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戰爭邊緣”：探索和平共處的大國關系

作者：肖斌

中國社會科學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研究員

雷克雅未克峰會留給今天最重要的啟示，并非競爭能夠被消除，而是任何競爭都需要邊界。真正的考驗不是如何消除分歧，而是如何防止分歧滑向沖突。

即將在美國上映的歷史政治電影《戰爭邊緣》將鏡頭對準1986年的美蘇雷克雅未克峰會。影片中，美國總統里根與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試圖達成一項可能改變核時代命運的協議，其目的是大幅削減甚至消除核武器。盡管峰會最終未能達成協議，但歷史證明，雷克雅未克并非一次失敗的會晤，恰恰相反，它留下了一份超越具體協議的政治遺產：即便在最激烈的大國對抗背景下，通過戰略溝通依然能夠避免災難性沖突。

40年后的今天，國際體系再次站在重要的歷史節點上。烏克蘭危機延宕未決，中東局勢持續動蕩，大國戰略競爭不斷升溫。許多人擔憂世界正在滑向新的對抗時代。然而，比競爭本身更值得關注的，是大國是否仍然具備管控競爭、避免沖突升級的能力。

從冷戰終局到秩序重組

雷克雅未克峰會舉行時，美蘇正處于“第二輪冷戰”高峰。1986年，全球核彈頭總數超過6.5萬枚，世界籠罩在“相互保證毀滅”的核陰影之下。在美蘇激烈對抗背后，美國內部始終存在不同聲音：以時任國防部長卡斯帕·溫伯格為代表的強硬派主張通過戰略防御計劃持續施壓，以時任國務卿喬治·舒爾茨為代表的務實派則強調通過談判和軍控機制降低戰爭風險。最終，結束冷戰的不僅是實力較量，更是雙方對戰爭代價的共同認知。

雷克雅未克峰會雖然未能實現消除核武器的目標，卻為后來的《中導條約》和《第一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奠定基礎，推動全球核武器數量大幅下降。這一歷史經驗表明，即使在系統性對抗中，制度化溝通和戰略克制依然能夠為和平創造空間。

▲2019年5月19日，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與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在雷克雅未克舉行雙邊會談。

冷戰結束后，人們曾普遍相信大國競爭將淡出歷史舞臺。從海灣戰爭到全球化浪潮，國際社會一度沉浸于“和平紅利”的樂觀預期之中。然而，從伊拉克戰爭到烏克蘭危機，再到中東沖突反復升級，歷史并未沿著人們期待的方向發展。大國競爭并未隨冷戰結束終結，而是在全球化與地緣政治相互交織的過程中，以新的形式重新塑造國際政治。

世界正在關注什么

如果說冷戰時期的大國競爭主要體現在軍事均勢和意識形態對抗上，那么今天的競爭則呈現出多層次、多領域交織的特征。

在全球層面，多邊體系中的權力結構正成為競爭的新舞臺。近期聯合國大會主席和安理會非常任理事國選舉中少見的激烈角逐，折射出國際社會對未來秩序方向的分歧。與冷戰時期的軍事均勢對抗不同，當下的博弈焦點已全面外溢至規則制定權、議程設置權以及制度影響力。

在地區層面，烏克蘭戰爭和中東局勢展現出一個共同特征，即戰爭依然能夠制造破壞，卻越來越難創造秩序。延宕數年的俄烏沖突不僅重創地區經濟和能源體系，也深刻影響全球糧食和能源市場。持續升級的中東沖突，則使霍爾木茲海峽等關鍵戰略通道面臨新的不確定性。今天，越來越多事實表明，發動戰爭或許容易，但結束戰爭遠比想象中困難。

在國家層面，美國戰略界對華觀察重點也在發生變化。過去，關注更多集中于經濟總量、軍事實力和綜合國力，如今越來越多的討論開始聚焦中國希望推動什么樣的國際秩序、提供什么樣的國際公共產品，以及如何將這些理念轉化為現實政策。國際社會關注的，已不僅是一個國家擁有多大實力，更是如何運用這些實力。

大國關系面臨的真正考驗

回顧雷克雅未克峰會，人們最容易記住的是那些沒有達成的協議，但它真正改變的卻是大國處理分歧的方式。它證明，即使在最激烈的競爭時期，對話依然能夠避免誤判，溝通依然能夠降低風險，克制依然能夠為和平保留可能。

今天的世界雖然不同于1986年，但歷史邏輯并未發生根本變化。冷戰時期，世界最大的恐懼是核戰爭。今天，人類面臨的風險更多來自安全治理赤字、規則碎片化以及戰略互信流失。危險或許不再以蘑菇云的形式出現，卻同樣可能通過誤判、失控和對抗不斷累積。在全球安全治理赤字不斷擴大的背景下，越來越多國家開始探索新的安全理念和合作路徑。

▲2023年5月，歐洲委員會在冰島首都雷克雅未克舉行峰會。

作為穩定全球秩序的重要建設者，中國正通過多維度外交實踐緩解全球安全赤字。從推動朝鮮半島問題、烏克蘭危機和中東問題政治解決，到參與人工智能等新興領域全球治理，再到維護中美關系總體穩定，中國正將“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新安全觀以及“安全不可分割”核心原則，逐步內化為跨領域、跨區域的全球治理架構和結構性公共產品供給。

歷史反復證明，大國競爭是國際政治的常態，而戰略穩定則是國際秩序的重要基礎。雷克雅未克峰會留給今天最重要的啟示，并非競爭能夠被消除，而是任何競爭都需要邊界。對于正在經歷權力轉移與秩序重組的國際體系來說，真正的考驗不是如何消除分歧，而是如何防止分歧滑向沖突。一個國家的偉大或許體現在贏得競爭，而一個時代的偉大則體現在避免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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