛領導的部隊,也在其中。身份的變化,并不僅是番號的變化,更意味著在統(tǒng)一部署下進行更大范圍的協(xié)同作戰(zhàn)。
新四軍的組建,是中共中央在南方抗戰(zhàn)部署中的重要一環(huán)。葉挺任軍長,項英等擔任領導,對下轄各部隊進行統(tǒng)一指揮。葉飛所在的部隊編入新四軍,意味著要適應新的命令系統(tǒng)、政治工作制度以及戰(zhàn)斗方式。
過去在閩東,主要與地方保安團、憲兵隊打交道。到了更廣闊的戰(zhàn)區(qū),對手變成了日軍與偽軍,戰(zhàn)斗形式也更復雜。需要更多的情報合作,需要與其他地方的部隊配合。
值得注意的是,在新四軍內(nèi)部,各地武裝之間也曾有過誤解和隔閡。閩東與浙南的一些干部之間,圍繞著過去的“南陽事件”等問題,曾經(jīng)存在猜疑。統(tǒng)一戰(zhàn)線之下,這些矛盾必須被解決,否則會在戰(zhàn)時拖后腿。
某次會談中,一位浙南同志直言不諱:“你們閩東的人當年對我們有意見,現(xiàn)在大家都在一個番號下,能不能說開?”
葉飛沉默片刻,說:“有意見就擺到桌面上來講,是對部隊負責。過去的問題,按照組織程序解決。敵人就在外面,不能把槍口對著自己人。”
這樣的表態(tài),等于給雙方搭建了一條“臺階”。通過組織協(xié)調(diào),一些歷史遺留的問題得到了梳理。大家漸漸把精力集中在如何對敵,而不是翻舊賬。
從陣地構(gòu)筑到襲擊據(jù)點,從夜襲火車到破壞交通線,新四軍在江南、浙閩一帶不斷發(fā)動抗日行動。葉飛的指揮區(qū)域,也隨戰(zhàn)局變化而轉(zhuǎn)移。在這些行動中,他體內(nèi)那枚13年前留下的子彈仍在,時不時提醒他——頭痛、胸悶、乏力——但并沒有把他從戰(zhàn)場拉回去。
有戰(zhàn)士問過:“首長,你這樣老帶傷,是不是該去后方休養(y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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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飛說:“部隊里的老戰(zhàn)士,很多身上也有舊傷。條件有限,大家都一樣。只要還能站得動,就不往后頭躲。”
這種態(tài)度,很難說是“英雄主義”,倒更像是一種被環(huán)境逼出來的習慣。抗戰(zhàn)歲月中,新四軍和八路軍干部,帶傷作戰(zhàn)并不罕見。葉飛的特別之處,在于他那枚受于1933年的子彈,從閩東山村一直跟著他,跨過了一個又一個戰(zhàn)場。
六、十兵團南下與“東海風浪”
解放戰(zhàn)爭后期,隨著人民解放軍在各大戰(zhàn)場取得優(yōu)勢,東南沿海也迎來了關鍵時刻。1949年5月,第三野戰(zhàn)軍結(jié)束上海戰(zhàn)役。此時葉飛已經(jīng)擔任第三野戰(zhàn)軍十兵團司令員,開始準備新的任務——向福建挺進。
福建的地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年輕時在閩東山里打過游擊;陌生,是因為此時面對的是完全不同規(guī)模的戰(zhàn)場:城防工事、海岸線、防御體系,更復雜的敵軍配置。
十兵團的任務,是解放福建全省,包括福州、泉州等重要城市。對于葉飛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場軍事行動,也是一種“回到故地”的意味。十幾年前,他在福安城中遭遇槍擊;十幾年后,他率領數(shù)萬大軍,從另外一種姿態(tài)回到這個區(qū)域。
1949年秋天,福州解放。葉飛指揮的部隊奔馳在福建沿海的道路上,昔日的敵占區(qū)變成了新的人民政權所在地。那枚子彈沒有阻擋他的腳步,只是在夜深時,偶爾讓他胸口一緊。
進入1950年代后,東南沿海仍舊是一個不安穩(wěn)的方向。對人民解放軍而言,守海防、備戰(zhàn)應變,成為重要任務。1965年,葉飛的生母在菲律賓病逝,但他本人此時仍在東海一線籌劃相關作戰(zhàn)方案。
有一次,他對身邊的秘書提到體內(nèi)那枚老彈,語氣平靜:“你們一提起傷,就愛說這是‘光榮負傷’。其實不過是當年沒來得及死而已。敵人打在身上的東西,留在身上,也算是一個提醒。”
秘書說:“要不要考慮做手術?現(xiàn)在條件比以前好多了。”
“現(xiàn)在不動。”他搖頭,“萬一影響工作呢?”
