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搶婚”豆包？

撰文| 文燁豪 吳先之

編輯| 郝 鑫

Agent在C端落地，如同一場婚事，硬件廠商有自己的顧慮，軟件服務商有自己的小九九。年初千問與豆包曾給出了兩種范式。

千問的模式是整合自身應用生態，既然外部通婚困難重重，索性族內通婚。前端打造千問獨立APP，后端整合阿里服務生態。既不用與外部廠商博弈，也能聚攏既有生態，交付服務。日前上線的“千問辦事”呈現了阿里對用戶向Agent的理解，集成了點外賣、線上購物、打車、訂酒店、訂票等能力。

而豆包選擇了逆向路徑，與硬件廠商合作，尋求操作系統級的Agent，繞開了新娘與閨蜜，直接搞定丈人與丈母娘。通過讀屏、模擬點擊等GUI（圖形用戶界面）技術，“理解”用戶操作，實現更高權限的智能體調用。該路徑存在繞開第三方軟件服務商的問題，后續推進阻力重重。

面對硬件廠商與軟件服務商，千問與豆包各有偏廢，而微信選擇了折衷路線。A2A（Agent-to-Agent）方案緩解了硬件廠商對于操作權限的顧慮，給岳父母一個安心；而AI小程序則為軟件服務商提供接口，讓新娘在婚后有自主空間。

據《科創板日報》，微信開始與國內主流手機廠商合作推出A2A助手能力。

功能將圍繞A2A協作機制運行。手機廠商的AI助手向微信發出指令，微信負責執行并返回結果。目前榮耀部分手機已率先支持該功能，從實際體驗來看，用戶語音喚醒YOYO，下達微信相關的指令，比如語音發送、撥打微信電話等。

此外，微信還將推出一款AI智能體產品，讓用戶通過自然語言的方式，調用微信生態內的所有服務。考慮到微信龐大的用戶體量、復雜的生態，微信Agent可能不會全量落地，而將適配獨立的AI小程序生態。

不甘做流量容器的微信

“我相信很多的程序員都會有一個夢想，我們除了自己去寫一個程序，我們能不能再去寫一個能運行程序的程序，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2016年12月28日，張小龍在微信公開課上，很清楚地表達了微信小程序的定位是“運行程序的程序”，同時不認為自己有能力去做操作系統。10年之后，已經相當成熟的微信小程序商業生態，面臨著AI的重構與挑戰。

今年1月，微信公開課Pro披露了一組數據顯示，微信生態月活躍用戶穩定在10.7億，小程序覆蓋108個細分行業。QuestMobile報告顯示，在主流的小程序生態中，生活服務是微信、支付寶、百度三家小程序生態中最活躍的領域。

龐大的規模與復雜的商業生態，既是微信AI轉型最重要的支撐，也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鎖。

微信承載約14億用戶，涵蓋了人際溝通、支付交易、政務辦事、醫療服務、出行訂票等諸多核心場景。任何功能嵌入到微信，都將多背負一層風險，畢竟誤判指令、錯付賬單、調錯服務端口等任何漏洞，都會因為14億用戶群體而被放大。

年初，騰訊向GitHub發出DMCA投訴函，要求下架與用戶導出或分析自己微信聊天記錄相關的開源項目。騰訊當時的回應是這些開源項目可以對客戶端進行逆向工程，破解本地數據庫密鑰，繞過加密措施，威脅到用戶個人隱私。

除了用戶規模外，微信引入AI小程序，或多或少是希望盡可能不破壞小程序既有的商業模式。

微信小程序提供兩種商業分發生意，一種是分發服務，如美團、京東、攜程等第三方服務商，通過微信小程序完成流量到交易的轉化；另一種是分發廣告，比如小游戲與短劇，大多依靠廣告變現。

可以看到，小程序的底層機制先天契合AI Agent的調用邏輯。小程序是標準化、可調度的服務單元，微信不需要像豆包那樣，獲取系統權限來讀懂用戶需求，也不必囿于千問的自有生態。微信生態內任何長尾服務，理論上都可以被一次語音交互調用。

據了解，微信的AI智能體項目已進入原型測試階段，用戶在微信主界面用右滑方式喚起后，通過自然語言完成交互動作。目前提供的能力包括智能檢索、比價、篩選，最終完成交易動作，整個過程無需手動干預，也不需要跳轉。

小程序時代，微信扮演著一個純粹的連接平臺。用戶需要自己主動搜索、點擊，微信只是生態規則的制定者與流量分發者。單靠分發，微信小程序的土壤就能培植出同程、瑞幸等巨頭。

在智能體落地后，微信不可能局限于連接，而是要提供從用戶意圖理解、服務調用、任務拆解與編排、安全環境等整套動作。微信更接近用戶意圖，也將更接近操作系統本身。

Agent接收用戶指令后，大模型完成意圖識別、提取指令中的關鍵要素，并解析任務。AI小程序可以視為執行環節的工具包，除了有相應的服務供給外，微信還需要提供其他能力，確保即時響應，例如服務發現與匹配、異構接口標準化等。

微信Agent提供的核心能力是實現任務的拆解與編排。對于復雜指令，Agent需要拆解為多個可執行的步驟，并逐一匹配對應的服務，同時還要根據反饋情況，智能調整后續規劃。

