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見習記者 王云嘉 記者 刁明康
活著的彭仕運,有兩個身份。
一個,在溫州和義烏的鞋廠流水線旁:31歲,貴州普定人,身患強直性脊柱炎,脖子永遠僵直著,不識字,只會做最簡單的重復工序。月薪四千五,他只留五百,其余全部寄回家,攢了8年,蓋起一棟毛坯房,目前門窗還沒裝齊。
另一個,在短視頻社交平臺鏡頭里:他叫“老表”,總是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幾十萬粉絲跟著他的日常視頻,一起笑。
8月4日,這兩個身份在三岔河邊戛然而止。
這是他家門口的河。
當天,彭仕運意外落水。五天后,其遺體在下游7公里處被找到。
“老表”彭仕運的離開,讓無數陌生網友紅了眼眶。有網友說,大家悼念的不是一個網紅,而是一個拼盡全力活著,卻被命運輕易帶走的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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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表”在吃鴨腿(受訪者“老表”姐夫提供)
三岔河的意外:
家門口的水域,藏著看不見的兇險
8月10日,彭仕運的姐姐告訴封面新聞記者,4日下午五六點,弟弟和另一個小弟像往常一樣,走到離家不遠的三岔河邊游泳消暑。這是他們從小玩到大的“家門口的河”,哪里淺、哪里深,兄弟倆自認心里有數,誰也沒料到危險會來得如此突然。
當時,兄弟倆在淺水區戲水,彭仕運突然被一股急流卷向深處。弟弟見狀,立刻撲過去施救,可湍急的浪頭一下將兩人沖散。等弟弟穩住身形再尋找時,水面上已經沒了哥哥的影子。
“出事之前沒下雨,誰也沒想到水流會那么急。” 姐姐說,發現人失聯后,小弟第一時間通知了家人,也聯系了當地人員幫忙搜救。河段水下地形復雜、暗流交錯,連續幾天搜尋都沒有結果。
8日上午10點左右,小弟撥通了安順藍天救援隊的電話。此時距離彭仕運落水,已經過去了整整4天。
“我們集結了近20名隊員,帶著聲吶設備趕赴現場。” 安順藍天救援隊吳隊長告訴記者,事發河段水面寬80-100米,正值汛期上游水庫放水,水流速度極快,“30匹馬力的沖鋒舟,載三個人逆流行駛都很吃力。”
按照搜救方案,隊員們以落水點為中心,在上下游一公里范圍內反復摸排,這片區域平均水深1.5米,局部區域更深。
搜尋持續到當天傍晚,沒有發現。
8月9日,救援隊正準備再次擴大范圍搜尋時,接到當地應急部門的通知:有一具遺體在下游約7公里處被垂釣群眾發現。經確認是彭仕運。
吳隊長說,今年6月,同一河段剛發生過一起溺水事件,最終同樣是在遺體浮起后才被找到。作為穿城而過的自然河流,這片村民自發形成的野泳點,沒有設置警示牌、防護欄等安全設施,也沒有專人巡查值守。熟悉水域的村民習以為常,卻往往忽略了汛期水流流速變化帶來的致命風險。
家人眼中的彭仕運:
被病痛磨大的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在家人眼里,彭仕運的一輩子,幾乎都在和病痛、貧窮較勁。姐姐記得,弟弟10歲那年,脖子就開始出現異常,硬邦邦的沒法靈活轉動。但家里條件實在太差,一直沒帶他去正規治療。直到二十多歲去檢查,才確診強直性脊柱炎,同時還查出了遺傳性神經纖維瘤——母親也患有同樣的瘤病,因為沒錢,一輩子都沒做手術。
“那時候醫生說手術要十幾萬,我們家拿不出來。” 姐姐說,“等到二十八九歲再復查時,醫生告知手術風險很高,建議去上海、北京的大醫院,費用要幾十萬,家里更是承擔不起。就這樣,彭仕運的病一拖再拖,脖子永遠僵直著,身上的瘤子也慢慢長多了。”
因為身體不好,又只讀到小學二年級,不識字也不會寫字,彭仕運出門打工格外艱難,多次被拒絕。8年前,姐夫帶著他和弟弟一起外出務工,從溫州的鞋廠到義烏的箱包廠,一路輾轉。一開始他月薪只有一千六百塊,后來慢慢漲到四千五,但無論工資多少,他永遠只給自己留幾百塊生活費,剩下的錢全部寄回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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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表”和弟弟(圖源社交媒體賬號“金蟬子”更新的最后一條“老表”出鏡的視頻)
彭姐姐說,這些錢,一部分用來給奶奶治病、辦喪事,一部分用來還家里建房子欠下的債。老家原先的土房早已破敗不堪,屋頂漏雨、土墻開裂,沒法住人。“他們倆寄回家的錢都用在房子上。從我兩個弟弟十幾歲開始打工,就一點一點搞地基、挖基腳,一步一步建起來,建了十幾年,現在還是毛坯房沒裝修。”
