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流水一樣的賬單,換來了每天的噓寒問暖、睡前的一句“想你”,以及他活了31年第一次 “被看見”的感覺。
配圖 | 電視劇《回響》
2026年5月,葉子在招聘軟件上看到一份只要女生、只靠聊天就能賺錢的兼職工作,她添加了招聘官的微信,按照對方的指引注冊了指定軟件,由此開啟了一場無人預設的社會學實驗。
在為期一周的臥底式體驗中,葉子以女性陪聊者的視角,接觸了數百名付費男性用戶,他們身份各異,但共同點是:在現實婚戀市場中處于某種劣勢,轉而將希望和金錢投向這個明碼標價的虛擬場域。
葉子在這個軟件上待了七天,賺了三百多塊錢。而那些男人們,為了換取一句“你好”、一段語音、一個虛無縹緲的“萬一”,付出了遠高于此的代價。
葉子有一份收入不錯的本職工作,但一直盤算著創業,便想利用業余時間做點副業,順便積累其他領域的經驗。她下載了幾個招聘軟件,翻著翻著,一條帖子讓手指停了下來——“招聘回復信息女生,時間自由,日薪300”。
“空閑時間回回信息就能賺到不錯的收入,倒也不錯。”她想著,添加了招聘官的微信,對方名字后面加了醒目的備注:男生和未成年勿擾。
好友驗證通過得很快,對方發來一張長圖,包含:工作內容詳細介紹,以及下載軟件的邀請碼。上面突出顯示著:注冊女用戶!
葉子覺得有些蹊蹺,但好奇心占了上風,還是按照操作指引下載并注冊了。軟件是從應用商店下的,“應該是正規的吧”,她想。
把注冊截圖發過去,對方很快拉她進入“工作群”。群里400多個女生,群公告寫得坦率:下載社交軟件,注冊女號,系統會自動推送男性用戶。只回復有紅包的信息,互動漸多后,還能開啟語音、視頻聊天,收益遞增,滿5元即可提現。
“這不就是陪聊嗎?”葉子在群里問了一句。
管理員私聊她,語氣見慣了這種質疑:“你情我愿的事。男人花錢買機會,我們聊天拿報酬,合理合法。”
葉子沒再說話,看著群里女生們發布的日均一兩百的收益,也想著試試看。
她的頭像選了一張美顏照片,并非網圖——軟件要求實名認證、真人認證,頭像與人臉識別差距太大便無法設置。為了通過認證,她硬著頭皮上傳了自己的照片。簡介是AI生成的,同時錄制了一段語音自我介紹。準備工作完成后,截圖發到群里,管理員立刻發來了獎勵紅包——0.66元。
賬號激活不到十分鐘,消息提示音就開始密集地響起來。
葉子還沒來得及仔細研究APP界面,系統就彈出一條提示——“已為您開啟‘新人曝光加成’,有效期24小時。”
她沒在意這條通知,轉身去倒了杯水。等端著杯子回來,發現手機在桌面上瘋狂震動——不是一下,是一連串。
嗡。嗡。嗡嗡嗡。嗡——
屏幕亮起來,消息列表像被按下了加速鍵,一條接一條地往外冒。葉子愣了一下,點進軟件,對話框立即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右側還綴著小小的紅包標識——她記得管理員在群里反復強調的話:“只回有紅包的信息。”
挨個點開對話框,打招呼的方式竟如出一轍——“你好”,后面跟著紅包標識。沒有花哨的開場白,就這兩個字加圖標,像流水線上批量趕出來的問候。
葉子對跟陌生男人聊天這件事本身非常反感,只是機械地復制粘貼著“你好”,沒有點開任何一個頭像的欲望。
但縮略圖總是避不開的——二十出頭的男生,穿著工裝自拍,背景像某個工廠的宿舍;三十多歲的男人,一眼AI圖,坐在同樣AI感很重的巨大辦公桌后面;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用的是風景照或者豪車內飾的局部特寫;還有五六十歲的,腦袋光亮,美顏拉滿,磨皮磨得五官都快糊在一起了。
年齡跨度之大,讓她想起菜市場上的青菜——從嫩尖到老葉,一應俱全。
她的回復一條條發過去,卻大多石沉大海,對面就此沒了動靜。她納悶:明明是對方先打的招呼,怎么反倒不回了?但轉念又松了口氣——這樣也好,省得費神應付那些輕浮的話題。靠著這樣的積少成多,應該也能“無痛”攢下一筆可觀的“粉票”——一張能兌換0.02元。
當然,偶爾也有人回復,能聊上幾個來回。她還摸出一個事先完全沒想到的規律——最沒耐心的,反而是四十到六十歲的中年人。差不多從第二句話開始,就直接約線下見面、直奔主題。反倒那些相對年輕的,少了些單純的目的性,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家常,頂多問問“你多大”“做什么工作”“有男朋友嗎”“住哪兒”。
葉子覺得恍惚。這個界面與尋常社交軟件別無二致,但本質卻更像一個集市——男人們在這里閑逛,看到新上架的“商品”就湊過去問價。而她,不過是某個剛支起的攤子,因著那張“新店開業”的標簽,路過的人便格外多些。
日常聊天里,朋友間隨口問起的“吃了嗎”“睡了嗎”“今天開心嗎”,在這里竟沒有一個人有耐心去問。那些細碎的、沒有目的的寒暄,被默認成浪費時間、浪費錢——畢竟每發一條消息都明碼標價,怎么能花于這些俗常?
