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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
文/黃文
這是一輛西行的列車。
野馬醫生帶著家人登上這列綠皮火車,準備去西昌,在寒冷的冬季,這是一個很溫暖的好地方。和家人一起坐火車,這是野馬最喜歡的旅行方式,可以以一個遠觀者的角色,放松地看著車窗外,飛速晃過的田野、牛羊和遠山,還有田間勞作的人。
野馬醫生走在過道上,聽見座位上有人說著他們自己的方言,這是一種野馬醫生完全聽不懂的方言,他居然有一種身在異鄉的感覺。
野馬醫生拿著自己的車票,找到自己的座位,發現座位被一個褐色面孔的漢子占據著,他站在野馬醫生的座位前,對前排的一個顧客說著什么,似乎是要求他換一個座位,要讓自己的三個同伴坐在一起。
野馬醫生的內心其實有一點不高興的,你們調座位,為什么要影響別人的落座呢。尤其是那位褐臉漢子,僅僅看了野馬醫生一眼,繼續和那個顧客溝通。出人意料的是,那個小伙很爽快,同意了褐臉漢子換座的要求。褐臉漢子安排了他們同行的一個年輕人坐在車窗邊,然后安排另外一人坐在中間,自己坐在了過道的位置。
這時,一位路過的列車的乘警,專門走到他們的面前,問道:“換到座位了?”
褐臉漢子點點頭,回答道:“是的,謝謝了。”
野馬醫生的內心,更生出一點別扭,心想:原來是鐵路的“內部油碟”!直到女兒在野馬醫生耳邊悄悄耳語:“爸爸,你看,窗邊那個人手上,戴著兩個亮晶晶的手鐲。”
野馬醫生這時恍然大悟,原來前面一排,是兩位便衣公安同志在執行公務。野馬醫生頓時為自己的矯情和自以為是,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也不由得注意起他們的談話。
褐臉漢子一直在閉眼睡覺,中間的那位和窗邊的那位,倒是一直在聊天,出乎野馬醫生意料的是,他們居然在聊成都的房價,娃兒讀書的事情。
在吃驚過后,野馬醫生突然明白,兩人的角色,一個是維護社會規則的人,一個是違反了社會規則即將接受懲罰的人。但是,他們另外的角色,都是孩子的父親,和妻子的丈夫。所以,在漫漫旅途上,兩個素昧平生的人,也是可以聊聊他們生活的另一面的。
火車在搖晃著向前飛奔,野馬醫生慢慢地進入了夢鄉,突然女兒把野馬醫生搖醒:“爸爸,爸爸,火車廣播在找醫生!”
果然,火車廣播說火車上一位旅客,出現意外情況,需要醫務人員緊急幫助。野馬醫生睜開眼睛,聽了一下,說道:“火車上醫生多得很,不需要我的!”然后閉上眼睛。
野馬醫生其實已經沒有了睡意,腦海里不斷閃現出以前關于在火車、飛機上醫療救援的舊聞:一位醫生救援后,被要求出示醫師資格證;一位醫師行心外按壓救援后,按斷肋骨,被家屬索賠……
其實,野馬醫生不用睜開眼睛,仿佛就能看到女兒的臉上,對這個醫生爸爸的裝聾作啞感到很失望的表情。
幾分鐘后,火車的廣播再次響起,野馬醫生牽起女兒的手,對她說道:“看來,這兒沒有醫生了,我們去看看吧!”
他們來到廣播說的位置,看到一群人,野馬醫生探頭一看,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需要救助的病人竟然會是那個褐臉漢子!他坐在地板上,旁邊放著三盒方便面。估計他剛剛是在給他們三人泡方便面。
他小腿的一處傷口在不停地流血。野馬仔細看了傷口,原來他的小腿有嚴重的靜脈曲張,估計這位老兄雙手端著方便面,火車一搖晃,腿就碰在金屬硬物上了,靜脈曲張就破了,引起出血。
“原來是這個小問題!”野馬醫生心想,心也放下來了。
一位女乘務員戴著手套,用一根棉簽壓住破口,可是棉簽太小,還是按壓不住,暗紅的靜脈血還是從棉簽旁邊流出。
“哎呀,拿個索索(方言,即繩子)捆倒,把小腿捆倒,捆緊點。”一位熱心大媽急切地建議道。
“要是有把香灰按上去就好了!”一位老先生說道。
野馬醫生對乘務員說道:“你聽我說,你戴了手套的,用你的食指和中指,直接按在傷口上,按壓十分鐘,一定會止血的。”
“直接按,不感染了嗎?”熱心大媽質疑道。
野馬醫生對乘務員繼續說道:“你聽我的,按壓十分鐘!然后,用你的急救包里的紗布,加壓包扎一下,肯定沒有問題。”
也許是野馬醫生說話的語氣,不由自主地進入了醫生角色的語氣,熱心大媽沒有再說話,女乘務員也照著野馬醫生的建議,用手指直接壓住了傷口。五分鐘后,傷口便停止了出血,傷口果然是一個破裂的淺靜脈。
野馬醫生對褐臉漢子說道:“您最好是盡快把靜脈曲張的手術做了,不然以后還是會有危險的!”
褐臉漢子對野馬醫生微笑了一下,點點頭道:“謝謝!謝謝!”
野馬醫生對褐臉漢子所說的危險不是危言聳聽,因為在沒有醫務人員的公共環境,突然出現比較厲害的出血,確實是讓人驚駭異常。野馬醫生遇見過一個手部受傷的患者,由于周圍的人害怕鮮血,背著病人就上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一路飛奔,患者為不把車內弄臟,便把手伸出車窗外,鮮血一路嘀嗒著。哪知竟釀大禍,導致患者失血性休克。
而另外一個故事是:在一輛公交車上,一名患者嚴重的靜脈曲張突然出血,結果公交車地板一片血泊。公交車一路狂奔,生死時速,成為轟動一時的媒體大新聞。其實,這僅僅是一根指頭按壓的事!只是大家缺少這一救助常識。
按壓,按壓,遇見突然的出血,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直接按壓,用手指,如果不行,就用毛巾,塞住傷口,進行按壓!
野馬醫生看見出血停止,就指導女乘務員完成了加壓包扎,然后就離開了現場。
父女倆走在搖搖晃晃的走道上。野馬醫生牽著女兒的手,女兒面帶微笑看著她的爸爸。野馬醫生對女兒擠了擠眼睛,做了一個鬼臉。女兒得意洋洋地牽著爸爸的手向前走,她這種洋洋得意的表情,是在得到老師的小紅花的時候才有的。
回到座位以后,野馬醫生慢慢又進入了夢鄉。
野馬醫生是被人推了推肩膀搖醒的。原來火車到了一個站點,前排的三人準備下車了,在路過野馬醫生的座位時,褐臉漢子拍了拍野馬醫生的肩膀,無聲地對野馬醫生張了張嘴。野馬醫生知道,那個口型是在說謝謝!野馬醫生對褐臉漢子悄悄比了一個OK的手勢。這個手勢的意思,或許是不用謝,也或許是祝一切都好。
火車啟動了,透過車窗,野馬醫生看見站臺上的三人,漸漸地越來越遠。褐臉漢子和他的同事握住那個靠窗的年輕人的胳膊向站臺外走著,一路上,他們似乎還在聊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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