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羊的“奧德賽時間”

一個巨大的灰色平面，像一條靜止的傳送帶，萬物平鋪其中。當它開始轉動，緩慢而無聲，像無法叫停的時間本身。

此時，一只羊在舞臺中央，用盡全力，蹬著后腿站了起來。它的前腿垂在兩側，身體劇烈晃動，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樹枝，搖搖欲墜，但它卻頑固地維持著用后腿站立的姿勢。這一幕來自比利時劇團FC Bergman的作品《羊人奧德賽》，它講述了一個聽起來有些荒誕的故事：一只羊想要變成人。

《羊人奧德賽》（2021）

FC Bergman是一個由Stef Aerts、Joé Agemans、Thomas Verstraeten、Marie Vinck組成的創作團體。他們不設中心，所有人既是藝術家、也是導演和演員。他們的創作自由而肆意，靈感可能來自一本書、一句話，有些時候，甚至只是某種模糊的感覺。圖像、空間和身體是他們構建敘事的起點。

2011年，他們主動敲響安特衛普城市中心的劇院Toneelhuis的門，在數周內于劇院內部搭建出一整座村莊。之后，他們將觀眾席改造成大理石泳池；復制整座被拆除的魯本斯畫廊；建造四層高塔，讓觀眾從四個方向同時觀看同一場演出。他們不斷探索著劇場空間與現實物理法則的邊界，水、火、動物、坍塌、失控，都是其舞臺上的常見元素。

FC Bergman團體照

2023年，威尼斯雙年展戲劇單元授予他們銀獅獎，評語寫道：“FC Bergman 在世界劇場舞臺上試探著‘可行’的極限。他們以驚人的視覺敘事編織出現代人的末日寓言，直指人類內心最深處的撕裂：人們渴望超越自身，卻又因恐懼改變而深深焦慮著。”

在《羊人奧德賽》中，FC Bergman第一次沒有改造劇場。這里沒有高塔，沒有泳池，沒有被徹底改造的劇院結構。舞臺上只剩下一個灰色平面和一只試圖站立的羊。褪去了所有復雜的設計，他們最終用極簡的、沒有臺詞的劇場發問：當一個溫順、幾乎不被賦予主體性的生命，開始渴望成為“人”，會發生什么？

FC Bergman作品，上為Van den vos （2013），下為The Land of Nod（2015）

《羊人奧德賽》的英文原名為The Sheep Song（羊之歌），FC Bergman核心成員Stef Aerts說，中文譯名中的“奧德賽”非常貼切。“奧德賽”一詞源自古希臘的荷馬史詩，講述英雄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后歷經十年漂泊返鄉的故事。此后，它逐漸演變為對一切漫長、曲折、充滿試煉的旅程的代稱。

在社交網絡上，“奧德賽時期”（Odyssey Years）一詞被熱議，它形容一個人從學校畢業到人生穩定之間的那段充滿踟躕與不確定的時期。羊的變形映照出人類自身深處的迷惘。劇場的表演時間也正是這只羊的“奧德賽時間”，生、老、病、死，愛與幻滅依次降臨。主角爬上樹梢躲避犬吠，半人半羊的寶寶哇哇大哭；那些原本屬于人類的困惑與痛苦，經由一只羊，被殘忍地放大。

《羊人奧德賽》（2021）

FC Bergman的作品從不提供答案，也拒絕被闡釋。劇場沒有觀賞指南，他們相信觀眾會找到自己的進入方式。“傳送帶”以恒定的速度從右往左，羊的旅程從左往右，歷史、道德與欲望，觀眾在劇場中靜止在原地，卻仿佛也被一同卷入其中。

4月30日至5月2日，《羊人奧德賽》作為2026年上海靜安現代戲劇谷展演劇目，在大寧劇院上演。這是這部作品首次來到中國內地。在首演前夕，NOWNESS進入到那個灰色的劇場空間，去拜會這只古怪的羊，見證它這一段孤獨卻又誠實的旅程。

以下是NOWNESS與Stef Aerts在上海首演前的對話。

NOWNESS：你們的團名叫“FC Bergman”，這“FC”究竟代表著什么？

Stef Aerts：FC其實是Football Club（足球俱樂部）的縮寫，雖然我們幾個人都不是真正的足球迷，但“FC”傳達出的那種“團體感”對我們非常重要。FC Bergman最初是由6個人一同創立，現在雖然只剩下4個人，但那種作為團體一起協作創作的方式從來沒有變。不過“FC”既可以是 Football Club，也可以是 Foute Club（“頑童俱樂部”）。

