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報告 | 楊保軍：中國傳統營城理念對現代化人民城市建設的啟示

導讀

中國城市規劃學會理事長、住房城鄉建設部原總經濟師楊保軍于2026年6月13日在由中國城市規劃學會總體規劃專業委員會主辦的“總規學術派——城市文明與規劃遺產研討會”上，作題為《中國傳統營城理念對現代化人民城市建設的啟示》的特邀報告。特分享報告全文如下，以饗讀者。

本文字數：3285字

閱讀時間：10分鐘

楊保軍

中國城市規劃學會理事長

住房城鄉建設部原總經濟師

中國傳統營城理念，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關于國土空間治理、城市建設、社會組織和精神塑造的系統智慧，不僅僅是古代城池、街巷、建筑形態的經驗總結，更是一套貫通自然規律、空間秩序、社會治理與文化認同的整體思想體系。中國傳統營城理念的核心可以從“三才并立、三道貫通”的思想脈絡去理解，天、地、人三者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在營城實踐中形成高度協同的整體系統，通過“仰觀天文”以知時，“俯察地理”以知勢，“中曉人和”以知和，最終實現天時、地利、人和的統一。

在這一理念框架中，天，代表宇宙法則、星辰運行和時間節律；地，代表山川形勢、方位布局、空間結構和生存環境；人，代表社會秩序、倫理規范、民生需求和精神追求。中國傳統營城正是在三者同構互動中，形成順應自然、因地制宜、以人為本的理想人居模式，形成了承載文明發展、格局秩序、生活理想和集體記憶的城市。

城市并非單純的物質空間建造對象，而是宇宙節律、自然環境與人類文明共同作用的生命共同體，蘇州文廟中的“天、地、人、城”四塊碑刻就是中國傳統營城理念的系統展現，對當代現代化人民城市建設仍具有重要啟示意義，我們可以從六個維度進一步理解其內涵。

第一，宇宙觀：

象天法地的營城理念

中國傳統營城首先強調順應自然、尊重規律。所謂“象天”，就是通過觀察天象、掌握時序、順應氣候節律，建立人類活動與自然周期之間的協調關系；所謂“法地”，就是通過辨識山川形勝、水文脈絡和地形條件，確定城址選擇、空間布局和建設方式。先民通過觀象授時、立表測影，認識天時節律和地理形勢，并據此確定城市營建的基本法則。無論是佛光寺對整體山水格局的保護，還是閬中古城、廣州古城依山理水、山城相融的格局，都體現了“天人合一”的營城思想。古代廣州城依托九連山脈延伸而來的白云山、越秀山主脈，結合珠江水系，形成“山—城—江”系統貫通的城市格局，塑造出“六脈皆通海，青山半入城”的營建特色。今天，廣州通過推進東濠涌荔枝灣涌復涌、建設廣州云道、重構山城江綠色空間廊道等工程，逐步恢復歷史水系與生態網絡，把傳統人地和諧理念轉化為現代生態城市建設實踐。

廣州古城山-城-江歷史格局

第二，區域觀：

體國經野的統籌思維

傳統營城強調從更大尺度統籌城市和區域發展，所謂“體國”，強調從國家治理、區域格局和等級體系出發安排城市網絡；所謂“經野”，強調對城鄉、山水、田園、交通等廣域空間進行有序組織。在中國城市發展的歷史中，形成都城、府城、縣城分級有序、功能互補的區域空間體系，也是當代城市發展的核心基礎。同時，古人重視“量地度民”，先考察土地和水資源條件，再確定城市規模。隋唐長安依托“八水繞長安”的資源條件形成超大都城，就是這一思想的典型體現。進入新時代，北京城市副中心建設、湖北流域綜合治理等實踐，都是體國經野思想的現實延續，體現了以區域尺度上的資源環境承載力統籌人口、產業和空間布局的科學路徑。

