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監獄里，來了位“離經叛道”的大隊長 | 人間

百合不僅自己成了最美的顏色，并且種子隨風傳播，讓整個山谷都開滿了百合。

配圖 | 電影《向陽·花》

監獄的工作方針是：懲罰和改造相結合，以改造人為宗旨。

但現實中卻要更務實些，都說監獄是特殊的學校，實際工廠的屬性更多。

我剛到監獄時，女監的作息是吃完早餐，早上大概7點到車間，下午6點收工，每周工作六天。后來趕上訂單火熱的月份，調整成在車間吃早餐，每天約6點20分出發，6點30分到位干活，晚上7點8點收工是常事，若周日加一天班，就是半個月連班，最慘的時候一個月只休息一天。

各個監區的每月評比標準中，生產產值占比70%，剩下的基本就是安全、紀律指標。

我只在報道中看過在監獄里學習拿學歷的新聞，至少我所在的女監沒有這種路徑。

因此，花大把時間“育人”的尹大隊，可以說是“離經叛道”，據說她曾私下感慨：“要是監區不提工（勞作）就好了。”這樣她就可以天天以文“化”人了。

她也公開向我們表達過，她認為現在的監獄教育工作做得不夠。如果一個人進來只是單純被懲戒，沒有人去引導她真的發自內心去懺悔、去改變，那么她還會繼續傷害社會。

她說，有一個服刑人員一直表現得很好，但由于她的工作疏漏，當期沒能讓那個服刑人員申報到減刑，因此她一直心懷愧疚。直到某天她和那個服刑人員聊天，不經意問出：“你說你出去以后還會犯罪嗎？”

“嘿，那哪說得準吶。”

“我的愧疚感瞬間煙消云散。”尹大隊向我們全體說道。

尹大隊比我晚來二監區一個多月，人未到，謠言先至。有人說新大隊長如何嚴格，是個“規矩大過天”的人物，不認罪的人會被“罰吃反省”，也就是只能吃饅頭咸菜。聽完我掐指一算，我差不多還要待1年4個月，于是認真思考，自己出去時能否健健康康安然無恙。

尹大隊來了沒幾日，分監區長找到我和另一個新收，說新來的大隊長很重視教育，讓我們做個策劃，展示本分監區的文化教育成果。

當時我們有些摸不著頭腦，且不說我們是新來的，對監區沒什么了解，關鍵我們來了之后沒感覺有文化教育，沒有的東西，怎么展示？

這個“策劃”，在反復修改后，以兩首紅歌合唱結束。

雖然尹大隊夸贊說唱得很好，但顯然，她并不滿意，很快，她組織了一次參觀學習（這也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那天廣播點了幾十個人的名字，我們集合后，列隊走到了另一個監區。

那是尹大隊前任監區的監舍，她說想讓我們看看，她之前的工作是什么樣的。

大廳放了以紙為原料，手工制作、染色成的鼎，銘文“德法相依”，這是她的教育理念。周圍墻上掛著許多活動照片，她如數家珍：“這是手工小組、這是書法小組、這是我們秧歌隊、這個女孩不會畫畫，但她說想學，我就給她買了畫具顏料讓她畫畫……”

左右兩個分監區大門上掛了牌匾，以詩詞命名。一眼就能看出“春暉閣”取自孟郊的“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走入樓道，每個監室外墻上都印著一句詩，我們只參觀了第一組，是張若虛的“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每個人床旁邊都貼了一張小像，有在里面干活的，也有在外面生活的照片，小像旁都是自己的座右銘。

一組對面是小庫房，被改造成一個小展覽室，名為“鏡鑒”，出自東漢荀悅的“君子有三鑒：鑒乎古，鑒乎人，鑒乎鏡”。三面墻涂成藍色，掛著裝裱好的犯人畫的畫，有風景，有奧運，也有航天。下方書架上擺著精心制作的手抄詩集、手抄報，還陳列著她們用生產線制作的工藝小瓷瓶。

這是尹大隊之前十幾年工作的縮影，也是我之前只在宣傳中看到的場景。我暗暗感慨著，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也許尹大隊重視教育這件事不是虛言。

結束參觀，回到車間，尹大隊見面會正式召開。她說她看不到二監區的人發自內心的快樂，氣氛壓抑，她希望大家能學會感受幸福，健康生活。今后她會經常開教育大會，并且會布置作業。她格外強調，禁止所有人使用“囚皮”這個詞。

