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安寧市商務局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五個男人圍坐在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像五尊泥塑。
窗外是北方三月干冷的黃昏，而他們討論的是深圳——那個據說冬天都能穿單衣的城市。商務局班子成員五人，沒有一個去過深圳。這趟為期一周的考察，對他們而言，無異于一次朝圣。
然而上級有令：必須留一人值守。
一把手張局長清了清嗓子：“同志們，明天就是上報組織部留守人員的最后期限了，今天咱們必須定下來。”沒有人接話。
辦公室主任事先已經挨個做過工作，得到的回應驚人的一致——“聽組織安排，但最好讓我去考察”。
張局長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副局長老趙低頭看茶杯里的茶葉梗，王副局長盯著墻上的掛鐘出神，李副局長翻著一本已經看了三遍的舊文件，只有最年輕的柳副局長，坐得筆直，目光炯炯地盯著桌面上一塊并不存在的污漬。
會議從下午三點開到五點，整整兩個小時，空氣沉悶得像一塊濕透的棉被。
終于，柳副局長憋不住了。會前他喝了一大杯水，新陳代謝快，膀胱率先發出了抗議。他站起身：“大家先議著，我去趟廁所。”
小解歸來，推開會議室的門，柳副局長愣住了。其他四位班子成員正在收拾筆記本，張局長的公文包已經扣好了。“還沒定人呢，怎么就散會了？”柳副局長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慌亂。
張局長抬起頭，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小柳啊，剛才你不在，班子成員集體表決了一下，一致同意由你留下來值班。這是集體決策的產物，你可不能推辭。”
“集體……決策？”“對，集體決策。”張局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嘛，以后機會多的是。”
柳副局長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他在悶悶不樂中留了下來，看著同事們興高采烈地拖著行李箱上了大巴車。
半年后。組織部下了新通知：商務局需派一名班子成員到偏遠的曹家莊駐村。曹家莊距安寧市近百里的山路，崎嶇難行，條件艱苦，連手機信號都斷斷續續。
張局長再次動員，無人響應。于是，又一場專題班子會在晚間召開。
這一次，柳副局長做足了功課。他從下午開始滴水未進，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尿到褲子里，也絕不上廁所。
會議從晚上八點開到十點。兩個小時里，柳副局長氣定神閑。他甚至暗暗觀察其他人的表情——老趙不停地換腿翹著，王副局長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李副局長頻頻看表。但沒有人提出要去廁所。
倒是張局長先坐不住了。他站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小腹：“大家先議著，我去趟廁所。”
話音剛落，老趙立刻跟著站起來：“我也憋不住了。”
“等等我，一起。”王副局長緊隨其后。
“正好，我也去。”李副局長也站了起來。
四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柳副局長端坐在椅子上，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覺得自己贏了。這一次，他沒有離開會議室半步，看你們還能拿什么“集體決策”來糊弄我。
十分鐘后，張局長帶著三個副職魚貫而入。柳副局長正襟危坐，準備迎接新一輪的唇槍舌戰。然而，沒有人說話。
張局長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老趙合上了筆記本。王副局長把鋼筆插回了筆筒。李副局長拿起了外套。
“哎？”柳副局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還沒商量出結果呢，怎么就散會了？”
張局長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剛才在廁所，我們四個人進行了集體表決。”
柳副局長的瞳孔猛地一縮。
“大家一致認為，”張局長一字一頓地說，“你政治素質高，責任心強，最適合去曹家莊駐村。”
“又是……集體決策？”
“對，集體決策。”張局長站起身來，語氣不容置疑，“這是班子集體決策的產物，你一定要認真對待。”
會議室里只剩下柳副局長一個人。
窗外，北方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井。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那是曹家莊的方向。
作者簡介：酷型俠，就職于河北省邢臺市寧晉縣財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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