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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公子的劍——從商業的角度,看看這個世界
1991年,紐約聯儲銀行執行副總裁伊瑟爾·森卓維克,來北京。紐約和北京還沒有直飛航班,他先飛舊金山,再到香港,再到天津,最后才到北京。他驚訝于北京機場很小,通向中國首都的路只是雙向兩車道,幾乎沒民用車,出租車很少,多的是卡車、自行車、驢車。還有路邊堆著小山高的大白菜,是北京人的冬儲。
森卓維克是國際顧問專家組(IAP)成員,作為美聯儲代表,在中國人民銀行的邀請下,來支持中國現代化支付系統(CNAPS)的開發建設。下榻的王府飯店,富麗堂皇,世界一流,但周圍只是低矮的平房。從酒店去人民銀行,他索性不要汽車接送,自己騎自行車,路上自行車是最常見的交通工具。
彼時,中國銀行體系才擺脫“算盤+鋼筆”的原始狀態,但支付系統依舊落后低效,異地支付的最終結算能拖上30天,大筆資金要被凍結待結算。為此,人行在世界銀行貸款的支持下開始開發新的支付系統。[1]
中國開始建立現代金融體系才僅僅過去十年。
70年代,世界金融市場,已是驚天駭浪。全球機構投資者崛起,在華爾街,巨大的交易量使得后臺壓力激增,幾近崩潰。多虧一種叫做計算機的新技術,華爾街率先進入電子顯示屏時代。技術紅利傾瀉而下,華爾街的證券公司放棄合伙人制轉而對公眾出售股份,美林證券成為第一家上市的交易所會員公司。
世界金融體系已是一個先進又龐雜的網絡。一場風暴以中東的石油為中心,迅速蔓延開去,西方墜入滯漲。利息、失業率、股市暴跌、美元博弈,交織在一起,劍拔弩張。
中國還游離在這場敘事之外,現代金融體系的建設,剛剛艱難起步,新技術沖破傳統觀念,破土而出。
中國人民銀行誕生于1948年12月1日,一直到改革開放,它都是中國金融體系中幾乎唯一的存在。1979年10月,鄧小平明確提出“要把銀行作為發展經濟、革新技術的杠桿,要把銀行辦成真正的銀行”。
隨后四十年,中國金融體系(以銀行為代表)拔地而起,初立央行體系,股份制銀行興起,全面對外開放,以及數字化轉型。與此相伴的是,信息系統革命,尤其是銀行的核心系統的變遷,從一把算盤一支筆到單機時代、聯網聯機時代、數據大集中時代,再到如今走向分布式、云原生化和國產化,最終匯成中國信息技術發展的一個縮影。
01 四大行初立,擁抱主機
“大一統”的金融體系下,全中國只有一家銀行——中國人民銀行。
直到1979年三大專業性銀行恢復,中國銀行、中國建設銀行從中國人民銀行的體系中獨立出來,中國農業銀行重新設立,三大專業性銀行分別承擔經營外匯業務、基本建設投資和扶持農村金融的政策性任務。
再到1984年,中國人民銀行的商業性業務剝離出來,成立了中國工商銀行,中國人民銀行不再對企業和個人辦理信貸業務,專門行使中央銀行的職能。
至此,中國金融體系有了雛形。不過,也僅僅是雛形,為了縮小和發達國家差距,首要任務是建立現代化的支付體系。放眼望去,IBM的主機系統,尤其是大型機,正是最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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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M System 360
1964年,IBM推出劃時代的System 360大型機。這是IBM豪擲50億美元的一次狂賭,為此差點倒閉。
但最終證明,IBM賭對了。IBM大型機被廣泛用于科研、銀行、航空航天、電力、電信領域,很長一段時間供不應求。開啟了人類的計算革命。
當“一把算盤、一支筆”的中國銀行業開啟信息化。IBM大型機已是成熟方案,是中國銀行體系快速縮小和西方差距的最佳選擇。