第三，秩序觀：

禮序樂和的理想追求

中國傳統城市不僅講求實用功能，也特別注重空間秩序與文化秩序的統一。“禮序”強調等級、方位、軸線、中心等秩序表達；“樂和”則強調生活活力、公共交往和社會和諧，二者共同構成中國傳統城市空間的格局骨架。《周禮·考工記》所奠定的營城制度，通過方正規整的城廓、對稱有序的軸線，將禮制和秩序融入城市空間。從隋唐長安到明清北京，這種格局塑造深刻影響了中國城市形態。更重要的是，傳統城市空間并非僵化封閉，而是在秩序規范與市井活力之間不斷調整。今天，北京、廣州、深圳等城市中軸線的延展與創新，是在繼承傳統空間秩序內核的基礎上，融入現代公共功能和開放共享理念。北京中軸線在延續傳統禮制脈絡的基礎上，向北經奧林匹克公園接入燕山山脈，向南經南苑濕地公園通向大興國際機場，既強化了“貴中尚和”的傳統秩序內核，又承載體育文化、大國門戶、生態休閑等城市現代功能發展。

第四，治理觀：

共同締造的善治智慧

中國傳統營城高度重視基層單元的組織作用，形成了“空間單元+治理單元”合一的治理模式。坊、里、巷不僅是居住和經營的空間載體，也是自治協商、鄰里互助的重要單元，這種將空間組織與社會組織相結合的方式，為今天建設共建共治共享的人民城市提供了重要啟示。東莞石龍鎮十四坊，是傳統坊治智慧的生動樣本，十四坊不僅是基層自治單元，也根據區位條件形成差異化產業集聚，如蔬果貿易、竹器制造、商業集散、文化教育等功能，實現社會治理秩序與經濟貿易活力的共生。玉樹結古鎮災后重建通過“統規自建”和“五個手印”機制，確立13個統規自建區，安置7000多戶、約3到4萬居民，在較大規模城市建設中保留了居民傳統院落居住模式，將群眾參與貫穿重建全過程。

第五，建設觀：

流水不腐的匠心傳承

中國傳統營建強調因地制宜、因材施用，在長期實踐中形成了適應不同氣候、地形和文化環境的地方建筑體系。傳統營建不是靜態封存，而是不斷更新、生生不息。江蘇揚州傳統民居體現了“宅園一體”的獨特營建傳統，在民居建筑之間巧妙嵌入山水景觀，形成院生活與審美統一的院落格局，并且通過政策激勵和平臺建設，推動傳統造園技藝標準化、社會化傳承，激發居民自主改造“新私家園林”的熱潮。浙江松陽長期培育傳統建筑的本地修繕力量，建立了支持居民自主修繕和傳統工匠開展工作的資金、技術和業態修繕補助機制，通過工匠培訓、技藝手冊制定、傳習平臺建設和市場需求支持，讓傳統建筑修繕技藝實現制度化、活態化傳承。

第六，文化觀：

化育人心的精神場所

城市承擔著凝聚認同、教化人心、滋養精神的重要功能。那些文峰塔、廟宇、祠堂、會館等傳統公共建筑既是城市地標和功能場所，也是地方精神與傳統文化的象征空間，當代城市同樣需要能夠承載集體記憶和精神認同的場所。周口南寨歷史文化街區通過將已經消失的城池寨門通過公共藝術的形式進行標識，構建了普濟門歷史文化景觀，并且與歷史碼頭與水系關聯貫通，成為廣大居民積極認可的重要公共空間，喚醒了城市的歷史記憶。深圳蛇口標語牌廣場則展現了現代城市精神空間的創造，“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空談誤國，實干興邦”的標語牌和廣場建設，鐫刻著中國改革開放的重要時代印記，把改革開放精神轉化為市民日常可感知、可體驗的城市坐標場景。

周口南寨歷史文化街區普濟門歷史景觀標識

中華傳統營城智慧是貫通天、地、人、城的整體脈絡體系，我們需要跳出單一的古建保護思路，深入挖掘古人順勢營城、防災避險、基層治理、人文化育的深層智慧。傳統營城理念藏于古城格局、街巷風貌、建筑院落等有形的空間之中，也蘊含在協商自治、工匠傳承、精神凝聚等無形的治理智慧之內。以古鑒今、以文興城，讓城市不止是建筑道路構建的鋼筋水泥空間，也要關注城市與自然、空間與社會、物質與精神的關系，成為能承載人的成長、滋養人的精神、安頓人的心靈的文明載體。傳承發展傳統營城理念，要激活其背后的思想方法、治理經驗和文化價值，讓傳統智慧真正轉化為建設現代化人民城市的持久力量。

供稿單位：中國城市規劃學會總體規劃專業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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