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讀《紅樓夢》久了會發現。
很多時候，真正改變理解的，不是一整段話。
而只是一個字。
作者|歸途如虹
《紅樓夢》版本眾多，不同的版本大同小異。其中有些句子只有一個字的差別，但是這一字之差的背后，卻是內涵上的巨大差別。
比如第五回里賈元春的判詞，最后一句究竟是“虎兕相逢大夢歸”還是“虎兔相逢大夢歸”呢？這在《紅樓夢》版本學上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虎兕相逢大夢歸”里，“虎”是指老虎，“兕”是指犀牛，“虎兕相逢大夢歸”是隱喻激烈的宮廷斗爭；“虎兔相逢大夢歸”里，“虎”是指寅，“兔”是指卯，“虎兔相逢大夢歸”是說明賈元春死于何時，有可能是寅年、卯年相交的時候，有可能是寅年卯月，有可能是寅月卯時。“虎兕相逢大夢歸”隱含政治批判，“虎兔相逢大夢歸”語氣客觀平和。
這一字之差的背后不僅僅是賈元春是否死于宮廷斗爭的問題，也是曹雪芹對皇權究竟是什么態度的問題：如果是“虎兕相逢大夢歸”，那么曹雪芹就有可能是批評皇室內部的權力斗爭連累了無辜的賈元春；如果是“虎兔相逢大夢歸”，賈元春就有可能是自然死亡，而曹雪芹也對皇權沒有太大的不滿。
有一個版本上的差異可能重視的人不多，那就是第五十七回里，薛寶釵究竟是如何看待賈迎春的。
有的版本里，薛寶釵覺得賈迎春是“有氣的人”；有的版本里，薛寶釵覺得賈迎春是“有氣的死人”。
“有氣的人”像是廢話，“有氣的死人”則是指賈迎春雖生猶死。
白先勇就對曹雪芹用“有氣的死人”形容賈迎春大為不滿。白先勇是犯了一個錯誤：把薛寶釵心中對賈迎春的評價和曹雪芹對賈迎春的評價混為一談了。
曹雪芹對賈迎春的評價應該是“金閨花柳質”，他雖然點明賈迎春是“懦小姐”，卻不會認同賈迎春是“有氣的死人”。
這里的關鍵在于薛寶釵如果認為賈迎春是“有氣的死人”的話，那就意味著薛寶釵覺得賈迎春的懦弱已經無可救藥。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就可以理解為什么第七十三回里，賈迎春的首飾被偷了，賈探春很著急，林黛玉也調侃賈迎春“虎狼屯于階陛，尚談因果”，而薛寶釵只是和她一起看《太上感應篇》，一言不發。薛寶釵的沉默當中既有對賈迎春懦弱的理解，更有一種深知她的懦弱已經無法改變的無奈。
再來說說第七十六回里，林黛玉和史湘云連句，有的版本里，林黛玉是用“冷月葬詩魂”和史湘云的“寒塘渡鶴影”對仗，有的版本里，林黛玉吟的是“冷月葬花魂”。
“冷月葬詩魂”更符合林黛玉的個性，因為對于她而言，寫詩就是發出靈魂深處的吶喊。她的香消玉殞，自然是“詩魂”的隕落。當然，“冷月葬花魂”更加自然流暢，和“寒塘渡鶴影”也顯得更加對仗工整。但是林黛玉和香菱說過，“格調規矩竟是末事”。不過，既然是連句，講究對仗也很正常。
關鍵在于，如果是“冷月葬詩魂”，那么續書中的“焚稿斷癡情”就有了詩讖。林黛玉知道自己已經即將離世，心如死灰，希望這些詩稿可以伴著自己去另一個世界。
還有一個地方，本來不存在版本差異，但是某些現代的出版社卻做出了修改，那就是第三回里，賈母對林黛玉說的：“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連面也不能一見，今見了你，我怎不傷心！”。在脂評本和程高本里，賈母都是這樣說的。但是有些現代出版的《紅樓夢》里，賈母說的是“最疼的就是你母親”。
“獨疼”和“最疼”的差別是很大的：“獨疼”說明賈母和兩個兒子沒什么感情，這在后文里也可以得到證明；“最疼”說明賈母對女兒賈敏只是偏愛。
我想，編輯把“獨疼”改成“最疼”可能就是覺得賈母當著那么多人說自己只愛女兒賈敏，太不給兩個兒子留面子了。
《紅樓夢》的版本差異還有很多。我在這里只是略舉幾個例子，稍加說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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