消息列表越拉越長,未讀的紅點好像怎么都點不完。從午后下載、注冊,到晚上十點,多數聊天停留在她最后發出的“你好”上,卻也積少成多地攢了535張粉票,正好折合人民幣10元。縱然并沒有很多令她強烈不適的話題,但偶爾出現的“寶貝兒”還是狠狠地刺著她的眼睛。她幾乎第一時間迅速刪掉這個因為由陌生男人發出而變得惡心的詞,但也只能僅此而已——如果回懟,會被封號,這也是“工作須知”重點羅列的條款之一。
當她還在感慨“窩囊費真不好掙”的時候,“工作群”發來群公告:發圖啦,姐妹們!250粉票以上的發截圖,單獨有紅包獎勵——粉票越多,對應檔位的獎勵紅包越多。最低0.22元(對應粉票折合滿5元人民幣),最高5.2元(對應粉票折合滿300人民幣)。于是她領到了額外的0.66元紅包。
第二天一早,葉子醒來后打開軟件,卻沒有想象中信息蜂擁而至的盛景。
系統貼心地彈出一條提示:“您的24小時新人福利已結束,如需持續獲得曝光,可購買‘熱門推薦位’套餐,最低8元/天。”
葉子沒理會那條推送,劃掉了通知欄。
消息列表里的新對話數量,比昨天銳減了至少三分之二,在她洗漱的20分鐘內,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
她忽然意識到,昨天那一百多條打招呼消息、此起彼伏的震動,本質上跟她這個人并沒有太大關系。他們蜂擁而至,不是因為她有多特別,只因為她的賬號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綠色的“新”字標簽。
那個標簽值24小時。像灰姑娘的水晶鞋一樣,時間一到,魔法消失。
“今天大概連10塊錢都賺不到了。”葉子心想。沒了流量加持,她也絕不會靠發語音或者清涼圖片去“釣魚”——這不過是一份閑暇時的兼職,沒必要進一步惡心自己。
收拾妥當,她開車去上班。到了公司附近,照例去買咖啡。今天早上有兩個實實在在的不同:第一,咖啡約等于免費;第二,連那些平日看起來庸庸碌碌的男同事,都忽然變得清爽利落了起來。
忙完手頭的事,去洗手間短暫歇口氣的工夫,她打開軟件,對話框依然寥寥。工作群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彈出一條消息:“推送人少的看這里!”
她照著“行動指南”,試探著在聊天大廳發了一張AI生成的背影照,配了一行字:夏天到了,你的心也是甜甜的嗎?
像螞蟻嗅到蜜糖,打招呼的人果然多了起來。
她像昨天一樣機械地復制粘貼著“你好”。過一會兒沒人回復,再追一句:“上班了嗎?”
情況照舊。有的石沉大海,有的禮貌回一句:“上著呢,你呢?”
看著粉票一點點漲上來,葉子還是決定盡量多聊幾句——“至少湊夠五塊錢,能提現也行啊。”
在葉子的努力“經營”下,還真出現了能聊上幾個來回的人。其中三位,讓葉子從最初那種強烈的生理不適,一點點轉向了心底的悲憫。
【小炳,25歲,外賣騎手】
小炳的開場白沒有任何鋪墊:“你是北京人?”葉子說是。他立刻跟了一句:“我在北京跑過外賣,見過的北京大妞,物質條件就沒有差的。”
他在試探。社會學里叫“社會地位評估”——在沒有任何深度交流的情況下,他已經在盤算葉子的家底了。第二條消息緊跟著追過來:“買房了嗎?有車嗎?”葉子沒接話,只回了一句:“北京也不全是富人的”。他像沒聽見似的,直接忽略掉,接著發來第三條。字數很少,但信息密度極高——“你能養我嗎?”