當時軍隊的醫(yī)療條件的確比當年山村里強多了,動手術取出一枚舊彈,并非完全做不到。可他更看重的是當前的工作安排。在他的設想中,只要身體還能負擔,就不輕易躺上手術臺。
這枚子彈,就這樣在他體內(nèi)又多留了幾年。直到葉飛離開人世之后,醫(yī)生才在解剖中注意到這枚“老客人”。有人把它取出,放在金屬盤里,發(fā)出一聲輕響。
七、一枚子彈與一代人的經(jīng)歷
從1933年福安獅子頭酒店的槍聲,到1960年代東海風浪中仍在籌劃作戰(zhàn)的身影,中間隔著整整三十多年。對葉飛來說,這三十多年,是一個帶著子彈生活的過程,也是一個革命武裝從山村游擊隊、到新四軍、到三野十兵團,再到新中國正規(guī)軍的過程。
有一點很值得注意:那枚子彈并沒有成為他生活中的“戲劇性道具”。他很少對外夸耀,只在少數(shù)場合,用一句簡短的話提醒自己和戰(zhàn)士們:革命不是抽象的口號,而是真實的槍火和血。
有人說,葉飛的經(jīng)歷,體現(xiàn)了“命大”。這種說法太輕巧。與其說“命大”,不如說是在嚴酷斗爭環(huán)境下,一整套組織體系和群眾基礎在背后托住了他。獅子頭酒店里那場刺殺,如果沒有黨支部偵察哨的警覺,沒有酒店老板的冒險,沒有花轎回門的巧妙安排,沒有鄉(xiāng)村郎中的緊急救治,這一條生命,很可能就被終結(jié)在1933年的一個冬夜。
閩東山里的七支隊伍,后來發(fā)展成數(shù)千人的武裝,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每一支隊伍背后,都有一段類似的故事:被暗殺、被圍剿、被封鎖,在失血與反擊中尋找出路。葉飛體內(nèi)那枚子彈,只是其中一枚比較引人注意的“實物證據(jù)”。
從組織角度看,葉飛所擔任的職務——閩東獨立師特委書記、新四軍干部、第三野戰(zhàn)軍十兵團司令員——都是把個人命運牢牢系在集體命運上的位置。體內(nèi)的子彈,更多像是一種時刻提醒他“責任”的存在,而不是某種個人英雄的“勛章”。
從整個革命隊伍的成長來看,這種“帶著傷痕往前走”的經(jīng)歷,并非少數(shù)。許多干部身上有舊傷,有彈片,有刀痕,有牢獄留下的病根。與其說這些傷痕凸顯某個個體,不如說它們共同構(gòu)成了那個時代革命者的“身體檔案”。子彈嵌在骨頭里,是歷史留在他們身上的一段注解。
刺殺未果,體內(nèi)留彈,帶傷作戰(zhàn),抗日、解放、守海防,直至生命終結(jié),這樣一條線,不難看出一個基本事實:革命隊伍的成長,不是一路暢通的“勝利史”,而是在暗殺、挫折、誤解與整合中,一步一步摸出來的路。
葉飛的那枚子彈,并沒有隨著槍聲結(jié)束而消失,而是整整陪伴了他十六年,又在后來的歲月里,成為一個沉默的見證者。等到有一天,這枚子彈被從他的身體里取出時,它所承載的,不只是一段個人傷病史,更是一段凝固在金屬中的時代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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