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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的影視晉升體系正被AIGC撕開裂口。一批年輕的大學生,正以AI超創的身份,繞過傳統行業壁壘,建立起新一代的內容創作邏輯。但吃到早期紅利只是第一步,面對無限降低的門檻和隨時被推翻的技術規則,新一代影視人如何在AI的機遇與風險中找到長線商業落腳點?新的探索才剛開始。
作者 | 馮 勇(上海)
監制 | 張一童(上海)
剛從中國傳媒大學戲劇影視學院導演系畢業的研究生孫千惠便有這種擔憂:「以前做了一個好片子,可能兩三年都有很好的資源,現在可能就是幾個月,大家會找到更新鮮的東西,把你忘掉。」甚至于每一代的AI工具迭代都很關鍵,「年初時的一個好片子,到了年尾就平平無奇了。」
十年前,當@老番茄 等一批年輕創作者在大學、高中時期就拿起攝影機,以極具個人風格的表達做起視頻時,短視頻迎來了它的第一批原住民。當下,相似的歷史正在AIGC浪潮中上演。
面對從底層場記、助理熬起、動輒十年的影視晉升路徑,一批影視學生開始成為AI超創,以更加激進的姿態、如活水般建立起新的內容行業話語權。
近期《叁拾代》所接觸到的,無論是活躍在短視頻平臺的AI媒體人,還是在各大電影節斬獲獎項的AI導演,他們中在校生或剛畢業的應屆生比例極高。AI對他們而言,既是緩解職業轉型焦慮的解藥,更是繞過冗長體系直接向市場遞交名片的武器,一些剛剛畢業單項目費用已經超過10萬,一些還在讀書就跟隨平臺參展戛納電影節;更有甚者,喊出「all in AI」的口號。
但技術的狂飆也是一體兩面的。在行業中成名、吃到紅利很快,被行業遺忘的速度同樣加快了,這成倍壓縮著作品生命周期與創作者的安全感。
可以說,對于這批率先吃到技術紅利的年輕超創,被行業看見僅是拿到了殘酷牌桌的入場券。在內容行業的舊規則崩解、新秩序尚未確立的轉型期,在這條尚未成型的職業坐標系上,屬于新一代影視人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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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作業開始的嘗試
對于這批尚在校或剛剛踏出校門的年輕人而言,成為AI超創往往不是出于主動明確地投身風口行業,而是在現實創作中真切體會到了技術帶來的巨大效能。
孫千惠了解到AI,是從一次現實的省錢需求開始的。2023年底,她在籌備一個需做特效的實拍作業,苦于預算有限,搭檔向她推薦了當時的AI視頻生成工具Runway。雖然最后并沒有采用AI生成片段,但她發現AI能很快將實拍轉換為2D動畫效果,也隱約感覺到了AI模型未來會「變聰明」。
2024年下半年,中傳聯合戴爾成立了創新實驗室,為學生提供硬件設施和免費的AI模型平臺。在這個實驗室,孫千惠和幾位伙伴組成團隊,花費一周時間做出首部AI短片《電火花之舞》。該影片在戛納國際電影節、美國CINEQUEST電影節、北影節、上影節等多個電影節展映;共獲得超40+項國內外相關電影節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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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火花之舞》劇照
孫千惠表示:「這個科幻片主角是一堆機器人,如果沒有AI,我可能不會在學生時代考慮做這么貴的作品。而且該創意用傳統流程需要很長時間、很多人力才能完成,對于學生來說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無獨有偶,四川電影電視學院導演專業大三生趙靜茹,大一到大二期間在一個探索AI結合影視的項目中擔任DIT(數字影像工程師)和場記,這成為了她結識AI的契機。隨后,她在拍攝一部巴比特像素風、游戲風的期末作品時,因為CG動畫門檻過高,便嘗試采用了當時還不太成熟的AI進行制作。再之后,她通過AI短片《馬上》拿到了藍星球科幻電影節最佳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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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作品截圖
李鑫欣是比孫千惠低兩屆的師妹。李鑫欣本科學習偏后期的視效專業,一直懷揣著做動畫的夢想,但受限于沒有接受過系統美術手繪訓練,獨立制作動畫也向來耗時耗資,她表示:「AI讓我終于有機會去做心目中想要的動畫。」
后期視效出身的她一直在和各種軟件打交道,是個熱衷于先進技術的技術控,對于她來說,學AI「就只是換了個軟件在學習」。目前她在主動且熱烈地靠近這項技術,賬號下幾乎所有AI作品都是動畫。
如代表作《IVORY》基調壓抑,充滿神經質焦慮,敘事上穿插荒誕黑色喜劇元素;獲第二屆戛納世界人工智能電影節海螺AI最佳先鋒實踐獎、第十六屆北影節AIGC單元優秀作品獎等獎項,B站斬獲30w+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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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ORY》劇照
