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龍餐館》的矛盾，給今天的中國提了個醒

文 | 褐色鳥群 天書

暑期檔又一部大制作《歡迎來龍餐館》終于定檔了，目前點映口碑總體很不錯，筆者也去看了這部電影的點映。整個片子看下來，《歡迎來龍餐館》和以往的以撤僑、歸鄉為主題的涉外電影有著很大的不同。從工業制作水平和影片完成度上來說，本片應該可以算是中國電影這兩年的又一個標桿。作為一個嚴肅題材的商業大片，影片在制作水平之外，純以講故事的功力本身來說也算達標了標桿水平。

當然故事講的好不代表就沒有爭議，本片最大的討論點或者說可能引發爭議的地方就是它的主題。本片到底是不是一個反戰電影？目前在稱贊和批評的聲音中，都有相當一部分人認為這是一部反戰電影。稱贊的人認為本片深刻展現了戰爭對人的異化，并沒有刻板印象的表達對立雙方的面目，對各方的立場和觀點都有表述。而且以餐館和吃飯為入手點在表達了屬于中國人的戰爭觀的同時，也指出了中東地區問題的原因。

批評者認為影片傳遞了一種對戰爭的無力感，從主角的視角看，雙方都不是什么好人，前者自然不用說，后者的抵抗策略也依然是人肉炸彈、圣戰洗腦。被戰爭裹挾的所有人，也都是炮灰和犧牲品，所以批評聲音認為本片還是有好萊塢反戰片的味道。另一種主要意見是覺得影片對美軍行為的表現還不夠，造成了美軍和當地恐怖分子形象的失衡。

在筆者看來，這種觀點分歧確實是由影片中一個基本的矛盾產生的。筆者不覺得本片導演是想拍成好萊塢式的反戰片，從影片中對中東地區問題的歸因，對美軍制造恐怖分子和美軍本身就是恐怖分子的明示暗示來看，它應當是一部反侵略片（注意反侵略和反戰的區別）。

但矛盾之處在于，這個結論更多的是創作者直接說出來的，光代入主角的背景和行為邏輯的話，確實會在某種程度上讓觀眾產生“各打五十大板”的觀感。但這其實不光是劇本本身的問題，影片展現的這種矛盾，也可以說是海外淘金的普通中國人面對戰爭時自身處境的一種矛盾。

我們先簡單回顧一下劇情（劇透警告）：主人公徐福因還債遠走中東，靠當中餐廚師謀生賺錢。餐館的生意一開始還算紅火，隨后碰上美軍開戰入侵，本想著回國的他，在金錢的誘惑下，決定依仗著本地公務員老板的庇護，做起了戰爭財的生意，白天賣飯，晚上賣酒。

誰知好景不長，因老板與侵略者撕破臉，最終家破人亡。徐福自己也是被卷入的“反恐治安戰”的政治漩渦中，成了恐怖分子的幫兇，被美軍抓捕入獄，又牽連進當地的反抗運動中。軍閥攻陷監獄，徐福也順帶被帶去軍閥大本營繼續當廚子。后因良心發現，決定冒死救出被“恐怖分子”洗腦的孩子。

這是一個和導演成名作《我不是藥神》框架上大差不差的故事。逐利的普通人在利益和良心的糾葛中，決定選擇后者，以實現自我救贖。在《歡迎來龍餐館》里，就變成徐福一個命不由己的“普通人”，穿梭于動蕩的中東某國社會，依靠做菜的手藝逃出生天。

只不過，這次的反派，不是和《藥神》的流氓藥廠，而是入侵者美軍和本地的“抵抗勢力”。徐福良心發現決定鋌而走險，拯救被洗腦的兒童的重要原因，是他感受到侵略者的軍事機器固然邪惡，但作為個體的士兵卻注定只是炮灰。本土反抗者的動機確實是正義的，但鼓動兒童的洗腦行徑卻也是邪惡的。徐福只能選擇與兩者保持距離，他能感受到的只有無力和迷茫。良心未泯的他，只有依靠自身，從恐怖分子手中拯救唯一值得拯救的兒童。

稍顯冷酷的說，拯救被極端主義分子洗腦兒童的劇情設置，正是讓本來是反侵略片的這部作品帶上了一些好萊塢式反戰片味道的原因。劇情發展到最后，主角是想明白了美軍的侵略是這片地區悲劇的底層原因，但他沒可能對美軍真的做什么。片中用辣椒抹在美軍內褲上的反抗是主角收留的戰爭孤兒做的，主角還因此挨了一頓打，處決虐囚的美軍也是另一個孤兒做的。

