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迪士尼離職后，他把墓園變成花園

每年4月，是墓園中最“活躍”的時節(jié)。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清掃墓碑、擺放鮮花，與逝去的親人說說話，氣氛一片肅穆。

第一次走進海港陵園時，姚一麟就感到眼前一亮。不同于自己平時印象中綠化不多、都是大黑碑的傳統(tǒng)墓區(qū)，這里有各種各樣的花、灌木和彩葉樹，許多有趣的小景觀、小雕塑點綴其中，幾乎就像是一個清幽雅致的城市公園。

如果不加以說明，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墓園的景觀。（圖/受訪者供圖）

那之后不久，他加入了海港陵園，負責綠化的設計施工及質保期內的維護工作。

過去的工作中，姚一麟當過植物園監(jiān)理，在園林景觀企業(yè)做過植物引種、景觀施工、花境營造、養(yǎng)護等工作。后來，他成為了上海迪士尼的景觀顧問之一，參與樂園前期整體規(guī)劃建設，后又入職上海迪士尼樂園，負責核心主題區(qū)園林運維。

帶著頂尖樂園的景觀經(jīng)驗和多年積累的資源，姚一麟和團隊為海港陵園全面升級了綠化體系，不但引種特色新優(yōu)苗木，還精心打造了許多花境、特色綠籬、主題專類園等。

海港陵園的“心心相印”景觀。（圖/受訪者供圖）

于是，陵園里呈現(xiàn)出更多元的景象：郁金香、洋水仙在路邊靜靜地開放，各種彩葉樹和喬木長得郁郁蔥蔥。一座2米高的粉色愛心雕塑旁，一株雞爪槭的樹冠也被精心修剪成心形，如果找對角度，能拍到“心心相印”的瞬間。

從樂園到墓園，兩個行業(yè)看起來毫無關聯(lián)。但在姚一麟看來，無論是在迪士尼用園林景觀讓游客沉浸其中，還是在陵園里用園林景觀撫慰人心，“以人為本”的理念始終相通。

在迪士尼，用植物“守護神奇”

大多數(shù)去迪士尼樂園的人，主要關注游樂項目、花車巡游和煙花，樂園里的植物是怎么種的，或許并不在游客的關注范圍之內。但事實上，植物在氛圍塑造、主題還原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比如在寶藏灣區(qū)域，為了還原電影中自然野性的海岸風貌，種植了許多加拿列海棗、沙巴櫚、華盛頓椰子等棕櫚科植物；而在明日世界園區(qū)，因為電影中沒有出現(xiàn)太多植物，該區(qū)域內的植物也相對較少。

寶藏灣區(qū)域的姜花。（圖/受訪者供圖）

姚一麟告訴九行記者，為了符合區(qū)域主題，植物的修剪方式也會有所不同：“寶藏灣區(qū)域不太會用機械修剪，因為機械修剪會有很多人工的痕跡，而這個區(qū)域想表達的是純自然的景觀。”相反，在需要未來感的明日世界區(qū)域，人工修剪并不違和。

園藝團隊特意挑選了一款進口的桑樹品種，將它修成了如同遮陽傘一般的形狀，既與主題相統(tǒng)一，也兼顧了游客夏天的遮陽需求。

為了達到這種不著痕跡卻渾然一體的效果，迪士尼樂園在景觀前置規(guī)劃上花了很多心思。

許多重要的景觀節(jié)點如米奇花壇，往往會提前一年做布局設計，跟隨節(jié)慶活動動態(tài)煥新。設計部門先提出整體的設計方案后，姚一麟所在的園藝部門便會根據(jù)這個大方向去執(zhí)行，提前挑選顏色、形態(tài)合適的植物。

入口處的米奇花壇，常常煥新。（圖/受訪者供圖）

一般來說，時令花卉、球根花卉都要選用含苞待放的成熟植株進場栽植，這樣無論游客何時到來，總能看到盛開的鮮花。加上常態(tài)化精心養(yǎng)護、更替，讓每個景觀節(jié)點在一年中的每一天都盡可能保持最佳狀態(tài)。

設計、規(guī)劃再精巧，園林景觀的長期保持仍靠養(yǎng)護。因而必須給園區(qū)里的700多種植物提供最好的生活環(huán)境。比如，在一位苗木公司銷售經(jīng)理處種了6年都沒開花的冠蓋繡球，在迪士尼種了半年便開出了白色的小花；天堂鳥怕冷，但在園藝部門的精心養(yǎng)護下，即便是在零下七八攝氏度的戶外，每年園區(qū)中百分之七八十的天堂鳥都能越冬。