ET AI 工作室的王意輝也是電影導演專業研究生。他深知當下影視圈的殘酷:「一個新人想要出頭,往往需要從場記、底層助理做起,在劇組里熬上十幾年才能摸到導筒」;他將AI視為一條繞開傳統影視階層壁壘的捷徑。其團隊創作了改編自嚴肅文學的《比特圈》以及反映隱性霸凌的《灼燒之后》等作品后,他們開始在行業內嶄露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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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特圈》《灼燒之后》劇照
對于南京傳媒大學舞蹈表演專業剛畢業的李讓而言,AI是他將媒體網感與導演思維變現的杠桿。他大二就創辦新媒體公司、專做抖音代運營,有著較敏銳的流量嗅覺。
前期,他在抖音賬號主要更新的是AI特攝視頻,如AI奧特曼。但SD2.0問世后,他發現這類特攝內容逐漸淪為「大家都會的內容」,于是開始轉型向更具大眾共鳴和普世議題的,「有想象力,有情感內核的內容」。
今年4月,李讓在抖音連續發布了《告別》《被貶》等數條爆款短片,其中《告別》系列播放量破千萬,點贊量數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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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不論他們是以什么方式入局,主動或被動,這群年輕人都已成為第一批吃到AI紅利的大學生超創。屬于他們的創作之路正在展開。不論未來他們選擇的內容路徑為何,AI都將作為基礎的生產力,與其接下來一段職業生涯相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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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的環境
外部環境正在發生客觀上的變化。
2025年7月,中國傳媒大學對專業體系實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裁撤了圖片攝影、漫畫等原本傳媒行業里的核心專業。今年8月初再發公告,宣布2027年起廣播電視編導、戲劇影視導演等8個藝術類專業退出藝考、按純文化課錄取。另一方面,智能影像藝術等專業開始出現在招生簡章中。有在校生超創告訴我們,目前中傳的AI影像教育是各高校中最為專業的,他也在考慮申請相關專業的研究生。
AI正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日常的課堂討論中。孫千惠感受里,以往課上明確反對AI的導師,如今也開始轉向支持,并使用AI工具。
與此同時,盡管尚且遠離職業影視行業,但AI大學生超創某種意義上是當下影視行業的新人成長縮影。AI技術浪潮加速下,波及整個行業的轉型焦慮與職業分化也傳導到校園,將更多人推向動蕩的職業選擇路口。
有比正式從業者更小的包袱,但也有更大的技能壓力和理想落空感,學生們的感受往往是極為復雜且矛盾的。
「感覺我身邊的人更保守了」,李鑫欣觀察到,班上三四十個同學中,堅持做實拍的極少,只有不到10人;但嘗試做AI的也不超過10人;絕大部分人選擇參加秋招,找一份更穩妥的工作。「一些習慣了劇組的人,也很難適應每天在電腦前長時間敲字制作的工作狀態,甚至呈現出一種痛苦的狀態。」
孫千惠也發現,班上的同學剛入學時都懷揣著「電影夢」,想著畢設要拍一個驚天動地的作品,走個人導演創作;但目前大家更現實,紛紛涌向國企、電視臺或互聯網大廠,以及學校的行政崗。
AI帶來了一個焦慮與樂觀、機會與風險都更加突出的時代。「焦慮的不是傳統導演思維失效,而是焦慮怎么把兩種東西結合?怎么比別人更快學會新工具?怎么提升分鏡和審美能力,證明自己比AI好?好在哪里?」孫千惠坦言。
這種焦慮感并非只來自AI,而來自整個影視產業當下面臨的現狀。雖然有一批更加年輕的AI超創,在各大電影節、創投會以及短視頻平臺被行業看到,但這并不能代表整體的影視生存狀態。
并且,盡管機會增加了,AI創作對人才的綜合能力要求極仍有門檻和標準,最終能在市場篩選中脫穎而出的,更多依然是擁有專業影視知識儲備的少數人。行業資源也仍舊有限,技術只是讓有能力的創作者能被更快看見了。行業也在對新一批從業者提出更多要求,以《乘船而去》導演陳小雨目前正在籌備的AI電影《機器背包客》為例。其團隊僅有10人,規模縮減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其中每個人既能做平面又能做3D,審美過關且具備判斷力。
但也有人保持開放態度,趙靜茹就表示:「AI是最好用的工具,在這個時代里沒有之一,屬于時代紅利。我以后一定會以AI為錨點去創作。」她認為,保守與否是個人性格問題,「80年代選擇下海經商的人,現在也會選擇去創立一個AI漫劇公司,AI只是時代洪流中比較關鍵的一個時間節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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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組織的出現