犯人在監獄統一的長袖長褲被稱作“綠囚皮”。不僅犯人用這個詞，警察也用，因為我看到這個詞被打印在《內務管理規范》里，貼在組里的墻上。

她說：“皮膚是長在人身上的，在這里的你們，回歸社會的時候都會脫下這身衣服，你不該讓這個身份永遠跟著你。”這里是轉折點，但不是終點。

不過，最讓大家期待的，是尹大隊說她管理的監區從不加班。也有人冷眼旁觀：“看著吧，她最終會被二監區改變。”

見面會后，監區里的各種活動多了起來。

隊長過生日，在車間布置主題場地，舉辦生日活動；隊長生病一段時間回來，舉辦歡迎回歸活動；隊長退休，組織退休儀式；有醫生來巡診，以表演表示感謝；有表現好的服刑人員釋放，視其貢獻有不同的儀式。

尹大隊將以前臨時碼人演出的合唱團改為常駐。唱歌不是選拔標準，全方位優秀才是，最好還要年輕好看。這是她的“榜樣”策略，合唱團的人必須在各方面引領大家的行為。倘若有誰違了紀、虧了產、上了學習，就會被強制退出。

監獄對罪犯有勞動工時要求，如果警察要求罪犯做其他事，就可以申請刨時，刨時離崗一小時，折算一小時有效勞動工時，她常常召集合唱團成員去排練唱歌，但聲明不給工時，因為優秀的人要能自己負擔這些時間。

雖然被稱為合唱團，但實際上是齊唱團，成員們沒幾個受過音樂教育，而且有時候檔期排得非常緊，合唱團成員們不得不一邊干活一邊瘋狂背歌詞，最終能統一不跑調已不容易。

我參加的一次歡送退休演出，前后排練加上正式活動大概花了5個小時，雖然開始組織人說申請了刨時，但最后通知所有人都是自愿參加，沒有工時。月底結算，我發現我離“不做衛生”只差1小時工時，心中郁悶不已。沒過線的人，要每天早出晚歸負責打掃公共區域衛生半個月。在監區，“做衛生”不僅僅意味著干活，雖然有拖把，但我們只能用毛巾擦地。

不過，監區不斷有新收、有釋放，合唱團最終還是變回了臨時組織，每個節目單獨選定人員。

尹大隊來半年后，耕讀社站上了舞臺。

耕讀社的最初構想來源于尹大隊是古典詩詞和傳統文化愛好者。

只要你會背詩，或者愛背詩，你就能在尹大隊那獲得初始好感分。有很多人干活的時候哼歌或說話聊天被尹大隊罰，理由是做事要專心。但你要是一邊干活一邊背詩，則會得到她的欣賞。

為了讓大家鍛煉身體，尹大隊會在別的監區放風散開溜達的時間，帶著大家跳廣場舞。除了走路都不方便的老太太，犯人全員都要學，學不會就算違紀。最先學的是《上春山》手勢舞，后面又陸續學了《倔強的骨頭》《大王叫我來巡山》等廣場舞，廣播一放起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必備的《拉德斯基進行曲》，所有人就必須起來拍手，因為拍手疏通經絡，是最簡單的養生方法。

這些都是尹大隊自己喜歡的項目，據她說，每天早上她都要在家把這些曲目跳一遍再出門。

每四天就輪到一次尹大隊值班，那天晚上她就會看心情叫一些表現好的犯人出來陪她一起跳，這是讓你鍛煉身體的獎賞。

廣場舞的進階版是秧歌隊，尹大隊自己是舞扇子的好手，動作干凈利落，漸變色扇子在手中舞出流光。常陪她舞扇子的人只有幾個，能跟上她快版舞曲的，基本只有兩三人。

日常詩詞教育的開始，便是全員學習《上春山》手勢舞的時候。尹大隊找到我：“上春山里有20首詩，你能給大家講嗎？”事后大家的反饋都是：“我聽不懂，就是覺得你好厲害。”