NOWNESS：你們曾把作品比作“需要被馴服的野獸”。在你們的創作實踐中，這個“馴服”具體指什么？

Stef Aerts：創作就是在與陌生的未知對抗，其中對我們而言最大的“野獸”是舞臺布景。布景就像顏料，具有強大的表達的能量，它擁有自己的意志、規則，甚至邊界。“馴服”要求我們必須進入那個空間，用身體去感受它，和它對抗，也找到與它共處的方式。這是一場殘酷的、重要的戰斗，也是我們創作的核心，是我們不斷創作下去的原因。困難之中會產生很多美，因為魔法正是在這種“尋找馴服野獸的方法”的過程中發生的。

隨著經驗增長，我們越來越知道如何駕馭這些“野獸”，就像所有動物馴養師一樣，一開始你可能會很莽撞，不知道怎么辦，但隨著你越來越有經驗，你會慢慢學會如何應對和操控布景這個龐然大物。

FC Bergman作品，300 el x 50 el x 30 el（2011）

布景通常是龐大的或者具有某種決定性特征。我們的身體在那些布景面前顯得相當脆弱。身體與布景呼應著人與這個世界之間那種令人不安的關系。我們并非受過專業訓練的古典舞者，也不是受過戲劇訓練的演員，但我們也會讓自己的身體高度參與表演和創作。我認為這很重要，這是一種對自身工作的投入，也是一種情感的維系。如果不身臨其境，我們可能會變得過于理性。

在《羊人奧德賽》中，一開始，我們是按照動物紀錄片的思路來設計的。我們研究了很多動物的動作，尤其是羊的。我們和演員、表演者一起先設計動作，然后把動作轉化成編舞。

舞臺元素、機械裝置、劇院結構是擁有某種力量的。我們希望讓主角這只羊踏上一段冒險之旅，經歷各種各樣的情境、擁有自己的想法并與空間結合在一起。因此，我們讓它乘坐傳送帶，體驗各種情境和元素，這是講述這個故事的最佳方式。

《羊人奧德賽》（2021）

NOWNESS：你們的創作通常不依賴文本，這些靈感最初是怎么來的？從模糊的想法到最終成型的演出，通常會經歷哪些階段？

Stef Aerts：當我們的靈感方向確定時，下一步就是收集圖像。那時整個空間都會變成我們的“情緒板”，墻上、天花板上都會貼滿各種圖片、電影畫面、文本片段等等。

我們四個通常會圍坐在一起，不斷拋出各種想法，大約持續兩個月后，想法才會慢慢成型，我們會寫出一份非常詳細的場景腳本，像電影劇本一樣。任何人讀了它，基本就能看到整場演出的樣子，然后我們會開始長達半年的布景搭建，兩個月的排練，最后迎來首演之夜。

FC Bergman作品，Van den vos（2013）

我們現在主要創作戲劇和音樂劇。我們想要盡可能地保持純粹的創作方向。戲劇創作是通過圖像和符號來表達，歌劇中存在某種敘事，也包含一些歌詞。其中有一些文字，但我們講述故事的方式仍然主要是通過圖像和聲音。

我們同樣也會運用許多象征手法，像是動物、建筑等。我們也希望這些象征能夠引導觀眾進行解讀。我們努力讓作品保持開放，我們需要觀眾的視角來完成對話。這樣，我們呈現給觀眾的故事永遠不會結束，它會在不斷的討論與擴展中延續下去。

NOWNESS：《羊人奧德賽》的主角為什么是“羊”，而不是其他動物？

Stef Aerts：這個意象來自一個被刪掉的場景。2015年在我們創作其他作品時，原本想用一只真的小羊羔作為開場，它會走進一個巨大的博物館大廳，靜靜地站在中央。那個畫面太強烈了，強烈到我們覺得如果用它開場，整場演出就被它“壓倒了”，所以最后只能忍痛刪掉。人們常說做某種決定的過程是“殺死吾愛”（kill your darling），那可能是我們殺掉的“最愛”的一幕。

但那只羊一直留在我們心里，我們總在找機會讓它“復活”。后來我們想做一部真正以動物為中心的項目。動物寓言的存在由來已久，它們有時是童話，但有時又極具道德意味，是宗教傳道的工具。于是我們就想：如果把“主角是動物”和“道德體系”結合起來呢？

