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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跫音》 牧 風 著
作家出版社2025年2月出版
《大地跫音》(選章)
牧 風 [甘肅甘南]
甘南之春
我在初春的翅膀上貼近時光的驛站,空氣攜帶著清寒和料峭的風。
一切的風景都沾滿了泥土的清新和殘冰的破痕。
我俯視甘南大地,春的消息在沉寂的夜色里穿行,把黃河和白龍江涂滿銀子的光澤,森林和群山豎成偉岸,眾獸的目光瞭望遠處洮水在春夢中復活的影蹤。
有生靈在呢喃的春風中喚醒黎明,可愛的春,嬌小的身軀在高原隆起的胸口打著一聲聲口哨,撩撥著誰的一片傷情?
嚴冬的衣衫已被春的玉指揭開,裸露出新生命的肌膚,那是眾生今年的期盼嗎?我在這空曠的只剩骨頭的縫隙里,瞅著不老的江河和花兒的芬芳迸出大地的硬殼,一路奔騰而去。
觸摸那片初春的衣衫,我和春天的內心只隔著一縷陽光的距離。
今夜我佇立在祖國的西部,廝守冷雪在一片片大野中逐漸消融,想象那首曲和桑曲河水涌動的咆哮,會在初春的挽歌里噴薄而出?
一群靈魂就這樣被草原的殘雪沉寂著,與牧帳前深淺不一的腳印對望。
我的眼眸堆滿甘南春的身影,哪朵云會放棄與冬日的對話,把塬上的暖風在雪域空曠的深處癡情地捧出?
聆聽時遠時近的牛角琴聲,我的內心被嘹亮的歌聲覆蓋,黑夜失去了寧靜。
天空依然抖動迷人的花瓣,將我孤獨的身影緊密地包裹。
去初春的時光里放牧靈魂,讓內心對青山和綠水的渴念在風的纏綿中迅疾地燃燒。
獨坐北方,執著于對一群飛鳥的悵望。
佇立草原,那清涼的遐思在春意朦朧中虔誠地表白。
遙望臨春的甘南,殘雪在解凍的風鈴中化為春水。
雪域的戀歌,在水草的露尖上舞蹈、歌唱。
面對袒露的春之私語,鳴動那狂放的心弦,在春的蟬羽上抒寫愛的樂章。遠望草原深處,我用一種久病初愈的目光,撩撥高原悸動的心跳。
絕妙的精靈呵,今夜你撩動一個游子的魂,用颶風的手掌托起月光一樣的歌喉。
在遼闊的青藏腹地,一條古老的河流在晝夜傾訴……
河流的聲音
千年流水,把厚實的腳印落滿大地,喧囂之后只留下寂寞。
面對一瀉千里的狂濤,我只專注于水流的方向。
從上游的草原醒來,我和那個夢魂牽繞的河流共同廝守。
一切話語都失去威力,只有靜靜地凝望和注視一條河流的行動。
天地洪荒,而蒼茫水系正在詮釋一個民族的精神譜系。
那清潔的靈性,在這個古老的大地上,獨自閃爍著慧光。
透視你內心的剛柔之美,我從一片燈火開始。
你是一首滄桑壯美的歌,一滴蒼涼渾濁的淚。
你是一掬蒙月蔽日的血,一顆激蕩滾動的心。
蒼茫渾厚的水系啊,你用遼闊的胸膛接納萬千生靈。
謳歌你,贊美你,我們在你奔涌旋動的血管里急切的舞蹈,狂放不羈。
你是一曲古老的民謠,在我詩意的版圖上滾動飛翔。
寬闊的河床在嗚咽,兩岸的紅柳在舞動著身影,那飛起的鷹隼在描繪蔚藍色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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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柔古城
清晨,我把目光投向甘加央曲河上游的舍京曲與恰莫涅曲兩條支流的交匯點。
趁著料峭的春風,思緒提前抵達一個特殊部落的核心區。
抬頭向東北遙望,達力加神山高大雄偉的氣息傾軋過來,讓人喘不過氣。
坐落在甘加斯柔古村落北面的斯柔古城,只剩下錯落斑駁的古城遺址,如一塊塊發青的殘骨散落在夏河腹地。
時光逆行,我打開史冊,想搜尋關于這座神秘古城堡的片言只語。蒼茫塵埃中,時間的碎片還原之后,顯現公元1009年斯柔古城的身影。一個與吐蕃唃廝啰政權命運緊緊相連的軍事要沖和象征權利的城堡,在星火燎原中顯露千年印痕,在甘青川遼闊的疆域抒寫著一部吐蕃的壯美凄涼的歷史篇章。
回首一瞬,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的某個夏天,戴著厚鏡片的,個頭瘦小、性格倔強的李振翼,帶著考古團隊一腳踏進斯柔的領地,面對東南長約200多米的奇異城垣,師從學者趙儷生的天水人李振翼震撼了,他和團隊驚愕于與斯柔瞬間的視線碰撞。
那些鮮明而特殊的筑城法和出土的大量陶器、磚瓦、堞口、器具、飾品,都刻有土著文化獨有的印記。
