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傾蓋許子如班揚

作者：周斌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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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蓋許子如班揚

——黃庭堅和周敦頤長子周壽的深厚情誼

一、一句三典，傾蓋相交結(jié)知己

古來寫詩的人，多半愛用典。在傳統(tǒng)格律詩的語境里，典故從不是堆砌的裝飾，而是文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暗號，是收藏廣博內(nèi)容的電腦硬盤。

尋常詩人用典，尚且為詩文添厚度，更何況是黃庭堅。作為江西詩派的開山宗主，他一輩子恪守“無一字無來處”的寫詩準(zhǔn)則，字字有出處，句句有根基。

他寫給摯友周壽的《奉送周元翁鎖吉州司法廳赴禮部試》，其中一句“傾蓋許子如班揚”，短短七字，暗藏三重經(jīng)典典故，足見筆墨分量。

傾蓋，取自《史記》。道途偶遇，車蓋相抵，便一見如故，勝過半生舊識，講的是相逢的緣分。許子，是東漢經(jīng)學(xué)泰斗許慎，是文字訓(xùn)詁領(lǐng)域的巔峰人物。班揚，更是兩漢文史的天花板，指編撰《漢書》的班固、辭賦冠絕西漢的揚雄。

七個字，兩層赤誠心意。一層是極致的推崇。黃庭堅直言，周壽的學(xué)識文采，足以比肩許慎、班固、揚雄三位兩漢大儒，絕非尋常世俗文人可比。另一層是純粹的知己情。萍水相逢，傾蓋如故，無需久識深交，便認(rèn)定對方是靈魂同頻的同道之人。

很多人以為古代文人相交，多是官場應(yīng)酬、利益捆綁。可黃庭堅與周壽的情誼，偏是清流特例。元豐年間結(jié)緣吉州，往后數(shù)十年，文風(fēng)相契、志趣相通，用一次次詩文唱和，寫盡了宋代文人最干凈的惺惺相惜。

這里不妨細(xì)說周壽其人。周壽，字季老，又字元翁，理學(xué)大家周敦頤的長子，生于1050年，比黃庭堅小五歲。作為北宋中后期典型的文人官員，他的人生軌跡，大半和贛鄱山水、廬陵文脈緊緊綁定。

很多人只知周敦頤盛名千古，卻少有人知曉他的長子周壽，亦是一時才俊。元豐五年，33歲的周壽登黃裳榜進士，正式踏入仕途。他的仕途起點就在吉州，先任吉州司戶參軍，后遷秀州司錄，最終官至從六品上的尚書司封郎中。晚年歸隱江州德化縣，也就是如今的九江濂溪區(qū)，死后葬于父親周敦頤墓旁，后裔散落江西、江浙多地，扎根繁衍。

他和黃庭堅的交集，始于元豐四年。這一年，37歲的黃庭堅初任吉州太和縣令，主一方政務(wù)。彼時的周壽，尚未考中進士，已憑父蔭補官，在吉州司法廳任職，負(fù)責(zé)地方詞訟、治安庶務(wù)。

宋代文人偏愛古雅稱謂，不喜官場俗銜。周壽本職是司戶參軍，因兼理司法訟事，時人便沿用唐代舊稱呼為“法曹”。黃庭堅更是常年在詩文、自注中稱他“吉州司法周元翁”，這不是稱謂錯亂，而是宋代文人圈層專屬的雅致默契。

二人職級有差。黃庭堅身為縣令，是正七品地方主官；周壽是州府屬官，僅從八品。品級有差，卻絲毫沒有阻隔二人的交往。歷來官場，品級往往是人際交往的無形門檻。上位者多倨傲，下位者多逢迎，功利氣息撲面而來。可黃庭堅與周壽，跳出了這套世俗規(guī)則。

現(xiàn)存的黃庭堅詩文里，多篇作品寫于周壽元豐五年登科之前。這足以佐證，二人在周壽蔭補為官、尚未金榜題名時，就已經(jīng)相知相交。

沒有功名加持，沒有仕途互惠，純粹是學(xué)問相惜、心性相投。公事之余，他們同游山水、共賞書畫、切磋硯道、品讀詩文。即便后來分隔兩地，數(shù)十年間書信未斷、唱和不止。

宋人之交，最珍貴的從不是朝夕相伴，而是靈魂同頻。這一點，在黃、周二人的交往里，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二、青原一游，碑刻公案藏深情