總之，詩詞古文在她強力推動下，走進監區所有人的生活。

最早尹大隊提出要辦讀詩社，計劃是自愿報名，后來門檻改為會背20首詩，再后來讀詩社被尹大隊更名為耕讀社，還演變出耕讀社核心成員概念，尹大隊對核心成員的要求極高，高學歷、高認知、行為端正、不讓她討厭。在“不讓她討厭”這件事上，有時候我們都不知道，核心成員到底還有誰。

耕讀社成立之初，搞了盛大的成立活動，接著似乎就沒了動靜。那段時間里，尹大隊選定的社團負責人是劉玲，劉玲雖然有文化儲備，但處事能力堪憂，在監區早已出了名。監區春節晚會，劉玲毫無新意的節目果不其然被斃。

很快，小崔被尹大隊指定為耕讀社的新負責人。

春節后，小崔找到我，說尹大隊布置了一個任務，辦一場立春的活動。立春就在2天后，去掉日常必需活動，每天的工余時間幾乎不到一個半小時，理論上，我們只有幾個小時準備時間。

我們在一窮二白、毫無支持的環境下思索。沒有內容，小崔在工作間隙悄悄寫；沒有書，我的大腦就是人肉搜索引擎；沒有檔期和場地，小崔硬著頭皮來回跑申請；沒有人，我們刷臉請朋友幫忙。

最后以二十四節氣知識，立春習俗和美食、自編劇本演繹立春三候的情景劇結合詩詞解說，排出3個節目，讓各組出人頭當觀眾交了差。

當天不是尹大隊的班，第二天她把我們喊過去，讓我們把全過程重演一遍，表示了肯定。

我們就這么磕磕絆絆做起來，耕讀社地位也在一次次活動中扶搖直上，作為監區文化教育核心，成了監區名片。

監獄有一年一度的文藝匯演，半數以上人要參加，這是女監最重要的對外文教展示。以前大家只是學習怎么比畫怎么跳，完成任務就拉倒。自尹大隊來后，還必須學習歌曲的內涵與故事。

第一年，監區選擇的曲目是周深的《浮光》和純音樂《輕舟已過萬重山》，耕讀社要為大家講中華五千年的瑰麗文化，要為大家講李白的那段歷史，感受難關已過的輕松與暢快。

第二年是周深的《和光同塵》和四季主題，我們絞盡腦汁把和光同塵的含義與改造新生的正能量結合，掰開揉碎講。

年度匯演每個監區會有一支主舞“小分隊”，都是年輕好看學舞快的人。每個季節對應的小分隊表演成員都被布置了背季節詩的任務，甚至要有人負責為她們講解《洛神賦》，以便讓她們領會什么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負責繪畫的人，被尹大隊否了一稿又一稿，崩潰之后，我被指派告訴她劉禹錫的《秋詞》到底表達了什么意境。

一次戶外排練間隙，她讓人們自愿站到前面表演節目。最后總結道：“我希望將來當你們回憶這里的生活，不是只有痛苦，只有勞作，而是你還在這里學過詩、唱過歌、跳過舞。” 所有人坐在草地上望著她，紅色的夕陽灑在她的側臉，透出柔和的光暈。

詩歌是美好的，你要感受那種美好，知道什么是美，才能知道什么是丑。追求美好，才會摒棄丑惡。生活會遇到無數迷茫的時刻，當你不知道怎么走的時候，看看古人在面對同樣的困境時，做出什么選擇，又去到了哪里，然后你會找到自己的方向。

很多人開始自發學詩，活動區黑板隔一段時間就會更換應時節的詩句。一有活動，總有人找我選詩，出去郊游，題詩；手工小組做了新東西，題詩；國慶節，題詩；當有人再次找我，給隊列比賽選首詩吧，我終于忍不住問出口：你們是不是以后上廁所也要選詩來配？

尹大隊來時，婷婷還有半年釋放。她14歲輟學打工，17歲為了養家就嫁人，18歲販毒入獄被判了15年，在監獄已經待了12年。一次，她捧著自己的學習本來找我，說尹大隊給她的批語是“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她問我這是什么意思，我說這大概是夸贊你充滿生命力，讓人心曠神怡吧。

婷婷最喜歡的詩是《木蘭辭》。我想，對于自幼失母的弟弟來說，一直供養他的姐姐婷婷，就是他心中的花木蘭。婷婷釋放后，送給尹隊長一幅錦旗，是她在監獄就自己想好的詞：“看遍世間罪惡果，終成一顆菩提心。”