葉子后來反復回想這句話。
“你能養我嗎”——一個完整的乞求結構。它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個假設句的變形,真正的意思是:我需要被養,你能不能成為那個人?
這個25歲的年輕男性,在相親市場上絲毫不占優勢。他的職業、收入、相貌(縮略圖里那張臉粗糙而疲憊),每一項都令他難以在現實婚戀中獲得“上娶”的機會。但他并沒有因此放棄渴望,只是轉移了戰場——從線下到線上,從免費到付費。或許付費為他帶來了一些天然的優越感,但規則并沒有變,成本卻更高了——只問了三句話,按平臺單條消息的收費標準算,已經花掉了兩塊四。
葉子回復他:“努力生活的人都很棒,加油,你一定會有好的生活的。”
“我肯定會努力呀,但萬一努力了還是不行,你會養我嗎?”
葉子沒想到,一個完完全全陌生的人,為什么會討論如此長遠的問題。她不知道如何回復。
緊接著又一條追了過來:“感情都是相互的,我也會為你付出的。你當然也要為我付出呀!”
葉子忍無可忍,回復他:“但是別人為什么要養你呢?”
系統顯示他又發了兩條消息,她沒再點開。
【初見,44歲,985高校碩士】
初見的主頁寫著“自主創業”“985碩士”,頭像是一張側臉照,衣著得體。他的聊天方式明顯跟他人不同——不發冒犯的話,不用低俗詞匯,甚至會在每條消息末尾規規矩矩地加句號。
葉子為了多攢粉票,開始引導式地提問。問他平時做什么,他說看書、喝茶、偶爾跑步。問他為什么來這個軟件,他停了一下,然后一次性發來三條消息。
這讓葉子有些意外。大多數男用戶都是一條一條擠牙膏式地發——他們付的是單條消息的價格,而不是對話本身的價值。但這個人似乎不太在意這個成本。他一口氣發了三句,大意是:有個朋友在征婚網站上找到了對象,過得很好;這個軟件是另一個朋友推薦的,他也想試試。
葉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勸了一句:“這個軟件不太靠譜的,很多女生只是付費陪聊。”
她以為他會驚訝、憤怒,或者干脆不回復。但他說:“我知道。我聊了十幾個了,大部分都是套話。但萬一呢?萬一有一個是真的呢?”
如果這個男人的人設是真的,那么他不缺錢、不缺社會地位,也不缺認知能力,缺的只是一個他覺得“正常”的婚戀渠道。他自述社交圈窄,而如今的線上平臺,多數也要付費。或許他不是分不清好壞,只是覺得——壞的概率再大,只要“好”不是零,就值得試試。
但葉子看來,這和買彩票的人,沒有本質區別。她沒再勸,只提醒他擦亮眼睛。
“謝謝你,寶貝兒。”
“寶貝兒”。最終還是“寶貝兒”。
【阿成,31歲,網約車司機】
葉子跟阿成聊的時間最長,一整個下午。
他同樣沒有輕浮的字眼,也沒有“付費者”的優越感。更像在找一個樹洞,把那些無法言明的隱痛,一點點傾倒出來。
阿成四年前注冊了這個軟件,一個自稱幼師的女生主動跟他打了招呼。
那幾天,高濃度的情緒價值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在連刷了幾天禮物后,女生終于同意加微信,隨即便開始跟他撒嬌,要“愛的基金”——每月固定轉賬1314元,節日另算520紅包。阿成一口答應,之后也都一一照做。
“男人賺錢不就是給老婆花的嗎?”他跟葉子復述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混著驕傲和自嘲。
后來他的車出了事故,修車花了兩萬塊,手頭緊得連房租都快交不上。女生的消息照常發來:“你不是說愛我嗎?愛一個人不就是愿意為她花錢嗎?”為了當初的承諾,他咬著牙依然把錢轉了過去。
四年,將近十萬塊。他卻連女生面都沒見過,甚至視頻都從未被接起。最后,他催著對方見面、結婚,卻被直接拉黑了。從頭到尾,他知道的關于這個人的信息只有三條:24歲,幼師,喜歡小動物和旅行。
阿成說他沒有報警。
“人家也沒逼我轉賬,都是我自愿的。如果要告詐騙,估計也告不贏” 。
更讓葉子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阿成說他注銷過軟件,但像上了癮一樣,在“注銷冷靜期”后又一次次下回來,并且持續充著值。他說自己每天跑車,從老家一個人來到這個省會城市,沒有親朋好友,也沒有任何社交。即使知道這里的情緒價值是虛構的、需要花錢買的,卻依然上著癮。偶爾也遇見過愿意聊家常,甚至線下見過面的,他卻發現自己“病了”——沒有想要談戀愛的感覺,也沒有了“相信別人”的能力,總覺得對方遲早也會像那個人一樣,榨干他后就消失。
“我現在只能跟網上的人聊,也只是聊聊,即使線下見面,都不會有任何身體接觸,”阿成說,“我感覺問題出在自己身上,我什么都做不到了。”
巨大的無力感從屏幕里蔓延出來。一個獨自漂泊異鄉的網約車司機,像浮萍一樣,因為在婚戀市場上較低的議價能力,他在網絡上尋求社交,因此被騙了十萬塊。但說“騙”又似乎不那么精準——他也有許多瞬間懷疑過、否定過,但他說,“相信即使是一塊石頭,都會被捂熱。”他用流水一樣的賬單,換來了每天的噓寒問暖、睡前的一句“想你”,以及他活了31年第一次 “被看見”的感覺。這些東西值十萬塊嗎?市場給出的答案是:值。因為別的地方買不到。哪怕是假的,也令人迷幻。
阿成說,剛聊兩句,就知道葉子不是來騙人的。
葉子說,你注銷吧,賺錢不容易,不要浪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他說:“但是你知道嗎,我已經上癮了。”
她說:“用這個錢去做心理咨詢吧,過往的一切傷痛,最終都要靠自己走出來。”
他會真的注銷、真的想要“脫敏”嗎?