如果按照這個邏輯，AI小程序將會替代傳統小程序的服務分發功能，可能不會徹底改變廣告分發的商業形態。

手機廠商的入口保衛戰

對手機廠商而言，A2A這套打法或許少了一些激進想象，卻是一條更符合自身利益的路線。

過去幾年，AI手機敘事看似熱鬧，但諸如打通記憶、智能體等嘗試并沒有跳出消費電子慣常的升級路徑，更像是延續性創新，而少了幾分顛覆色彩。

相比之下，豆包手機要激進得多，盡管在一眾玩家的反擊之下，豆包手機的潛力并未全然兌現，但其所掀起的巨浪，足以讓手機行業警惕。

長期以來，手機廠商間雖然競爭激烈，但作為利益共同體，亦存在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前臺相互競逐，后臺一致對外，無論市場份額怎么變，牌桌上最好還是這些人，亦很少落井下石。

無論是早期的中華酷聯，還是后來的硬核聯盟、互傳聯盟等，都頗有一絲同仇敵愾的意味。

而豆包手機的到來，意味著軟硬件耦合的新可能，亦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這種默契。對越來越難講出新故事的手機廠商而言，加入豆包手機在敘事層面固然有吸引力，但誘惑背后，也藏著一條更深的裂縫。

短期之內，同豆包合作能夠迅速補齊AI能力，以及收獲大量目光，但長期來看，這意味著手機廠商將在很大程度上，讓渡最關鍵的入口主導權。

主流手機廠商，顯然很難接受這種降格。

一旦核心AI能力來自外部，手機廠商最終可能淪為徹底的硬件“骨架”，就像PC時代的華碩、惠普，徹底喪失話語權，只能純粹地制造機器；但也不排除有玩家，經不起這份誘惑。

在微信到來之前，主流手機廠商其實已陷入了囚徒困境。

如果某一家廠商率先投向豆包陣營，很可能會在短期積蓄大量勢能，但這種便宜不會獨享。只要一家成功，其他廠商很快也會跟上，到最后，大家都接入豆包，差異化抹平的同時，也將集體把方向盤拱手讓出。相比之下，集體忍住誘惑，或許反而是最優解。

只是，按照手機廠商過去的打法邏輯，所謂集體理性，往往維持不了太久。更何況現在行業本身滯漲，本就有玩家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等待著被“拯救”。

比如榮耀，最近兩年，榮耀在手機領域似乎有些“迷失”，既缺乏明確的錨點，份額也在走低，疊加上市的擔子，自身難免著急。

今年4月，媒體曾報道榮耀與字節接洽，討論聯合開發新一代豆包手機的議題。盡管榮耀對此矢口否認，但這一消息不免激起廠商間彼此的猜忌。

就在行業繃緊神經之際，微信的到來，似乎給了手機廠商們更好的選擇。

一方面，相比一直覬覦著硬件入口的字節，騰訊顯然是一個更溫和的合作對象，既沒有奪取靈魂的野心，也讓手機廠商們保留了自身的AI能力。

另一方面，正如前述所言，微信本身已經是國內移動互聯網最接近基礎設施的存在，覆蓋通訊錄、群聊、支付、小程序、本地生活，甚至大量線下商業場景。某種意義上，打通微信，已經接近于“無傷”打通傳統互聯網的大半條主干道。

這顯然是更符合各方利益的平衡——手機廠商守住入口、微信拿取價值、用戶獲得體驗，各方至少在表面上都有臺階可下。也因如此，相比面對豆包手機時的謹小慎微，華為、榮耀、小米、OPPO、vivo等廠商面對微信的橄欖枝，動作似乎迅猛了許多。

AI婚事，彩禮重談

微信A2A也好，豆包手機也罷，大概率不是一道單選題。

即便廠商們現階段競相擁抱微信，也不能排除未來會有玩家轉投字節陣營的可能。

這也意味著，這次合作的價值，或許遠超合作本身。對手機廠商而言，一次可控、邊界清晰的合作，很可能會改變手機廠商的合作姿態，成為其未來與其他AI巨頭談判時的籌碼。

畢竟，連曾經話語權極強，“上車”都曾要求車企預留一個硬件按鈕的微信，都能在A2A框架下協作，其他玩家為什么不能？

換言之，這次合作表面上是擁抱微信，實則是借微信穩住自己。手機廠商們以前沒得選，現在有了更多選擇，那么主流手機廠商與豆包的聯姻，彩禮恐怕得重新談了。

另一方面，微信的到來，也意味著另一個問題，即若手機廠商不愿意把AI的主導權交給豆包，字節會不會索性自己造一臺真正意義上的豆包手機？

當硬件成為新的分發入口、AI成為新的交互層，模型廠商天然會產生向終端延伸的沖動。

從元宇宙時代的PICO到AI耳機，再到豆包手機、賽豆汽車，以及尚未發布的AI眼鏡，字節這些年始終沒有徹底放棄對硬件入口的探索。而現階段，智能手機供應鏈已經高度成熟，硬件制造本身早已不是不可逾越的高墻，字節若在某個時間點認真考慮自己下場，也不會讓人意外。

歸根結底，微信此番合作，不過是這場嬗變的序幕。大廠與硬件廠商之間的合縱連橫，將成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AI終端產業最值得審視的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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