這確實傳達了創作者對當地人反抗美軍的正義性的認可，但這種行為不能是身為中國人的主角做的，因為他既沒有官方立場，也沒有個人能力。他能做的只有從更切深的道德感受出發去選擇救兒童。

電影中展現了極端分子是為什么變成極端分子的，也對美軍說出了“每個地方的調料都不一樣，按你的做法就咸了”，但在主角面對美軍無能為力，只能選擇救兒童之后，觀眾在這段劇情中代入的對當地勢力的道德審判還是會無可避免的強過對美軍的審判。

這時候，前面展示的美軍復雜形象，比如那位由李治廷飾演的華裔美軍士兵，半夜敲開龍餐館的門，不是來執行任何軍事任務，而是為了吃口熱飯，順道買酒。他講一口流利的中文，半句不離對戰爭的厭惡和對回家的渴望，最后死于人肉炸彈，這種展現基層美軍形象的橋段就會加重觀眾審判天秤的失衡。

作為觀眾，我們只能提醒自己他所在的軍隊剛剛摧毀了一個國家；提醒自己在實際情況中，美國少數族裔士兵相當多都是主動參軍的，只是為了相關待遇和入籍，和一個相對平等的社會身份。

如剛才所說，電影也安排了極端分子是如何產生的情節。原本身為政府高官的龍餐館老板扎伊德，身居高位，有個得了癌癥的女兒。因拒絕美軍藥販子的抬價，被取消了人身保護，最終家破人亡，妻女死于反對派的清算之手。他不得不加入軍閥陣營，參與抵抗組織的“恐怖襲擊”活動，與那所恐怖組織的領袖“校長”一并，灌輸一批又一批的兒童成為充滿仇恨的“人肉炸彈”。

影片講了美軍如何不當人逼出極端分子，講了“人肉炸彈”慘無人道，但限于創作范圍本身，影片沒辦法講清楚這類慘劇為什么在中東地區能長期存在，以及侵略者又是如何不人道才招致如此冷峻和令人發指的襲擊。（再想想中東以無人機為代表的非對稱技術普及之后抵抗運動的情況變化）

這種缺陷也不是創作者自己能解決的，先不說對一個中國拍的涉外題材來說講清這種問題超綱了，而且影片本身有外交部門參與推動，在表達上難免會考慮克制。

所以看到最后，大概清楚中東到底怎么回事的中國觀眾難免就會有一種“無力感”。劇情帶來的這種“無力感”和好萊塢反戰電影通常所具有的那種“無力感”成因并不相同，但最后給人的情緒感受就有些類似。

21世紀初的伊拉克戰爭之后，美國反戰電影在套路上與以前的“反戰敗不反戰”比有些進步。如《綠區》和《拆彈部隊》等，都是按照主人公先賣命報國，接著戳破謊言，最終陷入迷茫的故事模式進行展開，表現戰爭對人性的摧毀，凸顯戰爭本身的無意義及荒誕。既表現創作者的反骨，也彰顯左翼文化工作者的良心使命。

《拆彈部隊》

這個時期的好萊塢戰爭電影，實際是建立了普通人和戰場的緩沖區，滿足批判性，卻又不觸犯政治底線。加上好萊塢電影人樂此不疲的在頒獎典禮上進行政治宣講，這套做法，就成了士大夫騙廷杖一般的例行公事。

雖然比以前有點進步，但在這種影片中觀眾還是不需要思考“誰發動了戰爭”這一問題，往往是抽象的“人性”壓過了正義與否的裁決。影片來來回回表達的還是戰場是荒誕的，人性是復雜的，意義是空洞的。因此，這類被大廠們包養的美國魏延，與其說是在拍戰爭，不如說是只是在迎合美國現代社會的運行機制，允許“我在思考”，通過安全范圍內的形式反叛，進行全民情緒按摩。而根本不允許觸及對霸權、國家機器的清算。

這種“無力感”的敘事模式極為成功，輔之以好萊塢鋪天蓋地的狂轟亂炸，對戰爭的“人性想象”蓋過了戰爭的真實面目，以至于塑造了遍及全球的大眾認知。想象替代了真實，人性的掙扎、視覺奇觀壓過了戰爭的道德坐標。

