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八仙》看國產動畫電影之怪現狀

《八仙》開場的三分鐘，我以為國產動畫終于又出了一部好東西。

但三分鐘后的一切，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全然崩壞。本文想聊一聊，以《八仙》為代表的國產3D動畫影片，是如何在視覺、敘事、人物、臺詞、創作發心這五個層面上，逐步塌掉的。

注：本篇含少量劇透。雖然個人認為該影片并無什么值得期待的懸念劇情，但也請介意的觀眾不必再往下看。

視覺呈現上，公式化套路，AI痕跡重

開場這段上美影風格的2D動畫，應是全片最值得一夸的地方了。

傳統國風配色，細膩工筆風格，融合中國山水畫肌理，天宮、祥云、日月、神器、祥云、帔帛等神話傳統元素相得益彰，打造了一個堪稱美輪美奐的開篇。

然而，開篇較高的審美情調，更反襯出影片正片視覺呈現的羸弱。

這也是大部分國產3D動畫的通病。

《八仙》開篇風格

一是公式化的人物建模。在一個角色的五官上，能看到無數其它國產動畫電影主角的影子。特寫何仙姑面部時，一時很難分清自己到底是在看《八仙》還是《白蛇》系列。

二是要素過多的美術呈現。創作者生怕觀眾覺得蓬萊不夠美、不夠“神話”，嘗試在短時間內把所有元素塞給觀眾。信息密度過高，缺乏足夠的敘事時間去理解每個場景，畫面便只能以“圖鑒”的形式存在。

由此，觀眾不僅沒能享受視聽盛宴，反而被剝奪了沉浸式參與的權利，耳畔還有導演在喊：注意看，我這個特效牛不牛？

國產3D動畫，在卷特效、卷建模、卷炫酷場景、套皮神話外殼、輸出流水線故事的同時，卻忽視了中國古典之美的精髓，在于留白，在于減法藝術，在于張弛有度，以及適時宕開一筆的深遠意蘊。

反觀《瘋狂動物城》或《羅小黑戰記》，它們涉及的場景比《八仙》更為多元，卻不會有這種炫技式堆疊世界觀的感覺。

如《瘋狂動物城》的多元生態，是隨著朱迪乘坐火車進入城市時，通過她的主觀視角逐一展現的。信息量雖大，但被包裹在角色的旅程中。更重要的是，每一個視覺奇觀，都是一個舞臺，角色會在這里面解決具體問題，并非用完就丟。

《瘋狂動物城》不同區域場景設定

第三，也是最令人無法忍受的，過于明顯的AI使用痕跡。無意對任何創作者空口鑒AI，然而，部分畫面的AI油膜感令人難以忽視。

此外，終南山相關劇情中，大量的轉場均依托人物面部的快速變化，疊加至下一個場景，手法與AI生成視頻極為相似。

我是一個平時在短視頻平臺刷到劣質AI生成視頻，會即刻點擊不感興趣的人。買票進入影院，本以為短暫逃入一片創作凈土，沒料到仍需承擔被塞入一口AIGC的風險，甚至放大了數十倍在大熒幕上播放，無法劃走，無法點“不感興趣”，只能被迫接受，令人反胃。

如果創作者并未使用AI，影片呈現的畫面也證實其審美正在被AI生成視頻同化。這件事比直接使用AI更加可怕。

情節上，一切為“賣腐”服務

“神話IP+賣腐”這一屢試不爽的圈錢機制，幾乎植入了近年來每一部國產3D動畫的內核。

《八仙》更是采用了一套極為低端的賣腐套路。為此，可以徹底犧牲情節邏輯和核心立場，視“天下蒼生”這些具體的生命為螻蟻，只為凸顯主角的存在。

兩個核心主角在此凸顯之下，卻并未展露出人性中真善美的一面，反而顯得卑劣、丑惡和狂傲自大；兩人的情誼，也顯得脆弱、虛假與油膩。

為什么這么說？

《八仙》中的八個“主角”

電影在最后二十分鐘強行描繪一系列反轉。呂洞賓自稱本有一百種方法盜走琉璃燈，卻為了“救贖”鐘離權，步步為營，繞了個大彎子，放任楊戩布陣法、設鴻門宴、讓天下蒼生死了一次后，才開始“拯救蒼生”，并美其名曰這是“做對的事情”。

天下蒼生在這幫神和人的一己私欲之下，活了又死，死了又活，說不定還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與此同時，還要為了推動劇情和襯托主要人物，時而扮演忘恩負義的小人，時而扮演手無縛雞之力的愚民，時而作為喚醒觀眾憐憫的工具。

在拉拉雜雜的背景板前，電影費盡筆墨，描繪兩位大英雄讓蒼生死去活來之后，終于找回往昔信念，臉上掛著意氣風發的笑容，事了拂衣去。

《哪吒》中，也有陳塘關被屠城的劇情，對情節推動并無幫助，反而傳達出一種底層百姓的性命如螻蟻般被輕賤、被輕易碾死的扭曲價值觀。

電影《哪吒》

這些電影在宏觀上，并無意討論生命的價值，如何為短暫的人生賦予意義；在微觀上，也沒能深入討論，當個體想走的路與外界規訓不盡相同時，應該以什么姿態去面對。

比如，少年鐘離權拿玉凈瓶為百姓降雨，被趕出終南山，一路顛沛流離，最后成為一個扒手。

電影以一段蒙太奇的形式，描繪了他屢不得志的場面，傳遞的情緒卻高度一致，即憤恨、沮喪。

一個人從“拯救蒼生”的高尚墮入小偷小摸的罪惡，一定是個漫長痛苦，充滿掙扎和自我懷疑的過程。這個過程，更能表現人物的弧光，也是鐘離權之所以成為鐘離權的原因。如此關鍵的部分，電影卻并未展開。