不再依賴傳統影視垂直且細密的分工,和目前市面上的很多AI超創工作室類似,大學生AI超創們也正在形成著一種介于「個人作坊」和「正規影視公司」之間的新型生產關系,某種意義上AI把他們更快地推入到了有組織的內容生產以至于商業化運營中。
孫千惠的「純AI戰士」團隊是典型縮影。依托學校實驗室結識的伙伴,集結一支七八人的穩定核心團隊;孫千惠與搭檔輪流兼任導演與制片,團隊其他成員則是「AI美術生成師」。在聲音、調色、特效、精細剪輯等環節,他們也會保留實拍階段習來的協作鏈路,外包給相熟的傳統影視圈從業者。
孫千惠表示:「大家都是不坐班的項目制合作,目前團隊正籌備成立一家小體量、輕資產的創業公司」;李鑫欣與同屬中傳導演專業的程冬林組成的「無敵星橙」組合,也在近期注冊了公司。
王意輝團隊也類似,以相對松散、靈活自由的項目制進行組織,然后根據個人的專長進行業務分配。
其成員背景各異,核心成員還包括建筑設計專業轉行而來的高猛,一直想拍非虛構紀錄片的編導生鄒楊。
「團隊中每個人都能做導演,都能帶一支軍隊,不只是流水線上負責其中一環的人」,高猛如此描述他們的團隊理念。日常創作中,擅長傳統后期和設計軟件的高猛多負責商業廣告類項目;更關注現實題材的鄒楊則在帶有非虛構和現實關切的項目中擔任主力導演。他們也不排斥傳統工具,「比如編輯圖片若AI做不了,就會用PS等基礎工具做」。
李讓出于賬號更新的需求,其工作流展現了一種極致的「高產能」。他擁有一支約20人的團隊,小部分在線下,是其原新媒體公司的全職員工;大部分在線上,是向他拜師學習的兼職AI創作者和同學好友。「我把劇本拆解為分鏡腳本,再將腳本轉化為提示詞,然后讓員工生成人物圖、資產圖。出圖后再交由他們去抽卡,最后由我來剪輯。」
該工作流下,李讓能夠維持2到4天更新一條高質AI視頻的效率。4月7日《告別》上線爆火后,他發動團隊通宵,第二天就趕制出了續作《告別:我們的父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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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開的可能性
學生時代便手握成熟作品、提前被行業聚光燈捕獲后,如何抓住稍縱即逝的行業紅利兌現商業價值,是橫亙在所有大學生超創面前的必答題。
一方面他們不再需要作為螺絲釘,在等級嚴苛的影視行業中磨練數年,而是直接獲得了個體獨立駕馭創作的機會。但另一方面是,更低的準入門檻正讓賽道變得空前擁擠,AI技術也在每一刻不斷推翻剛剛達成的行業規則。面對這尚未成型的新職業坐標系,他們只能保持步履不停,在前進中不斷尋找屬于自己的生態。
基于不同訴求,目前他們也走出了多條路徑。
李讓選擇扎根短視頻和自媒體,他在學生時代就擁有新媒體創業經驗,敏銳的互聯網思維讓他注重捕捉符合大眾情緒、強話題性的選題。在《被貶》《告別》等短視頻爆款相繼出圈后,目前李讓已經在上海落地了公司,簽約了MCN,開始全力投入到賬號經營中。
想做原創動畫IP劇集的李鑫欣,雖然上半年更多是在參加節展,同行業進行鏈接;但目前也打算將更多精力放在獨立賬號的IP孵化之上。「有自己的賬號更新喜歡的內容,不斷有人給到反饋,再在溝通中不斷修改完善,我覺得這才是一個更長線的發展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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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鑫欣團隊賬號「無敵星橙」
孫千惠和王意輝團隊則更青睞走電影節展的AIGC單元建立知名度和信任背書,通過創投等方式,直接向市場孵化長敘事、成片級別的AI電影。
孫千惠判斷,在AI起步階段,節展不僅是曝光作品的櫥窗,「更是純粹、密集進行行業交流的場域,超創們能在該場域里迅速打破信息繭房」。
這也源于孫千惠一直以來接受的創作訓練。她認為,互聯網容易因為數據焦慮而消耗創作精力;快節奏的敘事思路和網感運營,并不是她這近十年來認真訓練過的東西。「雖然也有在互聯網做出過爆款,但一直去思考什么東西能火對我來說是一種負擔,我不希望有朝一日創作會成為我的負擔。」
王意輝所在的ET AI 工作室目前就正在創作一部以90年代末長春國營工廠背景的AI現實主義短片《道口》;試圖借助AIGC技術復原年代場景、群像氛圍與冬季城市質感,探索AI影像在現實主義敘事上的應用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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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靜茹對自我的規劃更加務實:希望自己沉淀下來。「希望20多歲的時候能去一些好公司,接觸真誠的創作者,理解世界對美的認知,而不是在對電影體系還沒有完全認知時就去接商單。」
所以,當聊及是否會把AI創作當作未來十年、甚至是終身的職業,這些年輕的創作者們并沒有給出絕對確定的答案。但一個共識是,AI讓他們看到了內容行業快速變動的一面:「五年、十年后會不會出現新的技術,如果出現,我們可能就會變化。」「至于未來怎樣,看我能做成什么樣,萬一還有其他機會出來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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