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腳下到立峰村村委會,要轉過四十七道彎。
一路上,會路過李楊為村里修的管道、池塘,瞥見他與村民一同銷售西瓜的瓜田,和洪水卷走他的那處斷崖。
再手腳并用向山上攀爬20分鐘,李楊家的老宅背后,是他種下的一片水蜜桃樹。久雨初霽,地里留下山洪過境的泥濘,荒草猛長了一尺多,但有幾株桃樹,一直昂著頭。
“他想發展水蜜桃,怕村民有損失,就先在自家地里試種……”村委會副主任景超突然轉過頭,捂著臉抽泣起來。
8月1日清晨,這位陜西省漢中市南鄭區高臺鎮立峰村的黨總支書記、村委會主任,在同網格員李貴福開展汛情巡查途中,車輛側翻至河道。李楊被洪水沖走,李貴福獲救。
30多個小時的搜救后,李楊的遺體被找到。今年12月,他將年滿30周歲。
8月1日,周六,暴雨如注。
早上5點多,立峰村黨群服務中心,剛剛睡著的李貴福被李楊猛地搖醒。值班床就在樓上,他倆都沒去住,窩在工位里湊合了一夜。
屋外,天黑得像扣了個盆子,“雨大得出奇,潑在地上,像放鞭炮一樣。”李貴福回憶。
從7月30日起,強降雨便時斷時續。7月31日上午,天尚陰著,但天氣預報顯示暴雨將至。
李楊迅速把應對方案“過了遍電影”。
“他把村干部里家遠的、女同志都排在后面,說自己要帶頭值班。”李貴福說,李楊當時揮了下手,“老李,村里你最熟,咱倆一起值班?”
擔任村支書后的第一個汛期,李楊的弦一直繃得很緊。4月起的每次會議記錄里,他的發言里都有防汛。7月31日,他還專門說到,“一定要巡查到我們村的3個塘庫”。
在高臺鎮包村干部劉飛眼里,李楊對工作上心得很,“下班后我們追劇、聊世界杯,他從不插話,但一說起制種油菜、生豬養殖,嘴就停不住。”劉飛說,“他甚至不像個年輕人,不發短視頻,也幾乎不發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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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1日,李楊(右)給無人居住的土坯柴房貼上封條,防止降雨時有人靠近遇險。(立峰村村委會供圖)
76歲的村民但自堂,記住了李楊最后的模樣:一頭一臉的汗,身上的T恤結了鹽漬。見到他,李楊拽著胳膊就往車上拉:“你這房子太老,雨要來了,快上車,到幸福院住一晚!”
立峰村很大,22個村民小組分布在17.3平方公里的6條深溝里。回到村委會時,天已擦黑,李楊和村干部轉移出12戶27名群眾,還給不少土坯柴房貼上封條。
一夜未眠,雨水拍打著李楊的心,8月1日凌晨5點,他坐不住了。離村3公里的合同巖水庫,常年蓄著60萬方水,李楊揪著心。
來不及蹬上膠鞋,他拉上李貴福向水庫駛去。庫容已過警戒線,倆人一商量,決定去涉險路段設置警示卡點。
山洪洶涌而至。“你看這個浪沖得,別把我們沖到溝里去了!”李貴福隨手拍的一段視頻,無意間錄下了李楊生前最后一段聲音。
一語成讖。車輛翻滾,卷入洪流,車窗猛地被碎石沖破,洪水瞬間灌入。生死時刻,李楊奮力一托,將李貴福推出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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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楊和他服役時獲得的三等功獎章。(立峰村村委會供圖)
遺體被找到的時候,南鄭已是雨過天晴。不少當地人在朋友圈曬出美圖,遠山蔥蘢,白云低垂,一道彩虹臥在天邊。
李貴福的朋友圈也被刷屏了,那是當地群眾和陌生人對李楊的悼念。有戰友翻出了李楊在部隊服役時救助群眾榮立三等功的獎章。另一張照片里,他一襲戎裝,英姿颯爽。
接到確認李楊殉職的電話時,姐姐李敏已揪心了一天一夜,幾未合眼,粒米未進。她說,出事的8月1日,是弟弟最珍視的日子。
“兒子是名戰士。平時他不愛聽我嘮叨,但真到了工作中,都是沖在前面。”59歲的父親李長記摩挲著手機里的全家福,渾身顫抖。
李楊家中,大紅的喜字還貼在門上。同事記得,他談工作時中氣十足,但每當接到妻子電話,聽到3歲兒子的聲音,語調會瞬間輕柔下來。
李敏也終究沒有等來那個心愿——一個關于全家人期待已久的出游約定。
這個農村家庭,成員長居在三省四地、經濟并不寬裕,唯一一次舉家出游是3年前,祖孫三代去了臨近的西鄉縣吃農家樂,逛了茶園。李楊還罕見地發了朋友圈,那也是迄今唯一一條:“以最美的姿態站立在枝頭。”
“弟弟那天特別開心,拉著我滿茶園里跑,就像小時候那樣。”李敏說。(記者陳晨、鄭昕、邵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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