而《龍餐館》給國內觀眾們帶來的“無力感”則很簡單，雖然都知道大BOSS是誰，知道資本主義和霸權主義的根本問題在哪，但別說片中的主角沒法伸張正義，就算現實中，我們又何嘗不是經常無奈的要用“文明人”的標準和禮儀去看待美國呢？這一方面是國際秩序還沒有發生根本性的改變，一方面也跟中國人在海外長期的單純“生意人”定位有關。

本片主角的形象就很典型。龍餐館在戰亂中得以存活，完全得益于戰爭，得益于侵略者美軍在巴格達建立的綠區。主人公可以有完全不間斷的電力供應，源源不斷的食材走私路線，和各國聯軍歡飲達旦的世外桃源，得以高朋滿座，賺的盆滿缽滿，最終還清欠債。

這和像去年的《用武之地》中主角是戰地記者和醫生這種旁觀者視角不同，也并不是什么“普通人”的生存故事，而是一個出海淘金賭徒的回憶錄。為了有個可供同時展現戰爭雙方面貌的敘事視角，徐福必須得是不知見好就收、敢于加倉上杠桿的投機者。明明有及時止損的機會，偏偏要在利益的驅使下成了龍餐館的股東，大發戰爭的橫財。雖然從劇情推進上來說，徐福要全程深度參與，才能同時揭露處于戰爭中的雙方的不堪，同時也為后面徐福救兒童的事跡做好鋪墊。

但從主角本人的身份來說，他不是戰爭的受害者，反而是相對的得利者。美軍是他的座上賓，戰爭孤兒是他的員工，之所以拯救恐怖組織中被洗腦的兒童，完全是因為同伴的犧牲，和聽聞兒童人肉炸彈的慘狀后被激發的道德感和拯救情懷所致。

創作者自己也明白這種身份的矛盾，或者說也想展現這種矛盾，最后借美軍之后問主角“你真的認為自己與這場戰爭無關嗎？”

這就是影片帶來的“無力感”的另一深層原因。在深度參與全球化狂潮的幾十年中，中國人從國家到個人都長期習慣于全球做生意的角色，雖然從國際政治的角度來說，我國始終堅定站穩第三世界和全球南方的反霸權角色。但從全球化生意的角度而言，確實又長期與霸權國家存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糾葛。

從現實來說，中國對全球落地戰亂地區的去極端化和混亂化無疑是全球所有國家中貢獻最大的，但這種貢獻更多的時候還是通過幫助建設，發展和穩定的途徑來實現的，而非直接的“伸張正義”。這在現實中當然是更為有效和根本的途徑，但對一部商業電影來說能展現的就比較有限了，電影劇情更需要的還是直接的“伸張正義”的橋段。

尤其在國際局勢已經激化到今天這個地步的我們來說，我們在現實中看到的是美軍在伊朗吃了幾個月癟，電影里看到的還是面對美軍侵略的無能為力，這種情緒上的落差就更明顯了。

當然這個問題是創作者自己沒法解決的，不如說創作者借助本電影的“底層矛盾”提了個好問題，就像那個美軍所說的“你真的認為自己與這場戰爭無關嗎？”電影實際上是在問，像徐福這種單純“生意人”的定位還能持續多久？

放眼當下，不管是東升西落的實力變化給世人帶來的對中國責任的期待，還是全球保守主義，民粹主義，貿易保護主義等等的崛起，都在用事實告訴我們，單純做生意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從這點來說，《龍餐館》算給今天的中國人提了個醒。

除了這種“無力感”之外，作為一個反侵略的電影，其實光把中東的問題歸結到“美軍來了”也遠不算回答完了問題。因為肯定有人還要問，那中東本來的薩達姆政權之類本身不也還是有很多問題嗎？了解歷史的朋友繼續往前回溯，總能回溯出西方列強崛起后對中東地區造成的根本性深遠影響，但電影里想講清這個問題確實太難，或者說真講清了，中國觀眾也未必能代入這些歷史。

那么更好的回答問題的方法是什么？比起單純回溯歷史，其實更好的回答應該是必須改變現狀，以及如何，往哪里改變現狀。這將是講好中國故事這一工程在以后大有可為的空間。當然，就像這次本片有“外交影視傳媒公司”參與一樣，想講好這種故事，光靠創作者自己的覺悟肯定是不夠的。無論如何，《歡迎來龍餐館》展現出的工業水平，已經說明我們在技術層面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只待更多的“講好中國故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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