IBM也識別出中國市場的巨大潛力,在中國開設辦公室,積極參與。不僅賣機器,IBM為中國大銀行們,深度定制SAFEII。最早一批中國銀行從業者,正是從SAFEII認識到什么叫核心應用。中國銀行們從“手工臺賬”走向“電算化”。四大行成立后,通過吸取國外大型銀行發展經驗,更加細分了銀行的應用系統,提出了核心銀行系統的概念。1986年,工行引進SAFEII系統,以此為基礎,構建工行第一代核心銀行系統,聚焦儲蓄和對公業務。1997年,工行拉開第二代核心CB2000建設序幕。到了2000年,工行核心銀行系統一期工程全面研發完成。工行吹響了集結號,多家銀行開啟熱火朝天的系統建設。1997年,中國農業銀行啟動第一代核心業務系統(ABIS)建設,奮戰兩年多,1999年3月,ABIS系統在寧夏投產成功,開始在農行全轄推廣。2000年,中國銀行實現五大區域系統集中,同一時間,建設銀行核心業務系統DCC上線。
這場紅紅火火的銀行系統建設,IBM是其中最火熱的參與者。中國銀行業和IBM的這場“聯姻”,影響深遠,IBM從中國銀行們賺得豐厚利潤。而中國金融體系也得以最快地實現現代化。底層技術系統提效,才能為制度變革提供基礎。人行找到定位,四大行成立,中國銀行體系有了基礎的樣子,并延續至今。
這也是為什么,前段時間IBM裁員,無比令人感慨。在進入中國的第40年,IBM關閉中國開發實驗室(CDL)、中國系統實驗室(CSL)兩大研發部門,裁撤了超1600名員工。長達30年的中國本土研發體系,落下帷幕。這背后,是國際環境的變化,也是技術迭代,更是殘酷的商業競爭,近年來,IBM在中國的收入和利潤率都大幅下降。2023年財報顯示,IBM在中國市場的營收同比下降了近20%。
回望IBM大型機曾經立下的赫赫戰功。離別之際,一位IBM內部人士這樣和第一財經記者說,“IBM Z還是可以賣,但是大型國企就不會再采購了。”
02 數據大集中時代
通過引進大型機,“算盤+鋼筆”進化成了計算機,這是中國銀行的單機時代。效率和準確度大大提升,但是并未實現互聯。翻越了一座山,前面還有一座山。對現代銀行來說,光有核心系統還不夠,如果不集中數據,對外無法提供跨地域服務,對內也無法看到經營全局。
1989年,全國電子聯行(EIS)項目啟動,銀行體系實現聯機聯網。不久,中國敲定即將加入WTO,中國銀行業有了更強的緊迫感:必須在短時間內縮短與國際先進銀行的差距,構筑信息化為內涵的競爭力。一個很明確的方向就在于,所有系統和數據必須集中在一起,從而更好的把控銀行整體經營狀況,為銀行下一個階段的創新和發展打下基礎。
又是中國工商銀行率先破局,在1999年啟動“9991工程”,將40多個中心、幾萬個機構合并到北京和上海兩大中心,建立起全行統一的電子化體系。得益于集中管理,數據管理,風險管理,業務發展得到全面提升。
其他大行立即跟上,放眼望去,中國銀行業已經旌旗蔽天,向著數據大集中飛速駛去。
中國農業銀行先啟動省域數據集中工程,將全行近200個中心的核心業務數據集中到了36個省域數據中心,實現了所轄全部有效網點的集中聯網,統一了全行業務應用。再到2006年底,農行將全行37家分行的數據集中到北京數據運行中心。
中國建設銀行開啟數據集中工程(DCC),歷時三年,在2005年功成,把過去的分散開發轉變為集中管理模式。
銀行業數據大集中意義非凡,是整個中國銀行業“十五”期間的重大事件。
在大行的帶頭下,在2005年,也就是“十五”末,整個中國銀行業基本都實現了“數據大集中”。數據集中,讓中國銀行業得以更高效地管理風險,創新業務,工農中建四大行的客戶數、賬戶數、日交易量,得以飛速發展。
中國銀行業即將步入黃金時代,這是中國銀行業一場技術、管理和經營三位一體的主動式變革。
03 曾經的加速器,現在的“絆腳石”
以四大行的改制上市為代表,中國銀行業進入黃金時代。
工商銀行上市三年就成為全球市值最大的金融機構,盈利也排在了第一位,從此得名“宇宙行”。2010年7月,農業銀行完成了A+H股上市,是全球最大IPO。2003年到2013年成為銀行業的“黃金十年”,十年里,中國銀行業的利潤從322.8億元迅速膨脹到1.74萬億元,增長了54倍,盈利能力超越一眾國際一流銀行。
2011年民生銀行行長的洪崎的這句話成了時代注腳,“企業利潤那么低,銀行利潤那么高,所以我們有時候利潤太高了,有時候自己都不好意思公布。”
這背后既是中國經濟的騰飛,也離不開技術的投入。比如前面提到的9991工程,工商銀行通過電子系統處理的業務占到了所有業務的46%,如果沒有這套計算機信息系統,要完成這么多業務量,就要在全國增設 8,000 個物理網點。通過電子系統,完成每一筆業務的成本大概是 4 毛錢,而如果在網點處理一筆業務,成本將近 4 塊錢。