后來，我和小崔前后腳出獄，有人對我說：“你們走了，耕讀社大概也散了。”我回答說：“耕讀社存不存在，不在于我們，在于尹大隊。”它只是一個名稱，也許其他人會做出另一種風格，或許會有新的社團替代。

我釋放前半個月，曾經被卸任耕讀社的劉玲，被指派組織新的朗讀社。

尹大隊常常會讓我想起時尚電影《穿普拉達的女王》里的Miranda，那個霸氣主編，當她出現，所有人都警鈴大作，繃緊神經待命。一到尹大隊值班的日子，各生產線長和服務組就要來回通知，今天是她的班，長好心眼，學會看眼色，把位置收拾干凈。

監獄有很多規矩，只是有些時候管得并不嚴。抓大放小，抓緊生產賺錢才是第一要務。而尹大隊在自我介紹中的“我是個規矩大于天的人”被完美印證。

在車間，不少人在尹大隊生產線巡線時，不慎抬頭與她對上眼神，就成功被罰上學習。也有人跟著廣播哼歌被聽見，被罰寫思想匯報，廣播一通知吃飯，如果不立即關機器起身排隊，很有可能就會被罰，為此全體還學習了一遍《孫子兵法》里的“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并寫認識。

我一旦遠遠看到尹大隊巡線，就馬上來回檢查自己東西擺放對不對，位置附近有沒有垃圾。

看到一團毛絮，馬上伸出一只腳，踩住，挪到桌腿下面，眼神盯著機針，專心干活，哪怕知道她停在我身旁看我，也一定裝作毫不知情，直到她敲我桌子，然后迅速調整成發生了什么的驚訝表情，手忙腳亂光速站起來，恭敬喊一聲：“尹大隊。”

在監室，大家就要互相提醒，今天說話小點聲。當有矛盾萌芽的時候，人們的勸架方式是：“不知道今天誰的班嗎！”

寫認識，也就是心得體會，是尹大隊最常用的教育方法。正如她在“見面會”說的，每個人都必須準備一個學習本，她不定期給大家傳達句子，學習本還要交上去給主管隊長查閱，再由她親自翻閱。

她要求學習的東西大多緊跟“監區時事”，我還記得學習本上寫的第一句是：“如果吼叫能解決問題，驢將統治世界。”這句就是在兩人吵架驚動了隊長之后要求寫的。

學習的內容多種多樣，比如有人嚼舌根傳到她耳中，她會讓所有人抄寫“七出”（古代男子可休妻的七個理由），然后讓犯人重點闡述其中的“口多舌”。

我臨走前一個月，因為有人在做操時有些無精打采，所有人都被罰上學習半個月，因為“鍛煉身體是為你們好，而你們卻不好好珍惜。”全員第一份檢查似乎沒讓她滿意，第二次服務組緊急通知統一模板，只求過關。因為檢查寫不好就不能下學習，不能吃零食。在里面，能吃零食可能是很多人最大的欲望。

不過，尹大隊的規矩有時也可以摻雜人情，這是她的“銀行理論”：“你有好的表現相當于在我這存錢，犯個小錯，相當于取錢，但如果你在我這沒有存款，犯錯我為什么要原諒你？”

尹大隊十分注重體面，因為衣著體態都代表精神面貌。

她有她的Dress code，藍綠色系的長袖長褲囚服一般單穿或里面加秋衣，但她要求除了夏天，每個人必須穿“一件半”，也就是長袖囚服里必須有白色短囚服，她要看見雙領子。甚至有別的監區隊長看到整監區穿“一件半”，就能明白：“這是尹大隊的監區吧？”

倘若我被通知尹大隊召見，我第一件事趕緊檢查自己的著裝，秋衣有沒有掖好，領子是否平整。有時候洗完澡以為沒什么事，只穿了綠長袖，突然通知出門，就趕緊把短袖找出來穿里面。

除了洗澡時穿拖鞋和冬天穿棉鞋外，監獄鞋統一穿布鞋，鞋底有幾層白色布邊，日常穿著很快會臟。

她要求每個人都要穿白鞋邊，大部分時間不那么嚴格，倘若你常常“御前侍候”，就需要格外注意。很多人為了“白鞋邊”用盡手段，甚至有人趁刷墻的功夫，偷偷把“大白粉”帶回來，刷在鞋邊上，大家對此心照不宣，你要問我，那就是牙膏。

