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印度博主最近發了個帖子,說他研究中國文化,發現了中國也有把人分為不同等級的“種姓制度”,且已經延續了幾千年,這就是“士農工商”。
這位印度人是懂中國歷史的。他還發現了中國皇朝時代“士農工商”之外的“賤民”階層,跟印度“種姓制度”中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這“四大種姓”下面也有“達利特”這個“賤民階層”相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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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高種姓看不起低種姓。中國古代的皇室子弟、官僚世家,他們又看得起商人、農民嗎?那種高傲、俯視的眼光是骨子里的,哪怕他們刻意表現出謙卑和仁慈,其實都掩蓋不住。
印度高低種姓之間原則上不通婚,有很多新聞報道了高低種姓之間通婚被阻撓甚至當事人被殺死的案例,認為是對家族榮譽的玷污。當然,婚姻與愛情這種事也完全禁止不了, 高低種姓之間通婚被阻撓甚至當事人被殺死之所以會當新聞來報,恰恰說明這種極端案例并不多,所以才有新聞價值。更普遍的現象是:高低種姓之間基本不通婚,婚姻講究“門當戶對”,但個別因為戀愛等原因通婚了,高種姓家庭的親戚朋友肯定會用“異樣眼光”看這個與低種姓家庭通婚的家庭,會對家族聲望有負面影響,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這跟中國古代的社會等級狀況也很類似。黃巢以前的世家大族像“五姓七望”這些,就是婆羅門,他們不會跟“低種姓”通婚的。當年,清河崔氏甚至看不上皇族隴西李氏,不愿與其聯姻。到了宋朝,世家大族已經基本瓦解,天子與讀書人科舉上位的士大夫“共治天下”,科舉官僚集團形成了新的“婆羅門”。“婆羅門”之間依然原則上堅持“內部通婚”、“強強聯合”,比如蔡京、秦檜、李清照、王安石,這幾個人之間其實是親戚;近代的金庸、瓊瑤、徐志摩、張愛玲這些人之間也是親戚;政界的這種情況也很普遍,但例子真的不方便舉。不排除有高級仕宦家庭與底層出身的讀書人中的優秀者通婚,但這種不是主流。
從“不同身份等級的人之間通婚”的角度去看,我認為,種姓制度下的印度人與中國古代等級社會下的中國人其實區別不大。
有人說,中國古代的社會階層是流動的,這話不能說錯,但這種“流動”的范圍其實很小。“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底層出身的讀書人當然有,但隨著皇朝的發展,這種人越來越不占主流。讀書科舉成功的越來越是“讀書人家庭出身”或者直接就是“官宦世家”。中國古代每個皇朝從開國到滅亡,都是一個“階層越來越固化”的過程,統治階級、仕宦階層越來越壟斷官僚職位和社會上“油水很大”的行業,越來越把底層人排除在外。哪怕從“公平競爭”的角度,仕宦階層也有更多的資源培育自己的子弟,讓自家子弟在能力上“更優秀”,在競爭中勝出,更別提仕宦階層還可以在規則操作上進行“不公平競爭”了。
劉邦一個亭長可以做皇帝,朱元璋更是從一個乞丐成為天子,這能說明什么呢?能說明中國古代各階層之間其實有“上升渠道”?如果這樣說的話,印度總理莫迪還是低種姓出身呢。這種“極少數案例”不具有典型性,普遍的現象才更有說服力。事實就是:無論是古代中國的等級制度還是印度的種姓制度,階層躍遷都很難,而且階層固化都在越來越嚴重。
中國古代的“賤民階層”,比如樂戶、丐戶這些,更是被完全剝奪了參加科舉考試的機會,只能世代從事“賤業”,永無翻身可能。賤籍最終被廢黜是在大清雍正朝。
中國古代的這些“賤民階層”在印度賤民“達利特”面前無非“半斤對八兩”,誰也沒有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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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商人階層的情況比較特殊,這就是那位印度人認為“商人階層”是中國社會除了“賤民階層”之外的“最底層”的說法不被人信服的主要原因。
商人在經濟上總體比農民階層、手工業者階層更富裕,是“吃草階層”中的最高層。我一般喜歡把中國古代的階層分為“食肉階層”和“食草階層”:“食肉階層”是不創造財富的,包括皇室、勛貴、官僚,他們不創造財富,但天下的財富和人民都是其戰利品,他們有著強大的財富分配能力;“食草階層”是自己創造財富的階層,比如農民、手工業者、商人這些。
除非在非常極端的時期,中國古代不禁止商人參加科舉。也就是說商人有擠進“食肉階層”的機會。由于商人有錢,可以聘請更好的老師教育子女,他們靠讀書參加科舉翻身的機會比農民大。比如黃巢是商人家庭出身,就可以多次參加大唐的科舉,不過他考了好多次都沒考上。
中國皇朝時期把商人階層歸類為“士農工商”的最末位,是因為商人階層是最可能從根本上威脅到皇權統治的。
商業不鼓勵“服從別人”,而是鼓勵“你情我愿的交易”,這跟秦制帝國馴化臣民自上而下的“服從命令”存在根本上的矛盾。同時,經濟學的理論能夠成立的重要前提就是承認“人性自私”的假設。如果每個人都是自私的,都是把個人私利放在第一位的。既然這樣,自己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那憑啥要聽皇帝的?如果社會上人人都被商業思想浸透,人人自私自利,人人都優先考慮自己的利益,“忠君”這種思想教化就不太好搞了。
所以,只要商業足夠強大,商業思想被廣泛接受,天然會對皇權構成挑戰。
權力是一種可以強制別人服從自己的意愿去做事的強大的力量,金錢是可以收買別人讓別人自愿服從自己的意志去做事的另一種強大的力量。權力讓別人服從是“強制性的”,金錢讓別人服從是“自愿的”,哪個更讓人舒服?肯定是金錢。我就喜歡別人用足夠的錢收買我去做什么事,而不喜歡被人用權力強迫去做什么。
所以,只要商人階層的力量足夠強大,完全可以取代秦制帝國的“權力操控一切”的模式。
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法國大革命,起因都是掌權的國王想向“財富階層”征稅,最后王權被顛覆,資產階級取得勝利。
中國的皇帝們比西方的國王們在這方面要聰明得多,從很早就意識到商人階層中蘊藏著可以從根本上顛覆秦制帝國皇朝統治的可怕力量,然后將這股力量限制了幾千年,所以到了大清末期,西方走上資本主義道路幾百年了,中國的“秦制帝國”從制度上到思想上仍然“非常堅挺”。哪怕大清已經滅亡,進入民國,但民國時期人的思想意識還是“秦制時期”的那一套。幾千年的傳統,不是那么快就轉變過來的。
將商人階層歸類為“士農工商”的末尾,是秦制帝國“有意為之”,弱化這個階層的政治權利、在道德上污名化這個階層,讓老百姓自動厭棄這個階層的價值觀和處事原則,目的是為維持秦制帝國的延續而服務,并不是這個階層本身很貧窮或者沒有上升通道。這是那位印度人的認識不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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