黃金時代,來自于技術的助力,其進一步發展也受制于技術。
電影《華爾街》最經典的一句臺詞是,金錢永不眠。
從數據技術的角度看,金融技術變革,永不眠。
世紀之交,中國銀行體系用20多年時間建成數據大集中體系,邁入黃金時代。但是,改變行業的新技術就在同一時間悄無聲息誕生了。
2003到2006年,Google發表著名的三篇論文。大數據理念出現,以此為基礎,分布式,云計算,接踵而至。2007年,iPhone發布,移動互聯網又來了。
中國金融業發展步入新的歷史時期,既包含了宏觀經濟的變遷、利率的改革,同時,也是銀行被新技術沖擊的過程。移動支付的興起,不僅方便,還沒有手續費。對比之下,手續費當時還是銀行的重要收入。移動支付APP的推出,用戶在手機上動動手指,存款就可以搬家去更高回報的地方。變化,來得如此之快。
技術變革帶來支付終端革命、流量入口革命,反過來,又倒逼銀行系統變革。銀行業務中,比如獲客,流程,以及記賬(徹底顛覆了支付終端運營商產業格局,互聯網支付移動支付成為主流)有了顛覆性變化,銀行核心業務到了不得不變革的時候。
這就是,Bank 4.0時代,從此,金融常在,而銀行不常在(Banking Everywhere, Never at a Bank)。金融業全面進入數字化時代,互聯網化和移動化是最典型的特征,大量業務的流程重組、簡化、優化。而互聯網特有的高并發,時時刻刻考驗著銀行系統。
原來幫助銀行成功的集中式反而成了掣肘。大機的優勢是高可靠、高可用和高可維,而高度集成的代價就是自成體系的硬件和軟件,極為封閉。于是,更能靈活配置、靈活應對變化的分布式,被銀行越來越多的采納。
這幾年越來越多的銀行上云,從周邊業務開始,再到核心業務上云。
工行提出了“主機下移六步實施工藝”,按照應用模塊分步實施主機下移。歷時6年完成會計核算、客戶信息、柜員管理、賬戶管理等核心基礎業務下移和快捷支付、信用卡等重點產品下移平滑切換。2020年,工行完成10億級借記卡賬戶下移,是大型銀行主機系統轉型的重大歷史性突破。
農行在2017年起開始啟動核心系統分布式架構轉型。2023年4月6日,農業銀行信用卡分布式核心系統(OVC)順利投產,實現億級客戶規模的數據遷移及流量切換,標志著農業銀行第三代信用卡核心系統全面建成。農行信用卡實現全量下移。
2022年,郵儲銀行攜手華為重新構建基于通用服務器云架構的新一代個人業務分布式核心系統。全面重構交易流程和業務流程后,產品創新快速敏捷,更勝任個性化差異化的定制服務。同時效率更高,利用替代的機會,完成了超越。
04 尾聲
中國銀行體系和中國經濟一起乘風破浪40年,如今來到關鍵節點。
一方面,技術變革持續走深。移動化只是剛剛開始,隨后接連爆發的新技術充滿無限可能,也許遠不止D-BASIC(五個字母分別代表大數據Data、區塊鏈技術Blockchain、人工智能AI、安全技術Secure、物聯網IoT、計算Computing)。在新的時代,銀行系統不能止于高可靠,高可用,還要靈活和敏捷,是典型的“既要、又要、還要”。
另一方面,時代變革風云難測。改革開放,中國經濟騰飛發展,移動互聯網我國也牢牢把握先機,位居世界前列。越是發展和強大,越要確保金融安全不受制裁打壓的影響,金融系統等核心命脈必須把握在自己手里。
這些年大銀行逐漸“主機下移”,把運行在IBM的大型機、中小型機上的銀行核心賬務等核心業務系統,遷移到自主創新的分布式或者云計算環境中,實現成本下降,技術可控,消除隱患。
這足見當下舉國上下對于銀行系統變革的重視。國內以華為云為代表的一眾技術廠商也積極地開展技術研發,打磨主機上云產品和方案,力求在可靠性和可用性上不斷逼近甚至部分超越傳統主機系統。
中國銀行系統已經走完單機時代、聯網聯機時代、數據大集中時代,正在奔赴分布式、云原生化和自主化的新時代。
銀行業,是國計民生的重要行業,去擁抱最新且自主創新的技術,既是自身業務變革的需要,也是金融強國下應有的題中之意。
當金融與科技有如此的自覺和擔當,即便面對一片險灘,中國的金融強國之路也終能乘風破浪,譜寫激動人心的新篇章。
注[1]:《金融、發展和改革》, 沈聯濤主編,2014年,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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