待了很多年的詹姨告訴我，以前如果有人涂白鞋邊會被認為矯情，是不是勞動太少所以很閑，或者這么愛美是不是想吸引別人搞同性戀。

尹大隊以這種方式告訴犯人們，在規矩內，你可以愛干凈，你有體面的權利，你必須積極向上。

如果她認為重要，她會親自指點表演節目。她在意的點往往不是節目本身，電視上專業的演員不比這群業余都算不上的人好聽好看嗎？ 她在乎表情，笑容是否足夠燦爛，是否足夠自信。

監獄大約以一年一次的頻次舉行隊列比賽，類似學校軍訓。比賽中，大多隊伍的重點都放在如何實現整齊劃一上，但尹大隊卻反復說，她愿意犧牲一定的一致性，只要大步向前。

是犯人，但不能像犯人。要挺起胸膛，大步向前，才能跨過障礙，走向未來。

但她也有不夠體面的時候。她總想方設法請領導參加監區活動，甚至領導遲到的話，她會讓已經演了的節目再來一遍。雖然她常常嘴上說著我們東西多著呢，只是沒必要刻意去做，但我們都能感到，她內心恨不得節目閃耀得亮瞎所有人的眼睛。

原來錦旗大概是掛在警察辦公室，后來她都掛到犯人就餐區，每收到一幅，都要細細品鑒。感受到這種偏好，刑滿釋放人員送錦旗和花籃的越來越多。

我嘗試去理解動機。做出成績，才能被重視，才能設法推動教育在監獄工作中的占比。小崔也和我說，她致力于向外界宣傳監獄文教工作，展示服刑人員文化生活，推進外界對服刑人員的了解，減少歧視，這樣服刑人員能夠更好地回歸社會。

奇怪的是，她讓大家學詩，但當合唱團想選“一蓑煙雨任平生”做念白的時候，她又否決說：“蘇軾那是做官被貶，你們是罪犯，配用這句詞嗎？”

她還毒舌。我曾在一次解說后被她喊到辦公室，她首先夸贊我說得真好，然后思考了一下，表情一轉：“但是，這主要還是因為在我們監區，像你這樣不認罪的，在別的監區，很可能不會被重用，沒法施展才華，就像《馬說》里那句駑馬十駕……后一句是什么來著？”

我愣了一下，心想駑馬十駕好像是《荀子》里的內容。但我懂她想說什么，于是我溫順地接下一句：“沒有您，那我就只能駢死于槽櫪之間了。”

然后她滿意地拍大腿：“和你們這樣的人說話就是痛快。”

尹大隊常提出各種問題，然后就派人滿世界問：“誰懂？誰會？” 比如：最孤獨的唐詩是什么？誰會《洛神賦》？誰看過《飄》？墻頭蘆葦下半句是什么？能回答的人被帶去繼續探討，進而演變成一場小型談話會。

雖然睡覺時間禁止看書，但我找到了監控死角，所以睡前讀書是我的日常，那天我正偷偷看書，外面值班的大嗓門維維打破了寧靜，喊著我的名字，“思凡！思凡！”

我輕手輕腳地把書藏到枕包下面裝睡，組里值班的阿姨湊過來強調，今天是尹大隊看監控，你肯定被發現了。以前有人被發現，就有外崗值班過來警告。鑒于維維不依不饒，我只好爬下床，走到門口。

“尹大隊讓我問你，晨昏定死是什么意思？”

我一愣：“啊？是說晨昏定省吧？”

“不，就是晨昏定死。你快點，尹大隊還等著回話呢！”

旁邊阿姨喋喋不休地重復“你被發現了”。緊繃神經的我冒出一個想法：“不愧是老警察，第一次看監控就抓到我了，莫非她是在點我，早晚違紀看書就一定死？”拋開這個荒誕的想法，我支吾著：“應該是說，每天早晚都要思考反省自己吧。”

第二天，惴惴不安的我實在忍不住，問身后的耕讀社成員：“晨昏定死是什么意思啊？”

“說的是晨昏定思，她也讓人來問我了。”

某天，尹大隊帶著兩個縫紉線的生產線長巡線，線長元元突然跑來問我：“宋徽宗和宋欽宗是誰，尹大隊說我倆是宋徽宗和宋欽宗。”