葉子在這個軟件上待了七天,賺了三百多塊,也觀察了一個完整的“情感消費”市場——平臺是“場域提供者”。它不生產任何內容,只是搭建了一個空間,讓“渴望被愛的人”和“愿意扮演被愛的人”在這里相遇,然后從每一次相遇中抽成。這套商業模式的高明之處在于,把“愛情”這種最不確定的人類情感,轉化成帶有確定性的、可計量的、按條收費的商品。它合法,也在嚴格限制用戶的行為;它也合理,因為被需要。
男性用戶是“需求方”。他們的共同特征是:在現實婚戀市場中處于相對劣勢。原因各不相同——年齡、學歷、職業、收入、外貌……每一個因素都可能成為現實的阻礙,但在這款軟件上,這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付費。這給了他們一種錯覺:在這里,他們能靠付費掌握情感互動的主動權。
女性用戶是“供給方”。她們中的大多數和葉子一樣,是來做兼職賺外快的。但她們確實付出了精力和時間用于回復消息、提供了某種時刻觸手可及“陪伴感”。甚至有些消息本身,都足以產生“精神損失費”。她們只是不會真的愛上對方。這種設定在倫理上制造了一個灰色地帶:如果她們心知肚明這不是真實的感情,那么,算欺騙嗎?
阿成說他“心甘情愿”。
初見說他“知道不靠譜”。
小炳可能也知道,一個北京大妞斷不會養一個平平無奇的騎手。
他們都知道。但他們還是來了。
葉子觀察到這是一種逃避型成癮 —— 個體在明知某種行為對自己有害的情況下仍然持續投入,因為直面孤獨、承認失敗的心理代價,比繼續付費的金錢代價更難承受。
阿成一次次注銷后又一次次重新注冊,不是因為他傻,是因為他被“理性成癮”困住了。
葉子最終注銷了賬號,退出了工作群,卸載了軟件。從最初一邊暗罵一邊機械回復,到后來遇到幾個能正常聊天的普通人,看見他們各自的困局與掙扎,心里那股悲憫便止不住地泛上來,甚至無法抑制想要勸他們注銷、卸載的救贖感。
不管市場如何需要這場交易,不管愛與被愛是否真能明碼標價,她依然覺得,這就是資本市場對于底層男性的無情收割——一場合法的、傷害更小的“殺豬盤”。她無法說服自己去成全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哪怕她從未說過一句超出“你好”“在上班嗎”“吃飯了嗎”之外的引導性話語。
她依然習慣性地刷著招聘軟件,依然有許多類似的招聘帖。還是那個文案,還是那個格式。
她想起與阿成的最后一次對話。
她說“一切都來得及”,阿成回了一個字:“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我會的”,還是“你說得對,但我做不到”?
她不知道。
但那款軟件上,一切如常。男用戶不斷涌入,女用戶也順勢補充。每天依然有成千上萬條付費消息在傳輸——有“你能養我嗎”,有“萬一是真的呢”,還有那句“我知道,但我已經上癮了” 。
這是一個完美的市場。
只是那些渴望被愛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購買的商品,從來就不是愛情本身。
只是一個很像愛情的東西。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寧昕
葉子
行走在人間褶皺里的記錄者
本文頭圖選自電視劇《回響》,圖片與文章內容無關,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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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網易丨人間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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