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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2026年2月,一封來自新思科技(Synopsys)的內部信在EDA行業引發漣漪。公司全球資深副總裁、中國區董事長兼總裁葛群即將離職,由銷售副總裁姚堯出任臨時銷售負責人。
同為國際EDA巨頭的Cadence(鏗騰電子),其在華業務的處境也未見樂觀。
2025年7月,楷登因違規向國內大學出口半導體零部件,被美國司法部和商務部開出約1.4億美元罰單。受相關政策管制影響,Cadence中國區營收占比走低,維護斷供、服務不及預期的低性價比質疑也影響企業在國內市場的服務口碑。
人事變動、出口制裁等一系列事件背后,是兩大EDA巨頭在中國市場勉強維持經營的艱難局面。
以下為正文:
SEMI數據顯示,2025年全球EDA市場規模約212億美元,同比增長約10.2%,其中Synopsys(新思科技)、Cadence(鏗騰電子)和Siemens EDA(西門子)合計占全球市場份額約74%,具有較為明顯的市場壟斷地位。
其中,新思科技自1995年進入中國市場,并已在北京、上海、深圳、武漢等城市設立分支機構,特別是建有武漢全球研發中心這一海外首個自建研發中心。公司正積極構建從芯片到系統的一體化解決方案,在先進制程EDA工具和IP領域公司分別位列全球第一、全球第二。
同為國際EDA巨頭的Cadence于1992年進入中國,2008年在上海設立亞太總部,在北京、深圳等地建有研發中心。目前,Cadence正逐步推動自身從傳統EDA工具公司向AI驅動系統設計平臺的結構轉型。
這兩家長期占據國際EDA市場絕大比例份額,在模擬芯片、數字芯片、先進封裝、系統級設計等幾乎所有關鍵環節都占據領先優勢的國際巨頭,卻在如今的中國區雙雙陷入經營困境。
人事變動愈加頻繁、政策限制愈加嚴峻,中國區市場對兩家公司而言究竟是利潤中心,還是風險敞口?
01
新思科技:當家主帥離場與全球裁員
2018年以來,新思科技在中國的人事版圖經歷了數次關鍵調整,而2026年初的這次換帥尤為值得審視。
今年2月,新思科技官方確認其全球資深副總裁、中國區董事長兼總裁葛群即將離職,由中國區銷售副總裁姚堯出任臨時銷售負責人,并加入市場拓展團隊,以確保業務在過渡期保持穩定推進。
對于此次葛群離職的原因,新思科技給出的表述為:現在是離開Synopsys、休息一段時間照顧并陪伴家人的合適時機。
根據公開信息,葛群于2006年加入新思科技,2014年前后出任中國區總經理,2021年末被正式任命為中國區董事長及總裁。在任期間,葛群不僅推動設立了新思科技中國基金,還推動了武漢研發中心落地,有效完善新思的本土化業務生態,并促成了對Ansys收購的成功完成。
此次,新思科技的換帥正值出口管制受地緣政治影響反復橫跳,Ansys并購案通過后進入業務整合階段,以及中國本土EDA加速追趕的多重壓力之下,那么換帥的人選就更能直接反映出公司對中國市場的底層思考。
值得關注的是,葛群的接任者姚堯于2017年加入新思,姚堯的底色是“銷售”。內部信表示,姚堯在客戶管理和知識產權運營方面擁有深厚的專業知識,在建立高效的客戶關系和在重點客戶中超額完成收入目標方面有著卓越的業績。
這也反映出了一個清晰的信號——新思科技中國區可能正從“生態布局、長期投入”的戰略階段,轉向“穩住客戶、守住收入”的守成階段,這種求穩的心態也映射出企業中國區業務拓展的艱難現狀。
在高層換帥之外,新思科技更大的人員震蕩發生在全球層面。
2025年11月,新思科技宣布全球裁員約10%,涉及約2000名員工,預計在2026財年完成大部分裁員工作,整個重組計劃將持續到2027財年末。公司預計為此承擔至少3億至3.5億美元的稅前費用。
裁員表面上是并購Ansys后的常規資源優化,但實質卻是業績承壓的體現。
2025年第三財季,新思科技營收17.4億美元,同比增長14%,但低于市場17.7億美元的預期。與此同時,公司GAAP凈利潤2.425億美元,同比大幅下降43.06%。