《羊人奧德賽》（2021）

道德體系在一方面是非常古老、二元、清晰的（什么是好、什么是壞），另一方面是非常模糊、當代、充滿不確定性的身份問題（我是誰？做人意味著什么？怎樣才是好的存在方式？）。這兩個概念的并置有著巨大的敘述空間和能量。

在西方基督教傳統中，羊是溫順和善良的象征。它們總是聚在一起，永遠跟隨著牧羊人。這像是宗教對完美人類的理解：沒有欲望，只是謙卑地服侍他人，默默地存在著，但一個真正的人，與這種“廉價的肉”是完全不同的。

電影《羊崽》（2021）

所以我們想到，讓這樣一個“沒有欲望”的生物努力成為人類，會非常有趣，因為人類恰恰是充滿欲望、復雜、掙扎的。

疫情期間，我們通讀了藝術史。中世紀的繪畫是扁平的，但從文藝復興開始，透視法改變了繪畫的方式，同時科學帶來巨大變革，人們第一次開始質疑神的存在，開始對萬事萬物持有更開放的態度。我們在《羊人奧德賽》中試圖呈現的，也正是這樣一個從僵化的二維世界轉向更復雜的世界的“過渡”過程。

上：《查士丁尼及其隨從》（547年）

下：《雅典學院》（局部，1509年 - 1511年）

NOWNESS：你們如何確定某個主題是“重要的”，可以成為一件作品？

Stef Aerts：我們一直都在追問自己，追問周圍的世界這個問題。這是一個持續追問的過程。

作品的起點可以很簡單，但必須是一個核心想法，一個你覺得值得去強調、去發展的東西。這個想法為什么值得進入創作過程？我們想要這個想法，對所有人都具有討論的價值。我們會不斷問“為什么”。為什么這個意象打動了我們？為什么這個故事值得講？……這些問題把我們帶向了故事本身。

《羊人奧德賽》（2021）

《羊人奧德賽》最后變成了一場相當黑暗、孤獨的演出。我們或多或少在周圍的人身上都看到了這種孤獨感，尤其是在疫情期間，當所有人都處在一個封閉的境況中時。

關于身份認同的問題則更是如此，它恒久存在于大部分人的掙扎中。所有關于這些觀察的感受和思考，一步步積累，最終形成了這部作品。

NOWNESS：《羊人奧德賽》創作于2021年，現在回過頭來看，你覺得它探討的問題有隨著時間推移而發生變化嗎？

Stef Aerts：我認為“孤獨”這個問題依然存在。疫情期間我們都困在家里，這種孤獨感是明顯和強烈的，當時許多人獨自承受著悲傷、煩惱和各種情緒，這在某種程度上促成了這部作品的誕生。不幸的是，隨著危機過去，這種感受并沒有消失。很多人都覺得自己無法從那座孤島中走出來，那種與世隔絕的狀態似乎至今仍未結束。

這種孤獨如此普遍，似乎已經變成了一種集體性的感受。有些人可能是在逃避自我，逃避那種孤獨，在另一方面，人們如今有了更多的選擇，你可以改變自己，成為你夢想中的樣子，這種渴望成為他者的沖動，同時包含了逃離和轉變，它們是同一件事。疫情的具體情境已經不在了，我們在作品中提出的問題反而變得更加存在主義。它關乎著當下，關乎著人類生存狀態本身。

在最終的舞臺上，“傳送帶”是扁平的，我們只設計了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的動作。在最后，我們展示了一幅早期的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但我們把它拉伸，并切割開來，改變了透視效果，它因此變得更有縱深。在那個時刻，觀眾將再次遇到演出開始時的羊群。

這一切都是人類構建的。舞臺是開放的，但當羊決定用腿站立，試圖成為人時，舞臺就此變成二維的，界限也隨之出現。這只羊也因此完全被所有人類的道德概念和心理界限所束縛。

《羊人奧德賽》（2021）

這個故事是關于痛苦、限制和悲傷的，這些感受都是我們人類思維的產物。當一只動物想變成人時，這些感受，就是代價，它們會像洪水般涌來。

我們總是在創作一些悲劇，《羊人奧德賽》也是。但當觀眾離開劇院時，我們也希望大家能感受一絲希望，以及，你并非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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