監區有四條生產線，其中兩條縫紉線，幾乎都是年輕人；一條泥壺線，做速效救心丸的小壺，大部分是中老年人；年老體弱的人的工種是疊狗屎袋。以前年輕人賺錢多，但由于各種原因，年輕人生產總值還不如老婆婆們的狀況已經持續快一年了。

我斟酌著用詞：“嗯，這是兩個亡國之君。”說在你倆帶領下，我們業績下滑呢。

她繼續問：“尹大隊還提到了岳飛，這又是什么意思？”

我繼續解釋：“宋欽宗和宋徽宗被俘虜這事叫靖康之恥，岳飛寫了首詞叫《滿江紅》，說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意思是說啥時候一雪恥辱，打走敵人，接回兩位皇帝啊。”

元元：“謝謝啊，你真是我們的小百科。” 我揮揮手再見，心想罵人都這么百轉千回。

其實想想還有一點很貼切的是，年輕人們承擔了大量的文藝活動任務，就像兩位皇帝沉迷于藝術，不理國政一樣。

很難說這些教育到底有什么作用，因為沒有明確的數據證明哪個監區出去的人再次犯罪率更低，況且，各個監區的案件主要種類也有差別。尹大隊自己也說過，她們給一個表現好的人申報減刑，這個人出去沒幾天就參加街頭斗毆喪了命。

只是，有老年病犯說，她渾噩地過了九年，尹大隊讓她感到自己還能做一些事；有人說，自己從此再不說臟話，有人說自己也想要與尹大隊雙向奔赴。

說我是小百科的元元給了一個另類答案。元元是累犯，第一次判了7年，第二次判了8年，都說她是第一次進來太輕松，所以才又進來。這次她說，以后再也不犯罪了，不僅干活一點沒少，還得學習，坐牢太難了。

說完，她就背下了《滕王閣序》。

尹大隊是個看上去有些矛盾，無法一句話概括的人。

她致力于讓大家感受幸福，但在監區增加購物品類時又說，你們過這么好，讓受害者們怎么想。她讓你牢記身份，又讓你不要像個犯人。有上位者的說一不二，但為了產值，還是做了妥協，“不加班”的宣言最終也沒有實現。每次節目排練她都會無比挑剔，但表演完，即便不好，她也只有夸贊。

尹大隊有時會即興開“教育會”，除了時長不太友好，內容有趣豐富，仿佛看脫口秀，每天進來上班前，她都要給自己打氣，又要來和這群聰明無比的學員斗智斗勇了。

她說起自己十幾年前的工作經歷，因為某個監室廁所堵了，她不得不在除夕夜當天，看守著服刑人員們通廁所，共同淪陷在屎尿中。“當我面對滿目狼藉，我只能告訴自己，誰讓我沒考上清華北大，所以只能來這里呢？”尹大隊嘆道。

所以，你覺得自己在這里受苦，誰讓你當初犯罪了呢？

她喜歡蘇軾，因為東坡人生起伏，卻保持了樂天與灑脫。知足常樂是她最常講的內容，也是她最想灌輸的思想，有的人進監獄，就是因為想要的太多，才會選擇走捷徑犯罪。

于是她常常說：“在外面干什么不好，怎么著每個月也有3000塊錢，在這，每天縫紉機踩到冒煙，一個月最多也就100多塊錢，這，就是選擇大于努力。”

想來想去，我覺得最能概括尹大隊的竟是她自己的一句話：“為什么罰你們、管你們啊，你們好好想想，孩子犯錯了親生父母會打會罰，不是為了孩子好嗎？要是別人家的孩子，干什么我都不管。”

林清玄有一篇著名的文章《心田上的百合》，寫的是遙遠山谷里，一株百合花被周圍雜草嘲笑和誤解，但堅信自己是百合，通過開花證明自己的故事。

這是尹大隊最喜歡的文章。在這個故事里，百合不僅自己成了最美的顏色，并且種子隨風傳播，讓整個山谷都開滿了百合。

我釋放前一天，尹大隊找我談心，提到一句：“等我以后寫回憶錄，里面一定會有你一筆。”

我：“啊，那可能我比您先寫呢。”

喏，就在這里了。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寧昕

思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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