在姐夫眼里,這個小舅子雖然因神經受壓迫,反應比常人慢一點,但一點都不笨。“教他做什么,學得特別快,干活也不用人催,有事情他會一直盡力做完。”性格更是淳樸本分,不跟別人吵、不跟別人爭。
姐姐和姐夫原本已規劃好了未來:今年回貴州老家開一家餐飲店,等生意穩定了,就把彭仕運喊回來幫忙。可這個還沒來得及實現的約定,永遠停在了2026年的夏天。
31歲的彭仕運,還沒娶上媳婦,沒住上裝修好的新房,“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房子裝好,成個家,讓父母抱上孫子。”這個樸素的愿望,最終沒能實現。
故友眼中的“老表”:
一場意外走紅,“從未消費苦難”
作為相識多年的工友,也是“老表”賬號的運營者,“金蟬子”是彭仕運走紅網絡的見證者。
“金蟬子”告訴封面新聞記者,在他的記憶里,彭仕運的走紅從始至終也是一場意外。
2019年,在鞋廠做管理的“金蟬子”拍攝招工短視頻,順手拍下了正在工位上的彭仕運,沒想到這個笑容靦腆的工人意外獲得了不少關注。
2020年后,工廠訂單銳減,“金蟬子”曾嘗試全職做自媒體,他給彭仕運開出每月3000元的工資,包吃包住,想靠著賬號流量摸索變現路徑。
這條路走得格外坎坷:他們遇到過不靠譜的供應鏈公司,對方號稱能操盤變現,合作一個月總共只賺了一千多塊;直播間里也充斥著黑粉,惡意嘲諷視頻是擺拍。
種種波折之后,擁有30多萬粉絲的舊賬號最終以5000元的價格被賣掉。
2023年,“金蟬子”重新開始更新內容,依舊只是記錄彭仕運的日常打工生活,再也沒有嘗試過直播帶貨,也沒接過任何商業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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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蟬子”帶著“老表”買衣服(受訪者“金蟬子”提供)
“老表本人也想靠互聯網改變命運,但他的笑都是發自真心的。” “金蟬子”說,鏡頭外的彭仕運,和普通人沒什么兩樣,鏡頭里樂呵呵的狀態,是他想傳遞“雖然身體殘疾但依然樂觀向上生活”的態度。他只是負責抓拍,頂多偶爾提醒對方笑的時候看一下鏡頭,從來沒有強迫假笑。
今年賬號數據有了起色,“金蟬子”計劃借助 AI直播、AI唱歌的新路徑嘗試運營。他自己準備了五萬元資金,打算用來給彭仕運發一整年的工資。
6月,“金蟬子”專程跑到貴州,帶彭仕運去六枝特區玩了三天,反復勸他和自己一起出來做賬號,甚至提出可以先轉一萬元定金打消其顧慮。
“老表自己是愿意出來的,但他弟弟不想再做和鞋廠相關的工作,這事就一直拖著沒定下來。”金蟬子說,已經有長沙的商家聯系他,想邀請彭仕運做線下表演,檔期剛談妥,就傳來了彭仕運出事的消息。
“8月5號,我才知道他出事,是他姐夫發的視頻。一小時后,小弟回復說是真的,我當時就哭了。現在我主要幫忙聯系愛心網友,建群讓大家將善款直接轉給老表小弟,群友們做監督。”
粉絲眼中的“老表”:
“我們悼念的,是每個努力活著的普通人”
在無數網友眼里,“老表” 不是什么網紅,更像是遠方一個努力生活的熟人。
“00后”網友阿默(化名)告訴封面新聞記者,2022年刷到老表時,他才17歲。從沒在現實中見過老表,卻記住了他純粹的笑容。印象最深的兩條視頻,一條是老表啃鴨腿的樣子,一條是他蹲在地上擦白鞋。“他的視頻沒什么特別,但看著就是讓人開心。” 阿默說,得知老表離世的消息,只能默默許愿“在另一個世界,他再也不用吃苦”。
在醫療單位工作的網友小安(化名),并不是長期追更的老粉。她只是偶然刷到過幾條日常視頻,直到看見“老表”離世的消息,心口猛地一緊,難過了很久。“我爸媽也是靠體力謀生的,我高中周末還跟著去搬過磚,我知道生活有多難。”在她看來,老表帶了一身病,卻從來沒有認輸的樣子,那股拼命過日子的勁兒,是千千萬萬普通人最鮮活的縮影。
網友嬌嬌(化名)對記者說,她幾年前就關注了老表,最讓她動容的是他的節儉與孝順:月薪四千五留五百,連聚餐都舍不得去,攢著錢給奶奶看病。得知噩耗后,她專門訂了花圈和香火蠟燭送到家里,還給老表的弟弟轉了一點錢。 她說,這次事件能引發這么大的共鳴,本質上是普通人的惺惺相惜——我們都是和老表一樣的人,都在為生活拼盡全力。
有網友說,很多人悼念老表,悼念的從來不是一個網紅,而是一個底層人最珍貴的底色:家庭條件差卻有骨氣,被病痛折磨卻積極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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