奇想花園區(qū)域的西府海棠。（圖/受訪者供圖）

一次，姚一麟帶著一位國內著名植物園的專家逛上海迪士尼時，對方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曾經(jīng)認為長不了特別高的弗吉尼亞櫟，在這里長勢驚人。“前期規(guī)劃的時候我們就在灌溉、排水系統(tǒng)上投入了很多錢，每年也是實打實地投放了不少肥料，植物表現(xiàn)自然而然會更加出色。”姚一麟解釋道。

在迪士尼，所有員工都在“守護神奇”，園藝部門也不例外。白天游客在樂園游玩，園藝部門的同事只能做一些簡單的清理、檢查類工作；而游客散去的夜晚，養(yǎng)護工作便緊鑼密鼓地開展起來。

這種顏色鮮艷的景觀，如果有雜草會非常顯眼。（圖/牧羊 攝）

一些顏色鮮艷的景觀，但凡有任何一根雜草，都會特別明顯，因此每天都要檢查、修剪。而且，即使時間緊、任務重，所有的活盡可能都要當晚干完，否則必須有應急方案。

有一次臺風過境后，安全團隊判定一棵樹有倒伏隱患，必須更換。當晚團隊沒能及時完工，為了不讓游客第二天看見施工現(xiàn)場，團隊連夜聯(lián)系加工了一塊板材，把它蓋上。

植物是構建迪士尼夢幻氛圍的重要元素。（圖/受訪者供圖）

或許游客從來不會注意哪一株植物的來去，許多景觀細節(jié)甚至只有長期到訪的游客才能感受到。“所以很多人開玩笑說，迪士尼特別喜歡把錢花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姚一麟笑說。

但正是因為無窮多的細節(jié)結合在一起，才能讓所有游客在入園后沉浸在童話世界的氛圍之中。

“墓園是給活人用的”

從上海迪士尼離職后，姚一麟帶著自己過去積累的所有經(jīng)驗，走進了殯葬業(yè)的大門。在此之前，他從未深入研究過這個領域。隨著了解不斷加深，他越來越覺得這兩個看似不相干的行業(yè)，理念高度契合。

“我們單位的理念是‘記號做美，記載做厚，紀念做長’。”姚一麟對此非常認同。談及于此，他如數(shù)家珍：陵園不僅要為每位故人做獨一無二的、好看的墓碑，還要提供優(yōu)美的墓區(qū)綠植。逝者的生平故事可以被用各種豐富的方式記錄在墓碑上、虛擬空間里，這種記載形式，可以讓故人的精神生命盡可能長地延續(xù)。

墓間的石縫里，花草自在生長。（圖/受訪者供圖）

而迪士尼呢？迪士尼的記號是城堡，每個迪士尼城堡都完全不同，很有辨識度。樂園里每個區(qū)域都有電影背景，每個游樂設施都有它的來龍去脈，成為迪士尼傳承故事的載體，也是它區(qū)別于其他樂園的地方，這就是“把記載做厚”。在此基礎上，人們深深記住了這些故事，紀念自然就做長了。

理念相通，做法也可以遷移。比如，海港陵園里有一片“漂浮花園”，大花翠雀與鳳仙花被種在泡沫浮床之上，底下放置棉繩吸水。這套漂浮花園的形式源自奧蘭多迪士尼樂園，沿用至上海迪士尼，最終被姚一麟改良后放進了海港陵園的小溪中。

陵園（上圖）與樂園（下圖）中的漂浮花園。（圖/受訪者供圖）

流水之上綻放的花朵成為一道靈動的風景線，人們紛紛駐足觀賞。“當時整個殯葬行業(yè)乃至普通的園林里，都很少見到這樣的做法。”在樂園里頗顯趣味的做法，在陵園里也成為了獨特的風景。

在迪士尼，游客遇到任何問題，服務人員都會熱情地幫助，陵園的服務同樣需要細致。從及時的日常維護，到故人誕辰送花、代客祭掃等細致的服務，都是提升墓園體驗、做長紀念的一部分。

陵園的公共區(qū)域，也有景觀點綴。（圖/受訪者供圖）

姚一麟回憶起為一位藝術家逝去的妻子設計墓位的故事。故人愛美，也喜歡野花，姚一麟特意為他們選了一株粉色的路易莎海棠，又帶著園丁師傅們收集了七八種園區(qū)里的野花，嵌到墓位的石縫之間。直到如今，這些野花還在那里開得自由恣意。

園區(qū)里的路易莎海棠。（圖/受訪者供圖）

不過，陵園的園林景觀不僅要種得好看，還要在對的季節(jié)出現(xiàn)。一年之中，掃墓的人多在清明、冬至前后到來，但很多植物清明的時候還沒發(fā)芽，冬至的時候又已經(jīng)落葉。如果人們從祭掃中回過神來時，只能看到殘枝落葉，北風蕭瑟，體驗就會大打折扣。