翻看《甘加斯柔城勘測記》,我依稀看見甘南考古發掘的奠基人,挺著清癯而執著的背影,用睿智的眸光和敏銳的洞察力,揭開了秘境甘加最神秘的歷史。從此八角城旁邊的古城遺址被賦予更巨大而曠遠的命題,吐蕃贊普后裔唃廝啰的遷徙軌跡赫然在目。
今年夏天,我與那零散的古城遺址不期而遇,一種從未有過的孤寂浸透我的周身。遙想唃廝啰年少創業,雄心不泯,這斯柔古城便是他開創青唐偉業的一個歷史基點,一種古樸神秘的力量牽引著探尋者永不停息的腳步一路向西。
草原的心臟
獨自徘徊在煙霞覆蓋的當周山,面對即將失去光暈的落日,我的神情已經沉默。
蒼荒山影起伏,想那落雪的黃昏,誰的魅力之手操控這一場落日的好戲。
打開高原小城的大門,傾斜向西的陽光,透過厚積的云層。
幾束光照射下來,與我仰望的目光相遇,一陣強烈的眩暈躲閃不及。
突兀地被光的影子擋住去路,遠望羚城四面山巒疊翠,像極了一幅雪域盛景圖,在蒼煙浮動中頃刻被涂抹上黃金的色澤,天地策劃的一場盛宴是人類無法復制的。
在甘南草原的心臟位置,我豎起光影的耳朵,時刻聆聽來自草原之夜的舞蹈與歌吟。
夜嵐四起,一切白晝的聒噪和狂想在星光里隱遁,夜神拉長了時光與生靈的對話。
黃昏沉落下去,深沉的夜里,山巒與河流肅穆對壘。
遠處草地上,傳遞著野狐的悲鳴或蒼狼的呼吸。
此時的甘南沉默不語,遼闊的草海里,只有夜的黑影與孤寂的靈魂,在暗淡的波光里促膝長談。
季節之上,就是去年雪落羚城時的一次穿越,讓神靈在幽靜里一次次悸動和不安。
寂靜的日子,與妻偎依在客廳的幾株垂落的馬蹄蓮下,在孤寂中靜聽窗外飛雪覆蓋甘南大地。
把臉龐和眼睛緊貼在窗前冰冷的玻璃畫上,我們與今夜飛雪的羚城只隔數毫米的冷暖,一切都在陰霾的沉重里被拉遠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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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曲,首曲
一段亮光照射在我涉過大河的心跳。
一場雪祭從喬科濕地一路追趕著冬天,把躑躅前行的腳步湮沒在牧人悵望的阿萬倉。
那片在幽暗中裸露的月光,把遼闊的首曲涂抹上銀子般的光芒。
一束在雪線下守望的目光,把阿尼 瑪卿最高處的神靈仰望,而懸空的雄鷹和雪地埋頭遠行的蒼狼,在冬季最后的冰河上留下一陣陣凄厲的尖叫。
蒼龍般起伏不定的群山和深夜未歸的牛羊,在蒼遠的歐拉秀瑪帶來生靈們復活的消息,那些匍匐在首曲邊上的精靈,誰會收攏它們遷徙徘徊的腳印呢?
有誰會把終身的念想安置在草原最柔軟的地方?
面對那萬卷狂濤的咆哮,我在祖國西部的大河上源亮起喉嚨,把黃河成噸的語言匯聚成甘南天籟的集結號。
面對狂雪覆蓋的河流,眼神凝固如暮鼓。
颶風中行走,聽不見陳冰下面汩汩流動的聲響,就像置身前世的幻影里。
首曲,首曲,那暗流在草原上極速成長,閃電般掠過阿尼瑪卿的河曲神駿也趕不上它迅疾而去的潮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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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牧風,藏族,1970年生,原名趙凌宏,藏名東主次力。中國作協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作品散見《詩刊》《民族文學》《青年文學》《星星》《詩歌月刊》《詩潮》《中國詩歌》等報刊,入選《中國散文詩一百年大系》《中國散文詩百年經典》《中國新詩百年精選》等多種權威選本。著有散文詩集《記憶深處的甘南》《六個人的青藏》《青藏舊時光》、詩集《豎起時光的耳朵》。曾獲甘肅省第六屆黃河文學獎、甘肅省第五屆少數民族文學獎、首屆玉龍藝術獎等。魯迅文學院第22期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創研培訓班學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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