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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的新片《奧德賽》即將在國內公映了。也可以說已經上了,現在的點映都和公映沒啥區別。
又是接近三小時,這次是全片使用IMAX膠片攝影機拍攝,預算2.5億美元,全球票房已破10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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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作為一個毫無背景知識的普通觀眾,在走進電影院前,需要提前了解什么嗎?我們簡單整理了一些信息。
首先是關于荷馬的《奧德賽》,這部史詩大約寫成于公元前8世紀晚期,共24卷,12110行六步格詩。它講的是特洛伊戰爭結束后,伊塔卡國王奧德修斯花了十年漂泊才回到家的故事。
但荷馬這個人是否真實存在,至今沒有定論。古典學界的主流看法是,《伊利亞特》和《奧德賽》脫胎于一個延續了數百年的口頭吟唱傳統。職業的行吟詩人從上一代繼承固定的句式、場景和情節框架,然后在表演中即興重組,這是一種極為靈活的創作方式。
這部詩歌流傳了大概幾百年之后,大約在公元前6世紀才第一次被系統地記錄成文字。也就是說,我們今天讀到的《奧德賽》,是口頭傳統與書寫文化交匯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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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顯然理解這一點,他讓說唱歌手Travis Scott在片中飾演開場的吟游詩人,是全片第一個出現在銀幕上的人物。
諾蘭對此的解釋是,說唱和古希臘口頭詩歌是類似的藝術形式,兩者都依賴節奏、韻律和現場表演來抓住聽眾。古希臘的吟游詩人在宴席上表演,根據場合調整內容的長短和側重,這和今天的說唱現場其實共享同一套邏輯。
《奧德賽》原詩的故事設定在公元前12世紀,也就是特洛伊戰爭剛結束的那個時代。但詩歌本身的寫作時間比故事背景晚了約500年。這就像一個中世紀的詩人在吟唱羅馬帝國時期的英雄傳說。
荷馬對青銅時代的描寫混雜了他自己所處時代的生活細節,真實與虛構交融在一起。對古希臘人來說,奧德修斯的年代是一個遙遠的英雄時代,那個時代的人與神更加接近,凡人中甚至有半神的血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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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這部電影有一個最關鍵的概念是「宙斯之律」。這個名詞是諾蘭為電影發明的,但它所對應的是一個真實的古希臘觀念,叫作xenia,即待客之道。
在古希臘世界里,陌生人來到你家門前,你有義務提供食物和住處,不問對方來歷。客人則有義務尊重主人。這套規則由宙斯親自守護。違反它,就是冒犯眾神之王。
這條規則有一個重要的理由是,任何衣衫襤褸的旅人都可能是神的化身。在一個沒有旅館、沒有外交條約的古代地中海世界,xenia是文明運轉的地基。它讓人們可以跨越城邦的邊界旅行、貿易、逃難,而不至于被當作敵人殺掉。
諾蘭把xenia選作整部電影的主題核心,幾乎所有情節都圍繞它展開。佩涅洛佩之所以不能趕走賴在宮殿里的求婚者,正是因為宙斯之律要求她善待客人。求婚者們正是利用了這條規則的保護來肆無忌憚地消耗她的家產。奧德修斯的兒子忒勒馬科斯對此憤怒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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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奧德修斯在外漂泊期間的每一段遭遇,幾乎都涉及xenia的遵守或違反。他和手下在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的洞穴里偷吃了奶酪,是客人的越矩。波呂斐摩斯把他們當食物吃掉,則是主人對待客之道遠為嚴重的背棄。
但諾蘭真正的野心在于把特洛伊木馬重新詮釋為一樁原罪。在荷馬原詩中,木馬計是奧德修斯最輝煌的智謀,諾蘭卻把它翻轉了。他的奧德修斯并不以此為榮,反而在整部電影中被創傷記憶反復拖回特洛伊陷落的那一夜。
影片中奧德修斯喬裝成乞丐回到宮殿,在佩涅洛佩的帷幕后面對妻子吐露真相。他說,木馬是一份偽裝成和平禮物的武器,送進別人的家門,然后從內部屠殺。這是對xenia最徹底的褻瀆。希臘人進城后燒殺搶掠,褻瀆神廟,把女祭司擄為奴隸。諾蘭用這場戲呼應了他上一部電影《奧本海默》的核心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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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本海默發明了原子彈來贏得戰爭,卻親手打開了毀滅世界的大門。奧德修斯發明了木馬計來終結十年圍城,卻打碎了維系文明的信任基礎。兩個人都因自己的聰明才智而陷入不可逆轉的道德災難。