在財報會上,公司CEO薩辛·加齊點出三大業績拖累因素:第一,新的出口限制擾亂了中國的設計啟動,加劇了中國市場的疲軟;第二,一家主要代工客戶面臨的挑戰也對今年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第三,我們制定的某些路線圖和資源配置上的一些決策未能達到預期效果。
簡而言之,出口管制導致的中國市場不確定性、大型晶圓廠客戶的業務轉型、以及IP業務的資源錯配讓企業面臨著增長動能受限的困境。而在這些因素之中,公司在中國的收入下滑幅度尤其觸目驚心。
薩辛·加齊曾在財報會議上坦言,2025年如果不計入收購Ansys帶來的收入,新思科技在中國市場的收入同比下降了22%;即使將Ansys納入,整體也下滑了18%。這些數字遠超行業預期,也遠超公司其他區域的降幅。
中國區的銷量驟減與政策管制密切相關。2025年5月29日,新思科技接獲BIS通知后,暫停在華銷售與服務,甚至關閉了中國客戶使用的SolvNetPlus客戶支持平臺。雖后續禁令逐漸解除,但在對部分國產客戶造成一定損失的同時,信任裂痕也已然產生。
在收購Ansys之后,新思科技在華整合階段面臨的包括:產品線重組、人員整合調配、客戶穩定性以及如何滿足快速變化的產業需求,這些壓力都將在未來數年內持續釋放。這都是新思科技在中國市場“攻守轉化”過程中難以避免的重大挑戰。
02
Cadence:合規罰單與收入“鈍刀割肉”
相比新思科技的高調換帥與全球裁員,Cadence的困境更多體現在“鈍刀割肉”式的逐季惡化。
2025年7月,Cadence因被指控違規向國內大學出口芯片設計硬件與軟件,被美國司法部與商務部處以約1.4億美元罰款。
這一事件對Cadence在華業務的合規體系無疑是重擊。
一方面,Cadence中國子公司的運營模式、客戶審查流程和員工合規培訓體系可能因此次系統性合規失敗而面臨更更嚴格的內審流程,交易效率與響應速度不可避免會受到影響,其在中國市場的交易合規成本也將進一步抬升。
需要關注的是,EDA業務的本質是高度定制化的技術服務,客戶往往需要供應商提供持續的支持、調試和優化,當每一筆業務都要經過更嚴格的合規審查,服務體驗的下降可能導致更多國內用戶轉向本土EDA企業,加速企業的市場份額流失。
此外,伴隨著審查標準趨嚴,公司位于國內的部分在研技術或項目甚至可能面臨被擱置甚至終止的情況所產生的信任感缺失,以及商務層面導致的核心客戶的續簽節奏放緩,這都是Cadence設立在國內的幾大研發中心必須面對的現實問題。
當政策的沖擊傳遞到收入層面,Cadence的處境問題就更加的顯而易見。
2025年第二財季數據顯示,中國市場僅占公司總營收的9%,較一季度的11%進一步下滑,盡管目前企業中國區營收占比已恢復至往年平均水平,但出口管制仍在實質性層面侵蝕Cadence在中國的用戶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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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Cadence財報
并且鈍刀割肉,割的終究是“肉”。
面對中國區市場的經營困境,Cadence的組織架構經歷了一系列關鍵調整。而相較于新思科技在單一市場負責人變換,Cadence的高層變遷更反映出其亞洲地區業務布局的重心遷移。
2025年底,公司中國區高管汪曉煜的公開身份從“中國區總經理”變更為“中國及東南亞區總經理”。雖然這并非正式的人事調整,但從汪曉煜職權范圍擴大可以窺見,Cadence正在逐步拓展其位于東南亞的增長空間。
更能印證這一變化的,是今年3月Cadence任命Alok Jain為印度區董事總經理,而這一任命的意義不只是常規區域市場調整。目前,Cadence有超過30%的員工位于印度,承擔著大量產品研發與工程工作,正逐漸成為公司全球增長關鍵樞紐。
對Cadence而言,印度不僅是銷售市場,更是研發中樞。這一趨勢無疑與中國區研發中心的戰略地位形成潛在的張力,當全球研發重心持續向印度傾斜時,中國區的研發團隊又將如何在總部技術路線版圖中定位,這是一個值得長期觀察的問題。
03
國際EDA巨頭還有多少牌可以打?