元豐六年，是二人交往中極具詩意的一年。黃庭堅、周壽一眾友人，結(jié)伴同游吉州青原山凈居寺。、

青原山不是普通山水。它矗立在吉州東南，主峰海拔316米，滿山古木參天、泉瀑潺潺。楊萬里曾賦詩盛贊它為“山川第一江西景”，足見風(fēng)光絕艷。這座山，更是贛地文脈與禪脈的交匯之地。凈居寺是千年禪宗祖庭，禪宗七祖青原行思在此弘法；明代王陽明駐足講學(xué)，心學(xué)文脈在此落地生根。一山藏禪韻，一寺載千秋，人文底蘊厚重得沉甸甸。

文人出游，必有詩章。周壽率先賦詩記游，可惜歲月流轉(zhuǎn)，他的詩作最終沒能流傳后世，只留下一段留白。黃庭堅不愿辜負(fù)山水與知己，當(dāng)即依韻和詩，寫下《次韻周法曹游青原山寺》。他的筆，極善捕捉細(xì)微景致。石竇清泉滴落，叮咚作響，宛如鐘磬和鳴；蒼翠山峰橫貫天際，迎著天光，澄澈又明艷。山寺泉水清冽，帶著曹溪禪韻；悠悠青山，因行思禪師的千古禪名而熠熠生輝。夜色漸沉，一行人留宿山寺。空山寂靜，唯有細(xì)雨簌簌，敲打殿宇華美檐椽。寥寥數(shù)筆，清幽空靈的山居夜色，便鮮活鋪展在眼前。

次日清晨，眾人繼續(xù)登高，在山間尋得一處凌空懸立的石巖，當(dāng)?shù)厝朔Q作古釣臺。此處地勢險峻、人跡罕至，遠離市井喧囂。黃庭堅見狀心生感慨，直言這是避世藏鋒、修身養(yǎng)性的絕佳秘境。周壽深知好友詩興正濃，當(dāng)即邀他再賦新詩。黃庭堅即興落筆，寫下一首隱逸詩，道盡山林閑趣與處世心境。

讀罷黃詩，周壽十分贊嘆。他當(dāng)場提議，青原山千年古跡，僅剩顏真卿大字石刻留存，不如將這兩首新詩一并刻石，留給后世之人品讀瞻仰。可世事無常，沒過多久，二人相繼卸任離吉，刻石之事就此擱置。

誰也沒想到，這一擱置，便是十八年，還牽出一段一波三折的文壇公案。

元祐七年，距離青原山同游已過去九年。黃庭堅因母喪歸鄉(xiāng)守制，隱居分寧雙井故里，不問官場紛擾。

海昏書生王子駿，知曉黃庭堅書法詩名冠絕天下，特意攜一卷生絹遠赴雙井求字。因王家與黃庭堅外家李家是姻親，情分特殊，黃庭堅欣然應(yīng)允。他提筆揮毫，將當(dāng)年與周壽唱和的兩首青原山全詩，盡數(shù)書于絹上。還特意題跋備注原委，希望王子駿能將詩文刻石，送往青原祖山，成就一段文壇佳話。

王子駿如獲至寶，返鄉(xiāng)后立刻遴選佳石、聘請名匠，精心鐫刻詩文，萬事俱備，只待送石上山。

命運驟然轉(zhuǎn)折。黃庭堅因《神宗實錄》案卷入新舊黨爭，慘遭貶謫，遠放涪州。時局動蕩，刻石送山之事，徹底被迫中止。

時光再渡九年，建中靖國元年，朝政更迭，黃庭堅遇赦東歸，結(jié)束了漫長的貶謫生涯。

廬陵太守程章、通判章清，偶然見到這首詩的拓本，品讀之下愛不釋手。二人敬重黃、周二人的文才與情誼，當(dāng)即下令，命凈居寺僧人居月募資重刻石碑。此次重刻，全套共八塊碑石，嵌于凈居寺殿壁之上，如今仍有六塊遺存，靜靜佇立山中，見證千年文脈。

為讓這段往事有據(jù)可考，官府特意請來黃庭堅外甥洪炎題寫碑跋。洪炎深耕黃庭堅詩文整理，是江西詩派核心人物，他的題跋，精準(zhǔn)梳理了十八年始末，字字屬實，成為后世考證二人交往的核心史料。