以下會有一個涉及關鍵情節的劇透。
奧德修斯的內疚把電影引向了一個真實的歷史概念。公元前1200年前后,地中海東部的多個高級文明在幾十年內相繼崩潰。赫梯帝國瓦解,邁錫尼宮殿被焚毀,烏加里特等繁榮的貿易城市毀于一旦,連埃及新王國都險些傾覆。這就是學術界所說的青銅時代晚期崩潰。
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三世在麥地那哈布的神廟浮雕上記錄了一群入侵者的形象,后世稱之為海上民族。他們的身份至今未能確認,可能是來自愛琴海、安納托利亞和地中海各地的混合族群,有些是掠奪者,有些可能只是被戰亂和饑荒驅趕的難民。現代學者傾向于認為,崩潰的原因是一場系統性危機,不能簡單歸因于某一個族群的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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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大膽地將這段歷史織入電影,在他的敘事中,佩涅洛佩早就提到了海上來的人正在劫掠各個城市。但到影片結尾,觀眾才發現所謂的「海上民族」其實就是奧德修斯和他的部下,以及那些因特洛伊陷落而被連根拔起、四處流浪的希臘戰士。
諾蘭的論點是,特洛伊木馬打破了xenia的神圣性之后,一整代人便學會了用欺騙取代信任,文明的根基由此瓦解。
歷史學者和古典學者對這個處理頗有異議。荷馬原詩中從未提及海上民族,青銅時代這個分期法本身就是后世歷史學家的發明,古人不可能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所處的年代。但從敘事的角度看,諾蘭創造了一個強有力的隱喻框架,讓三千年前的故事和當代觀眾的焦慮產生了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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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另一個值得留意的文本操作是希農這個角色。他并不存在于荷馬的《奧德賽》或《伊利亞特》中。這個人物最早出現在羅馬詩人維吉爾大約公元前30至19年寫成的《埃涅阿斯紀》里。
在維吉爾的版本中,希農是一個精于欺詐的希臘士兵,他假裝被同胞遺棄,成功說服特洛伊人把木馬當成獻給雅典娜的禮物拉進城內。諾蘭則改寫了他的動機。電影中的希農是一個被蒙在鼓里的年輕人,他真心以為木馬是和平獻禮,直到被特洛伊人殺死后在冥界才得知真相。在冥界,希農憤怒地指控奧德修斯讓自己成了欺騙的工具,這就擴大了奧德修斯的道德負擔。
諾蘭曾在接受采訪時提到,Emily Wilson 2017年的英譯本對他有啟發。Wilson是第一位將《奧德賽》全文翻譯為英語的女性學者。她的開頭第一行用了「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這個表述,而不是此前流行的「the man of twists and turns」。
這個詞語選擇暗示了對奧德修斯更復雜、更不確定的道德判斷,與諾蘭在電影中對這個角色的重新審視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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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Wilson本人在影片上映后發表了一篇措辭激烈的評論,認為諾蘭的電影空有視覺奇觀而缺乏敘事深度。
最后要提的是電影對神的處理。原詩中眾神無處不在,雅典娜頻繁變換身份介入凡間事務,波塞冬出于對獨眼巨人之子的護犢之心追殺奧德修斯,宙斯在奧林匹斯山上裁決各方爭端。諾蘭極大地壓縮了諸神的戲份。
影片對神的克制處理,讓整個故事更貼近人的尺度,奧德修斯的苦難不是因為某個神在背后操縱命運,是因為他自己的選擇,制造了無法逃脫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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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雖然今天的大眾已經不太讀詩了,但我覺得,當我們走進影院的那一刻,就已經是這首古老詩歌的新一代聽眾了。
這也是它的故事流傳的一種方式,原典不是唯一的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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