將新思科技與Cadence放在同一坐標系中審視可以發現,兩家公司面臨著大量共同的系統性風險,而這些風險遠非任何一家公司憑借自身努力就能化解。
在美國,它們必須向監管機構和資本市場證明自己沒有幫助中國提升先進芯片能力;在中國,它們又必須向客戶證明自己是最可靠的合作伙伴。
基于這個問題,進而導致出口管制的反復無常,正在沖擊他們多年來所建立的客戶信任基礎。
自2018年以來,美國對華EDA出口管制經歷了從實體清單開始的“點狀限制”到包括EDA在內先進制程產品的“網狀封鎖”。其中,2025年5月,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要求新思科技、Cadence、西門子EDA這三家廠商停止向中國提供技術,短短兩個月后這項政策又逐漸解禁。
如今,盡管這三大國際EDA廠商恢復對華供應,但這種“說停就停、說放就放”的政策搖擺,對國內客戶的采購心態已然產生巨大影響。從產業鏈的角度來看,國產芯片設計公司很難再完全信任這幾家隨時可能斷供的海外供應商。
此外,隨著國產替代的加速推進,國產EDA正在成為新思科技、Cadence等企業在商業營收和生態層面最具實質性的威脅。
根據賽迪智庫數據,中國EDA國產化率從2018年的6%提升到了2021年的11%,到2025年國產化率或將達到19%,約35億元人民幣規模。
在國產EDA領域,華大九天已擁有11款核心工具和9大關鍵解決方案,其數字EDA工具已實現近80%覆蓋率,模擬工藝覆蓋率將于年底超80%,核心電路仿真工具ALPS獲得8nm/5nm/4nm等一系列先進工藝認證;在國產先進工藝的高速接口IP市場,芯耀輝市場份額已高達85%至90%。國內EDA與IP企業正全面切入工藝設計、架構、IP等賽道,對國際企業的市場競爭力構成沖擊。
與此同時, 新思科技、Cadence等企業的中國區布局還面臨一個結構性問題。從晶圓代工綁定的角度來看,因為EDA與先進工藝深度綁定,臺積電先進工藝在國內的代工受限,也會進一步壓縮國際EDA巨頭產品在國內的實際銷售。
值得關注的是,新思科技總裁兼首席執行官薩辛·加齊表示,中國市場的客戶(特別是受限的客戶)由于供應鏈安全考慮正在尋找替代方案,這些替代方案通常是本土EDA或IP公司,新思預計中國市場環境仍將充滿挑戰。
面對這些管制政策、國產替代等層層疊加的風險,新思和Cadence并非完全沒有回旋余地。
一方面,兩家公司都在從傳統EDA工具供應商向系統級解決方案提供商轉型,新思科技通過收購Ansys,打通了硅片設計與系統級仿真分析的全鏈條;Cadence則通過收購BETA CAE、MSC軟件等持續吸收CAE與系統分析能力,將原有芯片設計工具向系統級設計與驗證延伸。
先發優勢和長期積累,對比國產EDA目前在主要芯片設計環節仍處于追趕狀態,在系統級仿真、多物理場分析等更廣闊的領域,國產替代的深度和廣度仍然有限,這或許是兩家公司在華業務最重要的優勢空間。
另一方面,在先進制程領域,短期內,任何需要沖擊高端芯片的中國設計公司,依然不得不依賴新思或Cadence的工具。這種技術代差決定了,EDA巨頭的在華業務不會一夜坍塌,而是經歷一個緩慢的、非斷崖式的過程。
與此同時,在EDA行業,客戶粘性極高。一旦芯片設計公司的整個設計流程基于某個供應商的工具鏈構建,遷移成本極為高昂,這種“生態鎖定”效應,為兩家公司爭取了寶貴的緩沖時間。
總得來看,系統性轉型、先進制程、用戶生態為新思科技與Cadence保留了在華業務的喘息空間,但在國產EDA與IP企業的快速追趕之下,兩家企業的優勢又能保持多久?
04
尾聲:尷尬的守成者,一場“勉勵維持”的拉鋸戰
地緣政治和技術替代這兩個最大的變量,正在把他們推向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
近年來,一系列人事變動、組織調整、合規罰款與收入下滑,共同勾勒出兩家EDA巨頭在華處境的最新剖面:國際EDA巨頭或許不再是掌控一切的規則制定者,而是一個正在政策夾縫與市場變遷中艱難求生的守成者。
中國市場依然不可或缺,但屬于新思科技、Cadence增長的黃金時代或許已經終結。剩下的問題,不是如何擴張,而是如何“勉勵維持”——守住客戶、守住收入、守住在中國高端芯片設計生態中的不可替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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