此次青原山之行，二人還同游雙溪澗寺。當(dāng)時黃庭堅即興賦詩，隨性落筆，未曾及時收錄文稿，轉(zhuǎn)頭便匆匆遺忘。

次年，黃庭堅偶染小疾，臥病在床。病中無事，舊事涌上心頭，他憑殘存記憶補全詩作，寫下《去歲和元翁重到雙澗寺觀余兄弟題詩之篇總忘收錄病中記憶成此詩》。詩中“安得一廛吾欲老，君聽莊舄病時吟”一句，藏著他最深的心事。莊舄身居楚國高位，病中仍吟越地鄉(xiāng)音，是不忘故土的千古意象。黃庭堅借用此典，直白袒露心聲：只想在清幽的青原山置一間小屋，遠離官場風(fēng)波，終老于此。這份歸隱夙愿，病中落筆，既是自我慰藉，亦是與知己周壽共享的精神期許。

三、詩文酬唱，字字句句藏寸心

元豐六年年末，黃庭堅接到調(diào)令，即將移監(jiān)德州德平鎮(zhèn)。

他與周壽在吉州共事的時光，只有短短的幾年。官場同僚數(shù)不勝數(shù)，多數(shù)人一別即陌路，煙消云散。可短短兩年交集，卻讓黃、周二人結(jié)下了終身不變的情誼。

真正的知己，從不在相處的時長，而在靈魂契合的深度。

周壽為人沉穩(wěn)內(nèi)斂，仕途之上勤勉自律，閑暇時光盡數(shù)付諸筆墨詩書。他偏愛描摹夏日山野景致，詩作清新淡雅，自成一番溫潤韻味。

書法更是他的強項。彼時他的大字尚且略顯稚嫩，氣韻不夠遒勁，可一手小楷精妙絕倫，筆力溫潤沉穩(wěn)，風(fēng)骨直追隋代書法大家智永。最能佐證其書法功底的，是2019年修水雙井出土的宋代墓志。黃庭堅堂叔黃寬的墓志銘，便是由周壽親筆書丹。能為鄉(xiāng)賢名士墓志書丹，足以見其書法造詣，在當(dāng)時早已被文人圈層公認(rèn)。

周壽常寫信與黃庭堅交流學(xué)書、作詩心得。元豐五年，黃庭堅得一壇佳釀，心念摯友，特意分酒相贈，還依往日詩韻，寫下《送酒與周法曹用前韻》。

詩中他戲稱周壽為“謝法曹”，絕非筆誤，又是一處精妙用典。

南朝謝惠連，曾任法曹參軍，詩文綺麗、才思敏捷，是與謝靈運齊名的文壇才子。黃庭堅以謝惠連比周壽，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認(rèn)可，贊他詩筆精妙、才情卓絕。

知曉周壽字字雕琢、作詩精工，從不敷衍筆墨，黃庭堅還寫下《戲贈元翁》。他憐惜摯友滿腹才情，不忍他辜負(fù)山林清幽、僧舍雅致。句句期盼二人能夠常相聚首，切磋詩藝、互補學(xué)識，在筆墨交流中共同精進。這份同輩之間的相互成全，遠比官場客套珍貴萬分。

很少有人知道，勤勉通透的周壽，心底藏著多年心結(jié)。

他靠父蔭補官，踏入仕途。在宋代科舉盛行的時代，金榜題名的進士，自帶榮光與底氣。蔭補出身的官員，總會莫名矮上一截，難免心生缺憾。正因這份執(zhí)念，周壽常年晝夜苦讀，不敢懈怠。元豐四年冬，公務(wù)清閑，他便鎖上司法廳大門，告假辭別吉州同僚，遠赴汴京備戰(zhàn)禮部會試。

知己遠行，黃庭堅親自相送，提筆寫下千古送別詩。

開篇便是滿目蕭瑟秋景：江南江北木葉泛黃，五湖之上歸雁南飛，寒霜漫落、秋雨淅瀝。寥寥數(shù)語，蒼涼遼闊的秋日遠行圖景，撲面而來。他細(xì)細(xì)描摹友人旅途光景：船泊江州湓城，停船喂馬、整理行裝，家人縫補衣裳，煙火溫情盡在其中。送別詩最動人的，從不是離愁，而是篤定的期許。黃庭堅直言，周壽如南山霧中玄豹，藏于山林、自帶文采，此番赴考，摘取功名、位列公卿，不過是舉手之勞、易如驅(qū)羊。這份極致的信任，不是客套恭維。黃庭堅看透了周壽的本心——心性純粹，可動金石；清節(jié)高潔，可耀日月；天資聰慧，又積學(xué)深厚。