于是清明前后開花的郁金香、洋水仙，被安置在關鍵景觀的兩側，苗木如棒棒糖狀的粉花石斑木此時也正值花期，粉紅色的花團在墓碑之間極為鮮艷。到了冬至，園區(qū)里以黃、綠兩色為主，火焰南天竹的一片紅色又為初冬的墓園增添暖意。

清明時節(jié)，在陵園里可以看到成片的郁金香。（圖/受訪者供圖）

“墓園是給活人用的。”姚一麟說，“前來祭掃的人背景各不相同，可能是喜喪，也可能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滿懷悲傷的。這時候，如果墓園的環(huán)境是美麗、溫暖的，至少會有一定的療愈作用。”

把墓園變成“公園”

在海港陵園里，姚一麟常常看到附近的居民過來散步、閑坐賞花，大學生們會到陵園里完成紅色主題的研學作業(yè)，一些來訪者還會舉著手機向朋友們直播展示：“這里太不可思議了，像個公園！”

園區(qū)里還有一個心形的地塊，上面分布著幾個種植區(qū)，種著灌木、芳香類植物、番薯等植物。一張長椅擺在中間，白色的小石頭自中心往外發(fā)散出幾條小路。

可食地景花園。（圖/受訪者供圖）

“我們綠化師傅很多都喜歡種菜，但墓園用地有規(guī)定，菜不能隨便種。”姚一麟解釋道。于是，結合園區(qū)規(guī)范和員工喜好，園區(qū)里打造了特色的“可食地景花園”。它平時是美麗的景觀，又能滿足師傅們種菜的愛好，每年到了作物成熟期，還會成為園區(qū)活動的主角。

許多客戶帶著自己的家人孩子一起來，每個人都拎著好幾袋番薯回家，還會制作成各種美食。姚一麟會主持活動，向大家科普番薯種植的小技巧。歡聲笑語中，大家滿載而歸。

陵園中的綠植規(guī)劃和各種活動，為故去的人創(chuàng)造了一個鳥語花香的環(huán)境，又讓生者回想時不只有哀傷。姚一麟相信，未來可能很多墓園都會更像“公園”：“很多老墓園會進行綠化改造，墓園的氛圍逐漸變得更陽光。”

海港陵園一角。（圖/受訪者供圖）

事實上，如今的殯葬業(yè)也正在朝生態(tài)化、公園化的方向發(fā)展，墓園不僅要具備殯葬功能，還承載了追思、休閑、教育、生態(tài)等多重功能。無論是個性化打造的墓碑，還是生態(tài)葬等新型殯葬方式，都有許多可以創(chuàng)新的地方。

殯葬行業(yè)的發(fā)展，也對從事殯葬行業(yè)的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和姚一麟一起工作的人，很少不被他的陽光和生命力感染。他稱自己為“享樂主義者”，從4歲開始喜歡植物，在領域內深耕多年，常年奔赴全球各地園林游學，已經(jīng)積攢超50萬張植物影像資料。

從4歲開始喜歡植物，如今姚一麟仍對各種植物充滿好奇。（圖/受訪者供圖）

無論是在哪個行業(yè)、哪個崗位，上班時就兢兢業(yè)業(yè)，全情投入，下班后便喂喂自己養(yǎng)的烏龜、守宮，侍弄自己養(yǎng)的花花草草。姚一麟的工位上還掛滿了馬拉松獎牌：上海馬拉松他跑了10次，最長的一次環(huán)島馬拉松賽事，跑了102公里。作為大學外聘老師，他還要抽時間備課講課。

在殯葬行業(yè)深耕后，姚一麟對生命的看法更加深入：“活的時候就是要多體驗人間的美好，走的時候才不會留下遺憾。”

姚一麟的工位上掛滿馬拉松獎牌。（圖/受訪者供圖）

這些蓬勃的個人體驗，最終都流向他所照料的土地。不管身處哪個行業(yè)，他都會將自己的好奇心保持下去，不斷探索，學習新鮮的、跨學科的內容，拓展自己的能力邊界。

用心做的園林景觀設計有可能不會被很多人關注，姚一麟表示，自己多少會有一些失望，但他永遠樂觀：“這恰恰為我們的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但要把手上的事情做好，也要懂得怎樣展示，怎樣把快樂分享給更多的人。”

而那些暫時被忽略的植物也從未停止生長，它們成為氛圍的一部分，為人們帶來溫暖，也終將開出燦爛的花。

題圖 | 視覺中國

運營 | 孫天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