成功“拯救蒼生”后，情緒即刻反轉，鐘豁然開朗，認識到這就是自己該做的事。

先不說電影并未拆解偷玉凈瓶擅自行動、砸毀神器的行為究竟是對是錯；也不說”拯救蒼生“這種毫無新意的大道理，是不是需要如此宏大的經歷才能悟出。

最直接的是，情緒曲線的單一，不僅讓角色塑造過于刻板，綿軟無力，在最后蓄力釋放時，也會令觀眾缺乏代入感。

又正因為人物缺乏魅力，就算影片以對視、并肩作戰、互動打趣、暴露脆弱等多種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地賣腐，終究是工業糖精。人物之間的張力，并不在于雙方黏糊的動作和眼神，而是兩顆金子般的心的互相吸引。

《八仙》呂洞賓和鐘離權

不管換什么神話的外殼，塑造多少不同的人物，這類電影的價值觀都單一至極，且極度口號化——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就是男人至死是少年，又或者浪子回頭金不換。我愿稱之為讓男導演高潮的三大“餃子醋”。

燃不知其所以燃，得不到任何智識上的啟迪。

人物臉譜化，形象懸浮

電影雖然叫“八仙”，但真正的主角只有呂洞賓和鐘離權二人。

呂洞賓作為布局之人，在整個故事中并沒有經歷內心價值觀的轉變。而在故事框架內，完全有更好的處理方式，比如安排他真的在年少時告密，或者讓他真的成為那個為了仕途，一步踏錯的護寶神仙，經歷內心掙扎后決定彌補自己的錯誤……

可惜導演害怕賦予他人性幽暗的一面，這是創作中一種致命的畏懼，所以呂洞賓呈現出來的形象，空洞至偽。

鐘離權的價值觀雖有變化，也不過是回到年少時期的原點，缺少螺旋式遞進的過程。而他醒悟的路徑又是虛假可笑的，所以懸浮無物。

作為全篇唯一一個有名有姓有形象有臺詞的女性角色，何仙姑，也陷入了女性角色的刻板敘事中。兩個多小時的電影里，她的出場時長可能不足二十分鐘，而導演似乎又試圖將其設定為僅次于兩個主角的第三主角。

這也就注定了影片只能通過一些符號化的標簽，在極短的出場時長中，將這個角色立起來。比如，颯爽，身手機敏，蓮花塑，被“殺死”時身化為玉等。

《八仙》中的何仙姑

這有助于觀眾記住一個角色，但是它們缺乏層次，背后也沒有情緒，導致角色本質仍然空洞。你不知她的來處、她的歸途，她終究只是電影中一個彰顯所謂“獨立女性”“大女主”形象的工具而已。

至于八仙中另外幾人，則成為一鍵跟隨主角的臉譜化NPC。

幾個市井小人物，因為愛財聚在一起，為什么突然皈依了“拯救蒼生”這種高尚的動機？影片懶于解釋，這幾個人便完全淪為工具人，除了在團戰中起到輔助作用，毫無人性的弧光。

假大空臺詞和吼叫式配音

還是那句話，文藝工作者應該有文化。

電影的臺詞本身就是一種藝術。文本的表層含義和人物深層目的差距越大，臺詞便越有張力。

而本片中的主角將“拯救蒼生”四個字掛在嘴邊，反復點題，生怕觀眾聽不懂。影片內的峰值和低谷情緒，基本全靠臺詞直給，抱著必出名場面和金句的決心，讓人尷尬得頭皮發麻。

《八仙》中呂洞賓臺詞

快速、直接、直白表達人物想法，這種臺詞編排在短劇中常見，也容易被人接受。但是，近年來卻反復被搬進長劇甚至電影熒幕上，動畫電影更甚。

導演只考慮到觀眾有眼睛，去欣賞絢爛的特效畫面；卻沒想到觀眾有耳朵，希望聽到一些更雋永、值得反復咂摸的臺詞；更沒想到觀眾還有腦子，不需要將人物心理和價值觀通過臺詞一遍遍解釋說明。

創作發心？

《八仙》可名列本人近五年來看過的最差電影之一。開場那兩分鐘的美術風格，和后面兩個小時的流水線產物判若兩片，看完只想嗟嘆：真是浪費了一個好開頭。

從公式化的場景畫面，到極盡賣腐的情節、扭曲的價值觀，到懸浮刻板的人物形象，再到令人尷尬的臺詞，讓人不由地質疑以《八仙》為代表的系列國產3D動畫電影的發心。

究竟是為了帶給觀眾一個真誠的好故事，還是在掌握一套商業邏輯之后，用流水線產物（現在還能加入AI，進一步提高生產力）來圈錢？

到底是暫時沒有能力支撐腳踏實地做動畫的“匠人精神”，還是打心底對那種更慢、更不討好、但真能做出好作品的路徑嗤之以鼻？

我們理解3D動畫更適合當前“規模化、工業化、高產出”的生存法則。但是，即使在3D動畫中，觀眾也配看到更好的東西。

如果這種套殼的流水線3D動畫總被市場買賬，總能獲得較高商業回報率和投資機會的話，那么國產2D手繪的頂級人才缺乏、產業鏈不夠成熟的現狀，永遠難以改變，我們也更難期待國產動畫電影涌現更多如《羅小黑戰記》的精品2D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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