也正因這般通透相知，他才會初見傾心，寫下那句震徹文壇的“傾蓋許子如班揚”。

四、硯銘題跋，言賅意簡寫風(fēng)骨

元豐五年，周壽不負(fù)摯友期許，一舉登科，金榜題名。

登科后的他，并未遠赴他鄉(xiāng)，依舊返回吉州任職。彼時黃庭堅仍主政太和，二人得以繼續(xù)經(jīng)常往來，續(xù)寫廬陵文緣。

一日，黃庭堅登門拜訪，恰逢周壽臨池習(xí)字、潛心翰墨。案上一方硯臺溫潤雅致，周壽一時興起，懇請黃庭堅為硯臺題銘。

文人題硯，是宋代最風(fēng)雅的習(xí)俗。一方普通硯臺，經(jīng)筆墨題跋、文字賦能，便從實用器物，變成承載心境、記錄情誼的文房珍品。

黃庭堅深諳硯道、精通文趣，當(dāng)即落筆，為周壽寫下一段極簡又厚重的硯銘：“刳其中，以有容。實其踵，以自重。綈衣漆室，盥濯置用。風(fēng)欞垢面，蛛網(wǎng)錯綜。游于物之儻然，吾與爾同夢。”文字樸素，卻藏人生大智慧。鑿空硯腹，是為虛懷容物；夯實硯底，是為立身自重。黃庭堅借硯喻人，句句寫硯，字字贊人。他看透周壽低調(diào)內(nèi)斂、沉穩(wěn)務(wù)實的品性，不慕浮華、不逐虛名，身居俗世卻心藏山水，歷經(jīng)紛擾仍淡泊從容。這份知己間的精準(zhǔn)讀懂，無需多言，盡在一方硯銘之中。

歲月匆匆，十九年彈指而過。崇寧元年，黃庭堅早已離開吉州，彼時正寓居鄂州，歷經(jīng)半生漂泊、宦海沉浮。

此時的周壽，得到了北宋畫壇第一人李公麟所繪觀音像，珍藏于家。他特意題寫下像贊，可惜文稿失傳，未能留存后世。他不遠千里，托人請黃庭堅為畫作題跋。黃庭堅欣然落筆，一段百余字的題文，成為后世解讀周壽品行、二人情誼的核心史料。

“純粹動金石，清節(jié)不朽，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這是黃庭堅給周壽的至高評價。他說周壽心性純粹至誠，能感金石之物；操守清正高潔，可與日月同輝。其文章才情，不是刻意雕琢迎合世俗，而是本心純粹自然流露的光華。文末一句“茂叔有子，蓋豫章生，七年便知有棟梁用耳”，更是絕佳褒揚。此句絕非字面淺顯之意，而是化用先秦古典。豫章良木，七年成材，可作巨棟、可擔(dān)重任。黃庭堅以此喻周壽，直言他身為周敦頤之子，天資卓絕、年少懷才，自幼便有棟梁之質(zhì)，終成大器。縱觀宋代文人互評，如此真摯、厚重、毫無溢美的極致贊譽，實屬罕見。

很多人追捧千古名篇、傳世佳句，卻忽略了文字背后最珍貴的人情。黃庭堅與周壽，沒有轟轟烈烈的事跡，沒有患難與共的壯舉。

他們的情誼，藏在一首首唱和詩里，一方方硯臺銘中，一段段題跋文字間。始于吉州山水相逢，忠于半生靈魂相知。

在功利縱橫、派系林立的北宋官場，人人汲汲于功名、奔走于權(quán)貴。唯獨他們，拋開品級差距、褪去身份浮華，以文為橋、以心相交。

所謂傾蓋如故，從來不是初見的驚艷，而是初見即懂、久處不厭，歷經(jīng)歲月沉淀，依舊初心不改。

山水會褪色，碑石會磨損，仕途功名終會煙消云散。唯獨純粹的文心、真摯的情感，能穿越千年時光，在筆墨書香中永遠鮮活，成為贛鄱文脈里，一段溫柔又堅韌的千古佳話。

【作者簡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書院研究會會員、東華理工大學(xué)修水創(chuàng)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員、顧問。作品散見有關(guān)平臺及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