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未曾到達的春天

紀念這東西，往往是給活人看的，而不是給死者用的。

死者既已沉默，便不再需要任何詞句；倒是活著的人，總要找一點什么來安放自己的不安。

然而，有些事情，是不大容易安放的。

譬如在極長極長的夜里，忽而有一顆流星劃過去。那光極短，短得仿佛沒有發生過；但看見的人，卻往往要記很久。

因為那光，并不是照亮了天空，而是照亮了自己的眼睛。

于是便有人記住了。

只是這“記住”，也并不穩固。時間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并不總是向前走，有時也會倒退，有時則干脆停在那里，把某些片段慢慢磨平。

名字先是模糊，后來連面目也不清楚了。最后，連那一聲呼喊，也仿佛只是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但風，是不會自己吹成那樣的。

我曾聽人說起，那是一個很熱的夏天。熱得不只是天氣，還有空氣。空氣里似乎裝滿了看不見的東西，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于是便有人想走一走，向前去，看看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呼吸。

他們走得并不整齊，也不見得有多么周密的計劃。有的人甚至還帶著幾分天真，以為只要走過去，前面就會有一個沒有見過的春天。

春天是什么樣子，他們其實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既然夏天這樣難熬，總該有點別的。

這想法，按理說，是很普通的。

但普通的東西，有時也會變得不普通。

于是，那些人便走進了更熱的地方。

光更白，聲音更響，連影子也變得很短，好像隨時會消失似的。

他們還在說話，還在舉著一些并不鋒利的東西，甚至還會笑。那笑，是有點勉強的，但也不全是假。

后來，忽然就安靜了。

這種安靜，并不是夜深人靜的那種，而是另一種。仿佛有人把一切聲音都收走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你若在那時候走過去，大概會覺得自己走在一張紙上。

紙是可以寫字的，但也可以擦掉。

于是，有些字便不見了。

不見得很徹底。偶爾，在某些角落里，還能看見一點痕跡，像舊報紙上沒有印清的字，或者墻上被刷過一層灰之后隱約透出來的顏色。只是你若要仔細去辨認，卻總是差一點。

于是，便有人說：那原本就沒有什么。

這話，說得很輕松。

仿佛那一夜，不過是做了一個不大愉快的夢；醒來之后，天依舊亮，路依舊在，人也依舊忙著各自的事情。

至于夢里的那些影子，自然是不必當真的。

但也有人不肯全忘。

他們有時會在夜里忽然醒來，想起那一瞬間的光。

那光很短，卻很真。真到讓人懷疑，眼前這一切，反而有些不真了。

于是，他們便想說一點什么。

只是話到嘴邊，又往往停住。因為有些詞，是不能隨便用的；有些事情，是不能直接講的。

于是只好換一種說法，說成是“流星”，說成是“夏天”，說成是“春天”。聽的人若是明白，自然會點頭；不明白的，也不過當作一篇無關緊要的文章。

這大約也是一種辦法。

我卻覺得，這辦法未免有些辛苦。

因為越是隱去，越是顯得沉重。

仿佛每一個字背后，都壓著一塊石頭。寫的人費力，讀的人也費力。

但即使如此，那些話還是要寫的。因為若是不寫，便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于是，我便又想起那幾片葉子。

在很長的時間里，人是看不見葉子的。窗外只有灰色的墻，或者更灰的天。偶爾有一點綠色，也很快就被別的顏色蓋住了。

久而久之，人便習慣了這種沒有葉子的世界。

直到某一天，忽然看見一點綠。

那綠并不多，甚至有些單薄。但看見的人，卻會愣一下。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心里輕輕動了一下。說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只是覺得，這顏色原來還在。

我想，那些曾經往前走的人，大概也不過是想讓人看見這一點綠罷了。

他們未必真的看見了春天，甚至很可能連那條路都沒有走完。但他們走過的地方，卻留下了一點痕跡。那痕跡很淺，很容易被抹去，但也很難完全消失。

因為總會有人，再一次走過去。

時間可以讓很多事情變得模糊，卻不大容易讓人完全忘記一種感覺。那感覺，也許說不清楚，卻總在某些時刻忽然出現。譬如在夜深的時候，或者在風起的時候，又或者在看見一片葉子的時候。

于是，人便知道，有些東西，并沒有真正死去。

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我于是又不免要想，這所謂的“紀念”，究竟有什么用處。

若只是為了說幾句好聽的話，寫幾篇無關痛癢的文章，那么大概是沒有什么用的。因為這樣的紀念，不過是給時間添一點裝飾，過些日子，也就一同被忘掉了。

但若是還能讓人記得那一瞬間的光，記得那種幾乎窒息卻仍要向前的感覺，那么也許，還有一點意義。

這意義，不在于改變什么，而在于不至于完全麻木。

人若是完全麻木了，便連黑夜也感覺不到了。那時，流星即使再亮，也不過是一道無關緊要的光。只有還會刺痛的人，才會記得那光曾經存在。

所以，有時我倒覺得，與其說是紀念那些已經沉默的人，不如說，是在試圖保住自己還沒有完全死去的那一部分。

這一部分，很小，很脆弱，卻也很頑固。

它會在某些時刻，忽然醒來，看一眼窗外。

若是運氣好，或許還能看見幾片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